(回忆结束,回到当下)
自从白天在美术馆猝不及防地遇见言绥之后,我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力气。回到家后,我连灯都没开,直接把自己扔进了客厅那张单人沙发里。
我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过往的一切,那些我以为已经被时间妥善封存的记忆,此刻却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的老电影,无比清晰地在我脑海里放映。
我记得他高中时候的模样。记得他叫我“女儿”时的神情,记得他眼底的真诚······我记得他所有的张扬、幼稚和温柔。
同样,我也记得他今天的样子。
“你好,我是言绥,请问你是?”
记得越清楚,此刻的落差感就越大。
我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痛哭一场,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哭到脱水,哭到麻木,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然后,等太阳照常升起,我陈语棠,又是一条好汉。
今天,大概是老天爷难得的一次怜悯。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给了我一个可以尽情释放情绪的自由空间。
哭到后来,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阵阵抽噎。我摸索着,在昏暗的客厅里找到了投影仪的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我没有去拉上窗帘。窗外的天色早已沉入墨黑。客厅被一种静谧的黑暗所笼罩,只有对面墙壁上,投影仪打出的光幕亮着。
我选了一部宫崎骏的动画电影——《龙猫》。那是很久以前,我们还在大学时,思玉硬拉着我看的,她说能治愈一切不开心。画面温暖明亮,音乐轻柔舒缓,毛茸茸的龙猫和天真可爱的小梅在乡间田野里奔跑、欢笑。
荧幕上是满满的温暖和童真。
可我蜷在沙发里,听着那些欢快的声音,看着那些美好的画面,心里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冰冷的风。动漫越是温暖,衬得我的心就越是冰凉。
不知这样泪眼朦胧地看了多久,电影演到了哪里也完全不清楚。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我试着动了动,一阵针扎似的酸麻感从脚尖直窜上来。我咬咬牙,用手撑着沙发扶手,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我扶着墙壁,摸索着,艰难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囫囵地洗了个澡后,我已是精疲力尽,直接一头栽倒在柔软的被褥里,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累。
眼睛又酸又胀,火辣辣地疼。
我不管明天是不是要早起上班,是不是有一个重要的方案需要最终定稿,也不管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到底能不能见人。我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哪怕只是暂时。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秒,打工人的请假本能,还是顽强地冒了出来。
我认命地从枕头边摸过手机。然后眯着眼,费力地找到部门领导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犹豫地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发送。
悲哀的打工人啊。即使身心刚刚遭受了一场重创,在面对工作时,依然要强打精神,给出合理的理由,争取上级的批准。
好在,我大概属于领导眼中那种省心的员工。消息发过去没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领导的回复很简短:“收到。好好休息,工作不急,身体重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丢到床尾。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就让我······暂时逃避一下吧。
逃避这突如其来的相遇。
逃避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全然陌生的目光。
逃避那个······他已经彻彻底底忘记了我的事实。
————
第二天,我是被客厅里传来的响动给弄醒的。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
这对我而言,算是难得的睡懒觉了。虽然,这所谓的懒觉质量极其糟糕。
其实,昨晚我根本没能立刻入睡。
我其实不想哭的,觉得这样很没出息,可情绪根本不受控制。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在疲惫和泪水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最后,彻底把我从浅眠中拽出来的,是两个家伙起床后制造的“噪音”。
田嘉静,我们亲爱的咖啡店老板娘,有个雷打不动的晨间(或者说午间)习惯——跳操。只要她在家,这个点,客厅电视机里必然会传来某位知名健身主播充满活力、带着强烈鼓点的口号声:“一二三四!再来一次!人鱼线马甲线我想要!”配上她本人努力跟着蹦跳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节奏感十足,穿透力极强,根本不容忽略。
而岳思玉,我们时尚靓丽的美妆博主,她的起床仪式则更为“艺术”。她喜欢一边挑衣服,一边用她那把清脆但······嗯,音准十分自由的嗓子,高歌一曲。今天她选的是某首经典情歌对唱,但她一个人包揽了男女声部,还即兴改编了歌词。
“我爱你~你是我的朱丽叶~哦~我爱你~你是我的梁山伯~”她唱得投入,甚至还带了点颤音。
下一秒,她自己停了下来,似乎对歌词不太满意,小声嘀咕着摇了摇头:“不对,这怪怪的······”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找到了正确的打开方式,用更加自信(且跑调)的声音重新唱起:“我爱你~你是我的岳思玉!我爱你~你是我的张凌赫~~”
唱完,她满意地点点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抛了个媚眼,显然觉得这个版本才符合她的审美。
正在努力跟着节拍抬腿的田嘉静,则是毫不留情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岳思玉!你知道你刚刚完美诠释了哪个成语吗?”
