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一年时间。
在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手术后,言绥的情况终于转危为安。
距离他上一次从昏迷中短暂苏醒,随即又因突发状况被紧急推回手术室,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如今,最后一场最为关键的手术终于完成。当麻醉的药效缓慢退去,他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不是短暂的苏醒,而是真正意义上,意识完整地回归。
状况······不算坏。
至少,他活过来了。心脏还在跳动,肺部还能自主呼吸。这对于在绝望边缘守候了太久的黎茵和言兆安而言,已经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好的馈赠。
主治医生约翰教授在术后,用严谨的语气告诫:“这是一个奇迹,但请理解,奇迹之后,是漫长的恢复期。······这是一场需要极大耐心和毅力的持久战。他能有现在的恢复基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请给他时间,也给你们自己时间。不要急于求成,生理和心理的创伤都需要缓慢愈合,任何急躁都可能适得其反。”
这道理,黎茵和言兆安何尝不明白。看着儿子身上的疤痕,看着他即便醒来也依旧虚弱的模样,心急如焚又能怎样呢?没有任何药物或手术能让他瞬间变回从前那个健康活泼的少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医生,精心照料,然后,等。
如今的言绥,意识是清醒的。他能听懂父母和医生的话,能感知到身体的疼痛和不适,能回忆起车祸发生前的一些片段——机场,催促,刺耳的刹车声,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剧痛。他也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似乎沉睡了很久,错过了很多事情。具体错过了什么,暂时无法明白。
最初清醒的那段日子,言绥身体里还残留着大量镇痛和镇静药物,思绪像漂浮在温吞的水里,迟缓而模糊。他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是疲倦,无尽的疲倦。
直到那些维系生命的仪器管线被逐一撤除,直到他可以靠着升高的床背,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像一个人一样“躺”在那里,而不是作为一个被各种设备包围的“病例”时,他才开始真正地面对自己的处境。
然后,他发现了那个令他如坠冰窟的事实。
他的上半身,手臂、肩膀、脖颈,似乎还能听从大脑的指令,做出一些简单的动作。
可是下半身······从腰部往下,包括双腿,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无论他如何集中全部意志力去驱动,那部分身体都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也毫无知觉。
他试了一次,两次,十次······额头上渗出虚汗,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可那双曾经能带着他奔跑的腿,此刻只是无知无觉地躺在被单下,轮廓消瘦得令人心惊。
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太痛苦了。比身上任何一道伤口缝合时的疼痛,都要痛苦千倍万倍。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吃喝拉撒全部需要旁人帮助的······废人。
他甚至几天前才刚过完二十岁的生日。二十岁,本该是人生最飞扬肆意的开端。
尽管知道不该,尽管知道父母为了他早已心力交瘁,但巨大的绝望和愤怒还是像失控的野兽,冲垮了言绥残存的理智。他变得暴躁,易怒,极端不耐烦。对护士送来的饭菜发脾气,打翻水杯,拒绝配合一些基础的康复动作,吼叫着让所有人都出去。他恨,恨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恨那个疲劳驾驶的司机,恨这不讲道理的命运!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他要遭受这样的劫难?把他的一切都夺走,却还要让他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可他所有的恨意和怒火,面对这具不听话的身体,面对不可更改的现实,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也不能总是对着母亲黎茵发火。每次吼完,看到母亲红了的眼眶,看到她努力挤出的温柔笑容,言绥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愧疚和心痛让他无所遁藏。那是生他养他、为他熬干了眼泪和心血的妈妈啊。
可他控制不住。他感觉身体里好像住进了一头陌生的猛兽,它操控着他的情绪,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力摆脱。
————
时间在言绥自己与情绪的艰难搏斗中,一天天过去。
大部分身体结构上的修复手术,在这漫长的一年多里,已经陆续完成。最危险的生命体征被稳定下来。接下来,是更为漫长和艰辛的康复训练,以及脑部深处那些残余的小血块的清除。医生说,大的问题基本解决了,但脑部这些急不得,需要非常谨慎,一点点来,走一步看一步。
在一个天气还算晴好的下午,位于伦敦市区的高级康复病房里,言绥提出了一个要求。他打发走了平日里协助他的那位年轻护工,表示想自己待一会儿。
