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光还亮着。
思玉去郊外拍一组品牌合作的外景了,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各种内容排得满满当当。嘉静的咖啡店最近生意也越发红火,成了附近写字楼的新晋“打卡地”,她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用,从早到晚都泡在店里。
屋子里很安静。
我没开大灯。直接整个人倒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懈那么一丝丝。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今天在美术馆那个走廊里的短暂一瞥,以及足以颠覆我内心的简短对话。
言绥。
这个名字,连同他今天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还有他眼中的疏离,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复刺穿着我试图维持平静的表象。
我这个人啊,别的优点或许稀薄,但唯独在接受现实和自我消化方面,能力似乎异于寻常。朋友们都说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强悍到不像正常人。无论遇到多么突然、多么令人绝望的变故,我好像总能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像解数学题一样,一条条分析现状,寻找可能的“解”。
这种能力,在很多时候是一种保护。它让我能在父亲骤然离世、家庭陷入绝境时,逼着自己思考下一顿饭的钱从哪里来;让我能得知积蓄被骗光、大学梦濒临破碎时,还能咬着牙去计算分数线、寻找学费减免的可能;让我能在无数个打工到深夜、累得几乎灵魂出窍的时刻,还能盘算着这个月的兼职收入够不够给陈璟交课外辅导费。
它像一层厚实的茧,包裹着我,让我不至于被外界的风雨轻易击垮。
但有时,这层茧也会变成一座囚笼。尤其是当我不愿意接受某个“现实”,或者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时。我就会不停地绕着同一个问题打转,反复推敲,反复自我诘问,直到精疲力竭,却依然找不到出口。
关于言绥的突然出现,以及他的遗忘,无疑就属于这种让我想不通的难题。
我想了无数种理由,试图解释他今天的表现。
是那场车祸导致他记忆受损,恰好遗忘了高中岁月,遗忘了和我有关的一切?
是他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不得不假装不认识我?比如家族的压力,比如······为了保护我?这种想法带着自欺欺人的浪漫色彩,像八点档的狗血剧情。可是,言绥······他是那样一个骄傲又直接的人。当年的喜欢,他执着地写在信里,塞进我手里。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情况,需要“假装”,以他的性格,至少该给我一个暗示,一个眼神吧?而不是那样疏离的客套。
又或者······最残忍也最有可能的一种:时间真的冲淡了一切。八年,足够改变很多。当年那段在他看来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少年情愫,也许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而我的样子,相比十八岁时,也确实有了不小的变化。长发剪短又留长,衣着也从校服变成了工作装。他认不出我,似乎也······合情合理。
可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反抗。
言绥。那个会在信里写下“我喜欢了你三年”,会把存了二十万的银行卡塞给我,会在生死未卜时还紧紧攥着我校牌的言绥······
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在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夏天,在那个树影摇曳的校园里,那个叫言绥的少年,是真心实意喜欢过我的。
或许那份喜欢,带着少年人的冲动和不确定性,或许它没能敌得过漫长时光和远距离的消磨,或许它最终被更现实的考量所取代······但当时的真切,当时的毫无保留,我感受得到,也深信不疑。
那是我贫瘠青春里,最珍贵的一抹颜色。我不允许任何人,包括后来的言绥自己,去否定它。
至于现在······
也许他真的有什么我无法想象的难言之隐。也许,对他而言,那段过往确实不值一提。
八年都等过来了。
在那些没有音讯的日子里,我都熬过来了。没有崩溃,没有放弃生活。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活生生的,健康的,甚至比少年时期更加出众。这本身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我怎么还能因为他不记得我了这点小事,就在这里自怨自艾,甚至感到崩溃呢?
陈语棠,你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
你现在是钮祜禄·语棠。是能养活自己、让简娜和陈璟可以轻松一点的陈语棠。
你该坚强。你早就该坚强了。
坐在沙发上,我放任自己的思绪,第一次不加抑制地,回溯起与言绥有关的点点滴滴。
那些曾经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此刻汹涌而出。
初见他时,他作为转校生站在讲台上的惊鸿一瞥;他头上缠着纱布懒洋洋使唤我的少爷模样;校庆舞台上,他一身白色西装弹着钢琴唱Rap时的耀眼瞬间;公园长椅上,他掏出银行卡说要供我读书的认真表情;韩式餐厅里,他半真半假练习表白时的紧张和期待;还有那封信,那封字迹飞扬、絮絮叨叨的信······
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些年,我其实很少敢这样放任自己去想念。我怕想得太多,会把那份记忆消耗殆尽;更怕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而我却因为日复一日的思念,把那个形象美化成不真实的幻影,反而在面对真实的他时,会失落,会语无伦次,会不知所措。
我想留着那些最鲜活的感受,留着那些笨拙却真挚的话语,等他真的回来的那一天,可以仔仔细细说给他听。告诉他,你看,你当年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我都记得。谢谢你,曾经那样照亮过我。
如今看来,这个幼稚的愿望,大概不可能实现了。
他都不记得我了。
自然,也不会记得我们之间那些事了。
也好。
如果遗忘能让他更轻松,能让他毫无负担地去拥抱更好的人生,那么,我不介意他这辈子都想不起“陈语棠”这个人。
记得我干什么呢?
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是麻烦不断的人。我什么都不能带给他。
我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一个无需他回望的负担。
他身边那个女孩······今天虽然只匆匆瞥见,但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站在言绥身边,很般配。
那样的女孩子,才是应该站在他身边的人吧。
换作是我,如果我是言绥,我也会喜欢这样的女孩。
他们站在一起,那么和谐,那么······理所当然。
言绥啊。
如果你已经找寻到了属于你的幸福,拥有了值得相伴一生的良人,那么,我真心为你高兴。
今天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虽然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席卷了我内心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但至少,它让我亲眼看到了你。
你还活着,健康,挺拔,意气风发。
你依旧像十七岁那年一样,高大帅气。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你,没有在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赋予了更吸引人的魅力。
你看,你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言绥。是我记忆里,那个永远闪闪发光的少年。
这就够了。
我现在只希望,你可以像十七岁的言绥一样快乐。不,是比十七岁时更快乐。我希望你能一直那样,没心没肺地笑着,张扬肆意地活着,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拥有一个顺遂美满的未来。
如果这能成为现实,那么,我或许真的可以,慢慢地放下心中那份牵挂和执念,好好地、真正地开始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不过,我的生活······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孑然一身,没什么不好。
这么多年,没有谈过恋爱,不是没有遇到过示好的人。但我的心,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被一个人、一段回忆,无声无息地填满了。那里没有给其他人预留位置。我已经习惯了心里装着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可能早已远去,甚至忘记了我的存在。但这种“习惯”本身,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只爱你。
现在你回来了,我也只爱你。
不是偏执,不是自虐。
而是这颗心,它已经认定了。它为自己选择了一个“伴侣”,一个住在回忆和想象里的言绥。它会一直陪着这个影子,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和心里的你,无声地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