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这一个“妈”字,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黎茵的耳畔,也炸碎了她所有强撑的镇定。她再也忍不住,松开一直紧咬的唇。轻轻地、颤抖着应了一声:“哎······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她整个人几乎要昏倒,全靠一只手死死抓住床栏才勉强站稳。
言绥的思绪显然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他最后的记忆碎片,还停留在那场可怕的车祸。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自己伤得有多重?······一无所知。
他只是下意识地,凭着残存的本能,认出了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是他的妈妈。
然后,他的意识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停滞。他睁着眼睛,目光却空洞而无神,只是呆呆地望着上方的天花板,对黎茵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那一声“妈”和睁眼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值夜班的年轻医生走了进来。他也是言绥治疗团队的一员,当他看到病床上的言绥竟然睁开了眼睛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和激动的神色。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快步走到床边,先对黎茵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然后开始检查言绥的瞳孔反应、监测仪器的实时数据,并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测试他的意识反应水平。
检查完毕,年轻医生转向紧张得浑身发抖的黎茵,温和地说道:“女士,请您不必过于担心。这是手术后苏醒初期非常正常的现象。他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创伤,大脑和身体都需要时间来重新建立连接和适应。目前这种没有明显反应的状态,是恢复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最重要的是,他活过来了,他的生命体征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身体各项基础功能都在恢复。恭喜您,我真心地为您和您的儿子感到高兴。”
听完医生的话,黎茵那颗悬在万丈高空的心,才终于缓缓地落回了一点实处。她捂着胸口,连连向医生道谢,语无伦次。
医生又宽慰了她几句,表示会立刻将这个重大进展通知约翰教授和其他团队成员,以便制定下一步的康复和治疗计划。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声响。
言绥依旧那样躺着,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只有眼睫偶尔会极其缓慢地眨动一下,证明他并非回到完全的昏迷。黎茵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不舍地看着儿子重新睁开的眼睛,哪怕那里面还没有神采。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通了言兆安的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言兆安也一直在等待,未曾安眠。
“兆安······兆安!”黎茵一开口,就是压抑不住的哭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绥·····小绥他······他刚刚······睁开眼睛了!他醒了!他认得我!他叫我妈妈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言兆安同样哽咽的声音。隔着万里重洋,夫妻俩在电波的两端,分享着这劫后余生的珍贵时刻,互相安慰着对方连日来的恐惧和压力,也互相叮嘱着要保重身体。
就在黎茵讲电话的这段时间里,或许是精力再次耗尽,言绥的眼皮缓缓地重新合拢,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这一次昏睡,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凌晨五点二十四分。
期间,黎茵毫无睡意。激动、担忧、后怕、狂喜······各种情绪在她心中冲撞。她不敢睡,也睡不着,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儿子,生怕错过他下一次醒来的瞬间。
五点二十四分,窗外的伦敦天空还是深沉的墨蓝色。
言绥的眼睫,再次颤动起来。
黎茵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屏住呼吸,凑近,以为又是自己思念过甚产生的幻觉。
直到言绥的眼睛,再次缓缓地睁了开来。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黎茵赶紧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
一个气若游丝,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耳中。
那是言绥苏醒后,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陈语棠······她······还好吗?”
陈语棠。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黎茵记忆的闸门,也狠狠戳中了她心中最痛、最悔的那一处。那个远在祖国的、儿子心心念念的女孩子。
黎茵的眼泪再次决堤,她甚至来不及回答,也来不及思考儿子为何在如此虚弱、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第一个问起的会是她。
紧接着,言绥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说出了第二句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似乎更轻了,但黎茵听出,那原本就虚弱的声线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那颤抖里,有担忧,有害怕,还有一种近乎祈求的关怀:
“她······她上大学了没有······?”
