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绥的记忆,也并非是在某一场手术后,一次性全部消失的。
如果真是那样,或许可以归咎于天意弄人,虽然痛苦,但至少干净利落。
偏偏不是。他的遗忘,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一点一点,被那一次次不得不进行的脑部手术,被迫地“消失”。
一场手术,遗忘了一部分,再一场手术,又遗忘一点。
最让人害怕的是,这种记忆的消失,不可控。医生也无法预测,下一次手术会影响到大脑的哪个区域,会带走哪一部分记忆。
言绥自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尤其是,他发现那些关于陈语棠的记忆,开始变得不那么清晰,不那么连贯。有些共同经历的细节,他需要费力回想,才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些她说过的话,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开始像褪色的老照片,色彩在慢慢淡去。
这对他而言,是比身体瘫痪还要残酷的折磨。
明明前几天还记得她埋头写作业时认真的侧脸,记得她叫他“少爷”时的语气······可一场手术醒来,这些画面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难以找寻。
但手术不能不做。那些残留在脑部深处的血块,随时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危及他的生命。记忆的缺失,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对此,约翰医生给出了解释:“人的大脑在遭受如此重创后,其运作机制是非常复杂且具有自我保护性的。手术修复了物理结构,但记忆的存储和提取,涉及更深层的神经网络和生化过程。有时候,大脑会选择性地封存那些可能带来巨大情感波动的记忆。这未必是手术导致的,也可能是大脑自身的一种防御机制,为了避免患者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再承受额外的心理创伤。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那么,言绥最害怕失去什么?最深的执念是什么?最放不下的人,又是谁呢?
答案只有一个。
那个叫陈语棠的女孩。
此后,言绥开始对后续的手术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心理。他甚至对父母和医生吼叫:“如果连她都要忘记,那我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那三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你们不能把我仅剩的东西都拿走!”
但是,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上那恳求的眼神,听着医生告知停止手术可能带来的致命风险,言绥的抗拒,在现实和责任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他不能只想着自己。他的命,是父母倾尽所有才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他不能让他们的努力白费,不能让母亲再次陷入失去他的绝望。
黎茵握着他消瘦的手,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声音破碎:“小绥,妈妈求你······先保住命,好不好?只有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你才能有未来啊!你才能······才有可能,再见到你想见的那个人啊!如果你连命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活着,才有希望回到她身边······”
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感受着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心脏痛得缩成一团。他不想这样,不想让已经流了太多眼泪的母亲继续为他心碎。可是,他也不想忘记陈语棠啊!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终,言绥想出了一个办法。
既然无法阻止记忆被手术一点点带走,那他就在被带走之前,把它们备份下来。
他让黎茵买来了一个非常厚实的笔记本。在头脑相对清醒的时候,他就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用那双写字会微微发抖的手,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将脑海中尚存的、关于陈语棠、关于三年高中时光的记忆,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他写得很慢,很吃力,有时写几行字就要停下来喘息很久。但他就这样坚持着,将那些尚未被手术剥夺的过往,那些欢笑、吵闹、温暖的细节,一一镌刻在纸页上。
在下一场脑部手术到来之前,他反复翻看自己写下的文字,在心里一遍遍叮嘱自己:不要忘,千万不要忘。如果······如果真的忘记了,醒来一定要马上打开这个本子,把这些字句牢牢记回心里去!
他把笔记本郑重地交给黎茵保管,告诉她:“妈,如果我忘了······你一定,一定要把这个给我看。”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在一场谁也无法预料后果的手术后,言绥陷入了长达数日的深度昏迷。
过了两天,他才完全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这一次醒来,他的眼神是全然空茫的。他认出了眼前欣喜若狂的父母,能叫出“爸爸”、“妈妈”,但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幼年时家中的庭院,甚至记得小学某位老师的模样······
但有一片区域,始终是空白。
一片至关重要的、他曾拼死想要捍卫的空白。
他不记得了一个叫陈语棠的人。
也彻底遗忘了与之相关的整个高中三年。
黎茵发现了这个异常,内心惊惶不已。
她慌忙拿出那个日记本,翻到最新的记录,指着上面的名字和事件,声音颤抖地问他:“小绥,你看,这是你写的······陈语棠,记得吗?你的高中同学,你最好的朋友······”
言绥皱着眉头,努力地回想,盯着那陌生的名字。几秒钟后,他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惨白。“头······我的头好痛!不要问了!我不知道!我不认识!”