岳思玉一边往脸上拍着精华水,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哪个?”
“白!日!做!梦!哈哈哈哈哈!”田嘉静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田嘉静!你完了!”岳思玉佯怒,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两个人顿时在客厅里笑闹成一团,夹杂着健身音乐的鼓点和她们夸张的尖叫与求饶声。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即使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用力捂住耳朵,那极具穿透力的欢声笑语和热闹动静还是钻了进来。最后,我忍无可忍,闭着眼睛,朝着门外大声喊道:“两位美女!稍微小点声音啊!这里还有一个没睡饱的可怜同志啊!!”
我的声音,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显然太过突兀了。
客厅里那震耳欲聋的笑闹声,骤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我听到了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抽气声,然后是难以置信的尖叫。
“天哪——!!!”这是岳思玉的声音。
下一秒,我卧室的门就被“砰”地一下推开,岳思玉几乎是闪现到了我的床边。
“我的老天爷!”她凑近,语气夸张但充满关切,“我们的劳模、工作狂人陈语棠同志,今天居然没去上班?!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田嘉静!快过来掐我一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我床侧,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被窝边上。我感觉到床垫凹陷下去,然后她似乎顺势躺了下来,就挨在我身边。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透过厚厚的被子,隐隐约约地传到我鼻端。
不知怎的,我的眼睛传来一阵剧烈的胀痛,像有针在扎。我试了试,根本睁不开,眼皮沉重又灼热。而且,潜意识里,我也不想睁开。不想让她们看到我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思玉见我一动不动,也不回话,似乎有些纳闷。她又在我身边“蛄蛹”了两下,贴我更近。她开始用那种故意搞怪的调子在我耳边哼歌,试图骚扰我起床,又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喂?陈语棠同志,起床时间到喽!要不要来个独家尊享的‘岳大师挠背服务’?我昨天新做的美甲,可好看了。保证让你舒筋活络,精神百倍!”
她的话很逗,若是平时,我肯定要笑出声来跟她斗嘴。可此刻,我刚想扯动嘴角回应,眼睛和喉咙的剧痛就让我瞬间放弃了。一笑,眼睛火辣辣地疼。喉咙也干涩得厉害。
思玉离得近,察觉出了不对劲。刚才在客厅,隔着门,她可能只觉得我声音有点哑,是没睡醒。可现在,近在咫尺,我连一个简单的笑都嘶哑得像是一头拉了一天磨的驴。
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露在外面的手,然后,忽然一把抓住被子边缘,用力向下一拉——
清凉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同时涌进来的,还有窗外让我感到刺目的光线,以及思玉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非常难看。
头发估计乱糟糟,眼睛······不用看也知道,肯定肿得跟两个桃子一样。脸色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思玉愣了好几秒,带着不敢置信问道:“陈语棠······你、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打了?脸色怎么成这样了?你们公司那个甲方爸爸,终于对你忍无可忍,动手暴揍你了吗?”
我眯着眼,无力地摇摇头,动作很轻微。嘉静也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床边,她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此刻也满是惊愕和担忧。
“亲!”嘉静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搞什么鬼!我这才一晚上没在家临幸你,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破产了?世界末日了?”