说完这句话,一滴清澈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言绥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他额际的黑发之中。那双虚弱和痛苦的眼睛里,映出了一种黎茵从未在儿子脸上看到过的痛楚和无力。
他甚至在如此境地,还在担心那个女孩的前途······
黎茵终于再也无法承受,她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自责如同最锋利的刀,再次凌迟着她的心。如果不是她的一意孤行,如果不是她的强势催促,她的儿子,此刻应该像所有十八岁的少年一样,在大学校园里挥洒青春,和他喜欢的女孩一起,享受着最美好的时光。他会给她打电话,用那种带着点撒娇和得意的语气说:“妈!你儿子我最近开心得要飞起来啦!”
可是现在······
病床上,言绥虽然意识还不甚清晰,思绪混乱,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那种全身无法动弹的无力感,那些连接在身上的管线和电极,周围陌生的环境······都在无声告诉他,他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重创。从曾经鲜活张扬的少年,到如今生死不由己的境地,这种巨大的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在他刚刚挣脱漫长黑暗的这最初时刻,在他甚至还不能完全理解自身处境的时候,他最完整的两句话,都是关于同一个人——陈语棠。
他担心她过得不好,担心她有没有按照他们曾经的“约定”去读大学,担心她会不会因为所谓的自尊和现实的困难而放弃。或许,潜意识里,他也在担心,她知道他出事的消息后,会多么伤心难过······
就在黎茵因言绥的话而悲痛万分之际,连接着言绥身体的监护仪器,突然发出了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滴——!!”
屏幕上的几项关键指标,出现了快速下降的趋势!
言绥刚刚苏醒不久、还极度脆弱的身体机能,似乎因为情绪的波动和苏醒带来的巨大负荷,而出现了极其不稳定的恶化迹象!
黎茵被这刺耳的警报声吓得魂飞魄散,看到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和下跌的曲线,惊恐万状。她转身就要往外冲去喊医生。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她瞥见了言绥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望着她。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却无比固执的······祈求。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安心,或者······彻底死心的答案。
黎茵的心被那眼神狠狠攥住。她猛地停住脚步,扑回言绥身侧,看着警报声越来越急促,看着儿子眼中的哀求,她声泪俱下,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他喊道:
“有!她有!她在读大学!她考上了渊南大学!她没有辜负你!她是个非常、非常努力的好孩子!小绥,你听见了吗?!陈语棠她很好!她在等你!你要撑住!为了她,你也要撑住啊!”
她想起了医生的话——多提病人最在意的人。
陈语棠。这个名字,是言绥昏迷中潜意识里仍在乎的对象,是他苏醒后第一个问起的名字,是他此刻在生死边缘却依旧牵挂的······全部。
黎茵不再仅仅是对着儿子说话,更像是对着可能带走他的死神呐喊:“言绥!你不能放弃!陈语棠还在等你!妈妈不能没有你!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丢下妈妈······”
这样的呼喊,或许在医学数据面前显得苍白,但对于一个依靠强烈意念才挣扎着苏醒过来的病人来说,却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值班医生和护士听到警报,带着急救设备匆忙冲进病房的瞬间,黎茵似乎看到,言绥那苍白的嘴角,仿佛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一个释然,又像是一个······承诺。
然后,在医生们急促的脚步声中,在黎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里,言绥眼中那点固执的光芒,迅速地黯淡下去,眼睑沉重地合拢。
他的意识,再次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只是在最后一刻,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名字。
陈语棠。
眼眶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润。
一滴泪,悄然滑落,没入鬓角。
黎茵几乎哭晕过去,被两名护士搀扶着。
医生们将言绥的病床推向急救通道,那扇通往手术室的大门再次打开,顶上刺目的红色指示灯,又一次亮起。
————
这次短暂的苏醒,有好,也有坏。
好的是,言绥真的苏醒了。他拥有了意识,认出了母亲。这证明他大脑的核心功能在恢复,他强大的求生意志战胜了部分死神。
但坏的是,他极度虚弱的身体,已经承受了太多、太频繁的手术创伤和药物冲击,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这次苏醒带来的情绪波动和身体负荷,引发了危险的机能下滑。
他的身体,就像一根修补了太多次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现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真的只能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