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绥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世界一片寂静。他站在一处无边无际的灰白空间里,四周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视线所及,只有一片茫茫的虚空。
“言绥······”
一个女声,隐隐约约,从迷雾的深处传来。
是谁?他心头一紧,立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是雾气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那声音却带着一种熟悉感,在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不是池祎那种娇柔的声音,也不是母亲慈和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清冽,仿佛能直接穿透迷雾,落在他心上的声音。
莫名的慌张攫住了他。他想找到声音的来源,想看清是谁在叫他。更重要的是,他想找到出口,离开这片令人不安的灰白之地。这里空无一物,却比任何险境都让人感到恐惧,仿佛多待一秒,自己都会被这虚无吞噬。
他迈开脚步,试图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雾气随着他的动作流动,却没有散开的迹象。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呼唤,渐渐地,呼唤声中掺杂进了一丝颤抖,然后,那颤抖变成了哽咽。
她在哭。
那个声音······开始哭泣。
言绥的心,在听到那悲伤的哭声时,骤然传来一阵绞痛。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剧烈。为什么?为什么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声音哭泣,他就感到如此难以忍受的痛苦和······难堪?是的,除了痛,还有一种仿佛做错了什么事般的难堪和愧疚。
他想回应她,想大声问:“你是谁?为什么哭?”可是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像个绝望的哑巴,任凭那揪心的哭声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耳膜和心脏。
不要哭了······求你别哭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那哭声并未因他的痛苦而停止,反而越来越微弱,仿佛声音的主人正在渐渐远去。
别走!
言绥心里猛地一紧。他顾不上脚下的虚浮,开始跌跌撞撞地朝着哭声的方向奔跑。不能让她离开!他必须找到她!必须知道她为什么悲伤!
浓雾缠绕着他的四肢,阻碍着他的步伐。他拼命挥舞着手臂,想要驱散它们,却只是徒劳。心里那阵痛楚随着他的奔跑蔓延到了四肢,变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感。嘴巴颤抖着,大脑因为焦虑和恐惧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念头:追上她!留住那个声音!
他跑得气喘吁吁,头痛又开始发作,与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就在他感觉天旋地转,下一秒要因为脱力和痛苦而瘫倒在地时——
前方的雾气,似乎微微散开了一些。
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
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静静地伫立在灰白的雾中,背对着他。长发披在肩上,身姿有些单薄。
是她!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言绥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他急切地想看清她的脸,想让她转过身来。他想冲过去,想拉住她,想问她一切。可是,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伸出手臂,朝着那个背影的方向,虚空地抓握着。
碰不到。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他的指尖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绝望,像海水一般淹没了他。他颓然地放下手臂,不再试图动作,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他想,就这样吧,至少看到了她,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仿佛感应到了他绝望的注视,那个背影,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和刚才哭泣时不同,这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缥缈,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悲伤。
她说:“言绥啊······你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简单的问候,却像一把苦痛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不好!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头痛,失眠,记忆缺失,心里像空了一大块,还被各种莫名的情绪和梦境纠缠!言绥想大声吼出来,想对她诉说所有的混乱和痛苦。可是在梦里,他无法发声,只能在心里疯狂地摇头,用眼神传递着他的痛苦:不好!我过得不好!
那个背影似乎轻轻颤了颤,又或许只是雾气的流动造成的错觉。
紧接着,就在言绥的眼前,那个刚刚才清晰了一点的背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迅速变得透明、模糊。周围的雾气重新聚拢过来,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轮廓。
“不——!!!”
极致的惊恐和失去的恐慌,终于冲破了某种桎梏。言绥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不要——!!”
他疯了似的向前扑去,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想要留住那正在消散的身影。
那个背影,连同那句“你过得好吗”,彻底消失在了茫茫的灰白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旷的梦境里,只剩下言绥一个人,和他绝望的呼喊与泪水。
————
“嗬——!”
言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冷汗,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不适的感觉。
眼前是熟悉的黑暗,鼻尖萦绕着卧室淡淡的香薰气息。不是那片虚无的灰白,没有浓雾。他在家,在自己的床上。
是梦。只是一场梦。
言绥僵硬地坐了好几分钟,这才勉强从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抽离出来。他惊魂未定地摸索到床头柜上的开关,“啪”一声轻响,柔和的灯光驱散了卧室的黑暗,也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
他靠在柔软的床头上,梦里的心悸和窒息感没有完全消退。那个背影,那个声音,那句问候,还有自己那撕心裂肺的挽留······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言绥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动作熟练地磕出一支,叼在淡色的唇间,“咔嚓”一声点燃。
深吸一口,刺激性的烟雾涌入肺部,再缓缓吐出。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扩散,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过快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接连抽了四五支烟,直到喉咙干涩发苦,言绥胸腔里那股惊悸的感觉才勉强被压下去一些,但并未消失。
这个梦,来得毫无缘由,却如此刻骨铭心。
梦里那个女孩,究竟是谁?她为什么会用那种悲伤的语气问自己过得好不好?而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诚实地承认“不好”,甚至失控地哀求她不要离开?
这太反常了。现实中,他从不会对外人表露脆弱与无助。可为什么在梦里,在一个陌生的女孩面前,他会如此失态?
她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毫无关系,为什么她的出现和消失,能带给自己如此大的情绪波澜?
这种感觉,就像清晨置身于浓雾弥漫的荒野,明知前方可能有路,但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模糊。你越往前走,那雾就越来越浓,将你困在原地,让你焦虑,让你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言绥现在就被困在这样的迷雾里。他有种强烈的直觉,那个在美术馆哭泣的女人,和梦里这个背影模糊的女孩,很可能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与他丢失的那段“高中”记忆,一定相关。
可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像一个死胡同,他无论怎么寻找出口,最终都会撞上那面名为遗忘的墙。那个女人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
而梦,终究是梦。
“你究竟是谁······”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为什么不记得你······”
“明明我们从没见过,为什么我看到你就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