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为什么我从来不去幻想言绥回来找我,我们幸福美满的场景?
相反,我总是在内心不断地编排,编排他如何遇到家世相当的女孩,如何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生子,拥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完美家庭。
而我呢?
在这些编排里,我从来不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我永远是远远看着的旁观者,是默默祝福的路人甲。
我曾经为此困惑过:难道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爱言绥?所以才会连占有的**都如此稀薄?
后来有一次和思玉深夜聊天,我忍不住吐露了这一点困惑。
思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阿棠,你不是不爱他。你是太爱他了。”
“爱到······你觉得怎么都配不上他。”她的话一针见血,“你觉得天底下的好女孩都配得上他,唯独你自己不行。你觉得只要他能幸福,不管这幸福是不是你给的,你都会觉得幸福。你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太低了。这不是伟大,阿棠,这是······自卑。”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爱一个人,应该是勇敢地去争取,去努力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像你这样,还没开始就想着拱手相让,还要祝福他和别人百年好合。这不是圣人,这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轻了下来:“阿棠,你就是这个傻子。”
我傻吗?
可能在爱情里······或许,我真的是个傻子吧。
毕竟,言绥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在我最艰难的青春期,他像一束光闯了进来,照亮了我,也在我心里刻下了最深的烙印。我没有经历过别的刻骨铭心的感情,所有的爱恋、悸动、思念、乃至对爱情的想象,都只和他一个人有关。
我的爱情观,从一开始,就是以他为蓝本,也是以他为前提构建的。
至于自卑······
我得承认,在感情这个领域,我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喜欢言绥。连对思玉、嘉静、袁米这些最亲密的朋友,我也从未完整地讲述过我和言绥的过去,讲述过我对他那份深藏心底的感情。
我怕。
我怕一旦说出口,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会觉得我痴心妄想,会像小时候奶奶和那些邻居一样,觉得我如同地上的沙砾,却还不知天高地厚地爱慕着天上的明月。
那种被暗暗嘲笑不配的感觉,让我本能地退缩。
这种感觉,真叫人为难。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
心里的愁绪,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无论我怎么想,怎么试图说服自己,都不可能得出一个完全释然的答案。
言绥为什么忘记我?他经历了什么?他现在过得好吗?那个女孩到底是谁?我该怎么做?是找朋友打听?还是就此退回到陌生人的位置?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确切的答案。每一个可能性,都伴随着困惑和无力。
既然这样,不如······交给时间吧。
让时间给出答案。
如果时间证明,他是真的彻底忘记了我,开启了全新的人生。那······也没关系。
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希望他忘记我这个灾星,好好生活。
我也一直觉得,我带给他的,似乎总是不幸。我们相识不久,他家司机因送他而遭遇车祸身亡,他自己也重伤濒死。那个在我父亲祭日跑来咒骂我的奶奶,她那恶毒的诅咒,是否真的在我身上应验,牵连到了与我亲近的人?
这种自我归罪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我。
它让我觉得我不配。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被他记住,被他喜欢呢?
小时候听多了污言秽语,那些充满恶意的评价和诅咒,就像最顽固的种子,深埋进了潜意识里。
那些话,一笔一画,在我看不见的躯体上刻下伤痕。它们让我每时每刻都会想起,想起我是一个怎样的“祸害”,我的存在就是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带来麻烦。我是一个“灾星”。
我从没有把这些恐惧和自贬说给任何人听。包括思玉、嘉静,包括简娜。
这是我内心从未愈合的疤痕。它每年都会隐隐作痛,流血,结痂。然后我又会忍不住去抠那个痂,让它重新破裂,流脓,反反复复,永无宁日。
即使我自己已经不再主动用那些恶毒的话语攻击自己,但这些伤痕本身也会提醒我,提醒我曾遭受过怎样不堪的凌辱,以及我是如何被至亲之人,钉在了不祥的耻辱柱上。
“灾星”,“扫把星”,“害人的贱种”,“八辈子的血霉才会有你”······还有很多更加不堪入耳的话,那些话,都出自我的亲奶奶之口。
母亲去世后,陈德清工作忙,有一段时间,我曾被送到乡下的奶奶家暂住。那段时间,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灰暗的时候。奶奶不喜欢我,从我有记忆起就不喜欢。因为我是个女孩。用她的话说,“赔钱货”,“丫头片子没出息”。
在奶奶家的每一天,我几乎都是在咒骂和冷眼中度过的。她骂我的话,每天都不重样。骂我吃得多,骂我手脚笨,骂我长得像我妈“一副短命相”。骂得最狠的,是连带我母亲一起骂,用极其肮脏恶毒的语言,侮辱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我那时年纪小,但并非完全不懂。一次,她又在大声辱骂我母亲,我气不过,冲上去推了她一把。奶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虽然没有摔倒,但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也彻底撕破了我们之间那层名为“祖孙”的遮羞布。
从此,她逢人便说我是个“没良心的畜生”,“扫把星”,“从小就会打老人”。陈德清后来接我回去,她也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告状,数落我的种种不是。
后来,陈德清也意外去世了。
奶奶的悲痛和愤怒,找到了一个最直接的宣泄口——我。
她冲到我们家,不顾旁人的阻拦,在院子里撒泼打滚,哭天抢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她说是我克死了我妈,现在又克死了我爸。说我是天煞孤星,是专门来讨债的,谁跟我在一起谁就会倒霉,就会死。她一边哭骂,一边还想冲过来打我,被邻居们死死拉住。
当时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苍老而癫狂的身影,听着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没有流一滴眼泪。不是不痛,不是不恨,而是恐惧和认命。
是啊,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爱我的人,好像都离我而去了。是不是······真的像奶奶说的那样,我是个不祥的人?