看着她们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在我床边,我心里涌进一丝暖流。但随之而来的,是想哭的冲动。
我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们一个安抚的笑,“我······没事。就是······眼睛有点疼。”我顿了顿,对嘉静说,“亲,你能不能发发善心,去帮我弄个热毛巾来敷一下?”
嘉静眨了眨眼,似乎有点不解我为什么要热毛巾,但看我确实难受的样子,她还是立刻点头:“哦哦,好!你等着!马上!”说完,她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我的房间,奔向卫生间。
房间里暂时只剩下我和思玉。她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我床边,静静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这种沉默让我有点不自在。为了缓解气氛,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喂,岳大师,你的‘挠背服务’呢?我这顾客可还等着呢,服务态度不好我要差评投诉的。”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岳思玉就抬起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上。“啪”的一声,力道不小,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低呼一声,缩了缩肩膀:“干什么呀你!真欺负盲人啊!你这服务态度,零分!负分!”
这时,嘉静也从卫生间出来了。她双手倒换着一块冒着腾腾热气的白毛巾,一边走一边对着毛巾使劲吹气,嘴里还念叨着:“来了来了!热毛巾来了!哎哟有点烫,我给你吹吹······”
这丫头,真实诚得可爱。我说要热毛巾,她就真给我弄来一块滚烫的毛巾。
我忍着笑(一笑眼睛又疼),眯着眼睛伸手接过。毛巾确实很烫,但我现在需要这种热度。我轻轻地将毛巾敷在肿胀刺痛的眼皮上。那一瞬间,灼热的暖流包裹住眼睛,确实舒服了很多。
我就这样静静地仰躺着,用热毛巾敷着眼睛。大约过了一分多钟,我感觉眼睛的胀痛感消退了不少,试着动了动眼皮,虽然还有些沉重,但已经能够完全睁开了。
我慢慢拿开毛巾,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然后,我就看到我的床边,矗立着两尊“大佛”。
思玉双手抱胸,脸上神情严肃且认真。
嘉静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站在床尾那边,还保持着双手叉腰的姿势,那身瑜伽服勾勒出她因为经常跳操而保持得很好的身材曲线。她眉头微蹙,眼神里混合着担忧、焦急和“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下床”的决心。
这阵仗······太不对劲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关怕是难过了。我赶紧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转移话题:“那个······你们吃早饭了吗?不对,是午饭······我好像睡了很久。饿不饿?我去······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说着,我就要从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下地。
还没等我的脚碰到地板,思玉那“九阴白骨爪”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容抗拒地将我重新拉回了床铺中央。我猝不及防,向后倒在被子上。
她倾身过来,双臂撑在我身体两侧,低下头,那张漂亮的脸蛋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此刻苍白的倒影。
“阿棠,”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不高,“别转移话题。告诉我们,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说?从何说起?
田嘉静也急了,她绕过床尾走到思玉旁边,俯下身,声音焦灼:“陈语棠!你说话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欺负你了?工作受委屈了?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倒是说啊!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有什么不能跟我们说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但目标一致。声音像轰炸机一样在我耳边轮番响起,带着关心和担忧。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思玉。她今天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白色动物睡衣,帽子是两只软萌的小熊耳朵,身后还垂着一个小巧的熊尾巴。明明穿得这么可爱软萌,人也漂亮得像是刚从偶像剧片场走出来,可此刻她的脸色却异常沉重,眉头紧锁,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的大眼睛里,此刻只有担忧和等待。
思玉见我呆呆地看着她,既不说话,也不挣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食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傻丫头,”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跟我们说的吗?工作上的事?领导给你穿小鞋了?项目搞砸了?还是······做的不开心了?”她语气忽然变得豪迈起来,“要是做得不开心,就不做了!姐养你!来我公司给我当助理,保证比你现在轻松十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我看着她们俩,眼圈再次泛红,声音嘶哑:
“我······”
“我见到······言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