他反应剧烈得吓人,黎茵和旁边的护士赶紧按住他,叫来医生。
医生仔细检查后,给出了与之前推测相符的解释:“这是大脑在严重创伤和多次干预后,出现的选择性遗忘。它未必是永久性的。记忆的神经网络非常复杂,有些可能只是暂时被阻断或进入休眠。也许随着时间推移和进一步的康复,在某一个瞬间,他会全部想起来。”医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平和而客观,“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这部分记忆的联结被永久性地封闭了。这无法预测,只能靠时间和他自己。”
换句话说,能否想起,何时想起,全靠他自身的造化。
命运将他最害怕丢失的部分,单独剥离了出去。
“以后,暂时不要再主动对他提及这些可能引发刺激的人和事了。给他时间,让他的大脑慢慢平静下来。否则,只会增加他的痛苦。”
黎茵看着病床上因为剧烈头痛而虚弱喘息的儿子,心如刀绞,却再也不敢轻易尝试。她不想看到儿子更加痛苦的模样。
尽管,她知道,他被迫忘记的,恰恰是他曾经用尽全力、甚至在意识模糊时都挣扎着想要记住的,他最不愿忘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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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漫长的康复岁月里,失去了那部分记忆的言绥,虽然偶尔会对着窗外出神,心里有种莫名的空落感,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他并没有因此沉沦在自怨自艾中。
或许是年轻的身体依然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或许是父母无微不至的爱与支持给了他力量,也或许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不甘在驱动着他,他变得异常积极地配合一切康复训练。
从最初靠着器械才能勉强坐起几分钟,到后来能在搀扶下站立,再到扶着双杠迈出第一步,接着是丢掉一个拐杖,最后,奇迹般地,他能够抛开辅助,依靠自己的力量,虽然缓慢且姿势并不完全自然,但确确实实地“走”起来了。
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伴随着汗水、疼痛和无数次跌倒又爬起。过程枯燥而痛苦。但他坚持下来了。
也幸好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体和心理的可塑性都是最强的。几年时间,在顶尖的康复团队和无数心血浇灌下,他从一个卧床不起、浑身是伤的危重病人,逐渐恢复成了一个外表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年轻人。气质也因为经历了生死磨难而沉淀出一种沉稳内敛的味道。
只有他自己和亲近的人知道,阴雨天气时关节会酸痛,长时间站立或行走后双腿会异常疲惫。但比起曾经面临的绝境,这已经足以让黎茵和言兆安感激涕零,他们不求其他,只求儿子能平安健康地活在世上。
自从能够较为自如地行走后,言绥搬出了长期居住的康复中心,回到了父母在伦敦购置的别墅里静养。但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对医院、诊所,乃至任何带有消毒水气味的地方,都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恐惧和厌恶。
是啊,一个人最好的青春年华,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经历了上百次大大小小的手术,无数次被推进手术室,身上布满了各种仪器和针头留下的痕迹······他怎么会不厌恶、不想逃离那个地方呢?
他那么拼命地想要康复,那么努力地锻炼,其中一个巨大的动力,就是想要彻底摆脱那个白色的牢笼,像所有正常的人一样,自由地行走在阳光下,而不是被局限在轮椅和病床的方寸之间。
不过,长达数年的重伤和无数次脑部手术,终究给言绥留下了难以根除的后遗症。他患上了严重的神经性头痛。一旦发作起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吃什么止痛药都只能略微缓解,严重时他甚至会失去理智,只想用头去撞墙壁,以另一种疼痛来覆盖这种折磨。这样的痛苦,成了跟随他多年的幽灵,不知何时就会悄然降临。
就这样,在疼痛的间隙里,在日复一日的复健和重新学习如何正常生活的过程中,八年时光,悄然而逝。
言绥,终于生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一个从外表看,英俊、挺拔、气质出众,在社交场合举止得体的年轻才俊。一个按照他原有的家世和轨迹,似乎自然而然就应该长成的耀眼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闪耀”的背后,是百倍千倍于常人的努力和咬牙忍受的剧痛换来的。
可这一切,本应就是他顺利人生中,水到渠成、轻松拥有的正常模样啊。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
但这个“如果”毫无意义。时光无法倒流,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既然发生了,就只能接受,然后咬紧牙关,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也要硬扛下去。他甚至偶尔会苦笑地想,或许这就是命运给予他的、独一无二的馈赠吧。
如今的言绥,脸上依旧常常带着笑容,待人接物依旧开朗温和,在熟悉的圈子里甚至能称得上幽默风趣。但只有极其亲近的人才能察觉,那笑容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疏离和倦意,那开朗背后,也并非从前那种发自内心、无忧无虑的欢畅。
他依旧是他,却又不再是完全从前的那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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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言绥选择留在英国。一方面继续完成因为伤病而中断的学业,另一方面也在伦敦的公司学习历练。父母国内的生意需要他们坐镇,不能长期陪伴,只能时常飞过来看他。
也正是在英国读大学的期间,他认识了池祎。
池祎是他父亲生意伙伴的独生女,家世相当,年龄比他小了好几岁。因为言绥重伤耽误了学业,进入大学时比同届学生年纪要大一些,两人阴差阳错成了同届同学,又恰巧选修了同一门商科课程。
池祎是个热情的女孩,她的出现,像一缕清新的风,吹进了言绥因为伤病而有些沉闷的生活。她的热情和不设防,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他与同龄人之间的微妙隔阂感。对她,言绥抱有一种欣赏和感谢,视作一个相处轻松的朋友。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
此刻的言绥,刚刚在漫长的黑暗中跋涉而出,站在了重新开始的人生路口。前方道路依旧漫长,布满未知,但至少,天光已亮,他重新拥有了行走的能力,和选择方向的权利。尽管,他弄丢了一张至关重要的地图——关于一个叫陈语棠的女孩,和一段他曾经视若珍宝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