那段时间我不敢抬头看人,总觉得我的目光会给人带来厄运。别人不小心摔一跤,我会想是不是因为我刚才看了他一眼;同学家里出了点事,我会恐慌地回忆最近有没有和他接触过。我不敢交朋友,我认为自己是不吉的,是会给我爱的人带来灾祸的。
这种恐惧和自我否定就像幽灵一样伴随着我长大。即使后来理智上明白,父母的去世是意外,是命运无常,与我这个人本身无关。但那种被至亲之人反复诅咒的经历,早已在情感层面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
所以,我为什么会如此渴望言绥得到幸福,而那个幸福里最好没有我?
因为在我内心深处,那个被奶奶诅咒的阴影,从未散去。
言绥曾遭遇的那场车祸,发生的时间点,恰恰就在我父亲的祭日附近。而那段日子,奶奶又一次趾高气扬地跑到我家,在院子里又夹枪带棒地咒骂了我一番。陈璟年纪小,但很护我,他气不过,大声赶她走。奶奶更火了,站在院子里,足足骂了半个钟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尽了。
我当时不在场,是简娜后来红着眼眶告诉我的。她说陈璟很勇敢,把奶奶“请”走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就在那之后不久,我接到了言绥妈妈的那个电话,得知言绥在去机场的路上遭遇严重车祸,生命垂危。
一瞬间,我的世界天崩地裂。
是我的错。
一定是我的错。
是因为奶奶又骂我了,她的诅咒“应验”了。因为我这个“灾星”,因为我和言绥走得近,所以霉运蔓延到了他身上,差点害死他。
这种想法荒诞不经,毫无逻辑,却在我当时极度恐慌和悲伤的情绪下,变得无比真实,无比具有说服力。
我总觉得我不配。我总觉得,我的靠近,我的喜欢,对言绥而言不是幸运,而是一种危险。只有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才是对他好。
或许,思玉说得对,这是自卑到了骨子里。它让我在爱情面前,首先想到的不是“我们能创造什么”,而是“我会毁掉什么”。
唉······
其实很多具体的事情,我都快忘了。奶奶的样子,她骂的具体词句,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每年也只有过年时,在简娜的坚持下,我们会回去看她一两次,通常也是坐一会儿,放下东西就走。陈璟和简娜都不喜欢她。简娜是出于对陈德清的感情和对我的维护,陈璟则是单纯地讨厌这个总是对姐姐恶语相向的老太婆。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旧房子里,身边没有子女陪伴(她唯一的儿子,我的爸爸,已经不在了)。她晚年孤独,脾气愈发古怪,听说身体也不太好。
从世俗的角度看,她是个“可怜”的老人。
可是,我无法对她产生同情,更无法说服自己去原谅。
我永远记得那些咒骂声是如何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的心灵上,记得那种被至亲之人厌弃的绝望。记得我是如何花了这么多年,才勉强从那种“我是灾星”的自我认知里挣扎出来的。
她带给我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我没有办法因为她的衰老和孤独,就去抹平那些伤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当我冷血,就当我不孝吧。
在外人看来,或许就是如此。一个发达了的孙女(在他们眼里,能在城里站稳脚跟就是发达了),不肯亲近年迈的祖母。
算了。
我早就学会不去在乎那些人的看法了。他们的口水淹不死我,他们的同情,也温暖不了我分毫。我的人生,是我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其中的滋味,只有我自己知道。
唉,真是不争气。
明明已经告诫自己要坚强,要向前看,怎么一想起这些陈年旧事,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学会真正放下?
我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我以为忙碌的生活已经足够让我变得厚脸皮,足够让我有力量去面对过去的一切,也包括言绥的遗忘。
可直到这一刻,当所有压抑的情绪像蓄积已久的洪水汹涌而出时,我才明白。
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有些伤痕,是永远不会真正愈合的。
它们会永远留在那里,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在某些猝不及防的时刻,比如今天,跳出来狠狠地提醒我,我来自哪里,我曾是什么样的人,我内心深处,依然住着那个被骂作“灾星”的小女孩。
真丢人啊。
陈语棠,你都二十六岁了。
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哭得稀里哗啦,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或许,我从来就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我只是······比较能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