护工有些犹豫,但看到言绥眼中的执着,还是点了点头,退到了套间外的小客厅,轻声说:“小言先生,我就在外面,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叫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言绥靠在电动病床上,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独立卫生间。经过这段时间的复健,在双拐和腰部固定支架的辅助下,他已经可以极其缓慢地完成从床边到卫生间的短距离行走。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肌肉无力的颤抖和额角的冷汗,但他坚持下来了。
此刻,他想自己去看看。不是看别人,是看看自己。
他花了比常人多数倍的时间,挪到床边,拿起靠在墙边的合金拐杖,咬紧牙关,依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撑起来。双腿依旧绵软,像灌了铅。他站稳,调整呼吸,然后以一种怪异而吃力的姿势,慢慢走向那间洗漱房。
终于站定在镜子前。他微微喘息着,额发已被汗水濡湿。
他抬手,有些颤抖地,解开了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两颗······布料从肩头滑落。然后,他松开了腰间的固定带,任由裤子也堆叠在脚边。
现在,他赤身**地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已经不能算是他记忆中自己的身体了。瘦,极度的消瘦。肋骨根根分明,锁骨凸起,手臂和肩膀的线条虽然还残留着一点少年人骨架的痕迹,但覆盖其上的肌肉早已萎缩消失,皮肤像是直接贴在骨头上,苍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而比瘦更触目惊心的,是遍布身体的那些伤痕。长长短短,深深浅浅,像一道道狰狞的粉白色的蜈蚣。有些是手术刀留下的切口,有些是撞击和玻璃划伤后缝合的凌乱痕迹,还有一些是治疗过程中各种导管和监测设备留下的印子。
它们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留下一块完整的好地。
这些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在过去几百个日夜里,这具身体经历了多少场生死攸关的手术,在无影灯下被打开又缝合多少次。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次活下来的证明。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镜中人的头顶。
那头他曾经无比在意、每天都要精心打理的浓密黑发,为了开颅手术和方便治疗,早已被剃得干干净净。如今虽然长出来了一些,但也只是贴着头皮的一层短短的青茬,像个刚刚还俗的小和尚。曾经那么爱漂亮、那么在意形象的人······
言绥的视线,最终对上了镜中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惊愕、茫然、厌恶,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烦躁和自我憎恶。
这样的身体······
这样丑陋的、残缺的、布满伤痕的身体······
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无比厌弃,无比烦躁,胃里一阵翻腾。
他以前是什么样子?是穿着西装弹琴的耀眼少年,是穿着校服也难掩挺拔帅气的模样······那些画面还残存在记忆的角落里,此刻却像是最尖锐的讽刺,对比着镜中这个形销骨立、满身伤疤、甚至无法独立站立的怪物。
还不如······当时就死了算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对他而言,无论是生理上无法行动的痛苦,还是心理上无法接受的折磨,都达到了一个顶点。
他看着镜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除了嘴巴还能说话,双手还能勉强做一些动作,这具身体的其他部分,好像都已经毁了。这样的他,还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吗?一个正常的人吗?
这样的他······怎么敢让陈语棠知道?
不,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陈语棠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会是怎样的表情。惊恐?同情?还是······嫌弃?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都觉得无法呼吸,比身体上任何疼痛都更难忍受。
“哐当——!”
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他猛地挥起手臂,拐杖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接着,他抓住洗手池边缘摆放的漱口杯、牙刷、牙膏······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被他发疯般地扫落在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浴室里炸开。
愤怒发泄之后,是更绝望的无力。言绥顺着冰凉的墙壁,颓然地滑坐下去,瘫在一地狼藉之中。他想哭,眼眶酸涩得发疼,可是眼泪却好像早已流干了,此刻只剩下刺痛和喉咙里压抑的低吼。
这场车祸,太残忍了。
它不仅摧毁了一个年轻健康的身体,更改变了一个人的心性、脾气,乃至看待世界和自我的方式。
它将所有原本可能顺理成章的故事,都推向了完全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