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言绥和他的女伴即将从我面前走过的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向前跨了一小步,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堪堪扯住了他白色外套的衣袖。
“言绥!”
这一下,他终于停了下来,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转回身,低头看向拽住他衣袖的那只手,然后,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我的脸上。
这一次,我们离得很近。是他。真的是他。五官的轮廓,眉眼的形状······是我在回忆里反复温习过的容颜。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张扬,多了一种······让我心头发冷的陌生感。
尤其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带着不解和不耐看着我。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没有故人相识的波动,只有全然的······陌生,以及淡淡的防备。
为什么?为什么言绥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他真的······真的忘记我了吗?
这个认知给我带来一阵剧痛和眩晕。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哽得生疼。平时在工作中也算能言善辩的我,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企图从那片陌生中,挖掘出一丝一毫属于过去的痕迹。
许是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太过明显,言绥那平静而陌生的眼神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疑惑。他似乎也不明白,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女人,为何会用这样一种眼神望着自己。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试图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衣袖从我的手中抽离。
这时,一直挽着他手臂的女孩也转过了身。她看看我,又看看言绥,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然和好奇的神色。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了我还抓在言绥衣袖上的手指,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这位小姐,”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礼貌,“你是谁呀?怎么······怎么哭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需要我们帮忙吗?”
困难?对,我遇到困难了。天大的困难。
我思念了整整八年、以为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无助的“困难”吗?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慌乱地抬起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又下意识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碎发。做完这些徒劳的动作,我才深吸一口气,迎向言绥依旧带着困惑和疏离的目光。
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言绥······?”
仅仅是叫出这个名字,就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想必此刻的我,眼圈通红,头发凌乱,模样一定很难看,甚至有些神经。以这样一种姿态来面对我珍藏在心底八年的言绥,确实······太唐突,太狼狈了。
言绥听到我再次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眼神里的困惑加深,开始更仔细地打量我,似乎真的在记忆中努力搜索,试图找出与眼前这张脸对应的信息。
但他失败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没有找到任何记忆。
出于基本的礼貌,他还是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温和:“你好。我是言绥。请问你是······?”
轰——!!!
这句话,像一颗超级炸弹,猝不及防地在我脑海中炸响。
什么······?
我的心脏像是骤然停止了跳动,带来一阵阵闷痛和窒息感。我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往后退了一小步,眼中是无法置信的震惊。
我甚至能看清他问出这句话时的表情。那么自然。没有演戏,没有伪装,他是真的······在问我是谁。
我好一阵说不出话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我脑子飞速转动,却想不出一个能说服我自己的理由。
为什么?
八年的时间,真的能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记忆里抹除得如此干净吗?干净到一丝痕迹都不留?
即使······即使他真的不想再见到我,厌恶我,憎恨我······他也应该记得我啊。记得我们曾经是同学,是朋友,是······是彼此生命中留下过印记的人。他至少该给我一个眼神,一句“不想见你”的拒绝,甚至是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问我“你是谁”。
我从没见过他这种样子。记忆中那个会笑会闹、也会对我好的言绥,与眼前这个矜贵疏离的男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我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疯子一样继续追问。我不能让我的甲方、让周围的陌生人,用看狗血闹剧的眼光围观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不能······让言绥和他身边那位光彩照人的女伴,陷入更深的尴尬和困扰。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疼痛让我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我低下头,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苦笑。
“不好意思······”我的声音依旧颤抖,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失态了······我······我叫陈语棠。我是······是言绥你的高中同学。听说你······你去了英国,这不是······这不是很多年没见嘛,突然······突然在这里看到你,有些······有些太激动了。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别怪我。
在这种情形下,我没办法装出更从容淡定的样子。我能感觉到自己言语的笨拙和混乱,想必站在一旁的甲方代表此刻也一定目瞪口呆,不明白刚才还和他侃侃而谈的合作方负责人,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语无伦次的模样。
女孩听完我的话,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优越感和了然。她捏了捏言绥的手,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言绥,看不出来嘛,你高中时代还挺有人气的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老同学一眼就能认出你,还这么······激动。快,跟你这位老同学聊聊啊,叙叙旧嘛!”
在池祎看来,这显然比看那些枯燥的画展要有趣得多。起码有人可以交流,有话可讲。而且,不管面前这个看起来脆弱又狼狈的女人和言绥过去有过什么纠葛,既然言绥都不记得了,那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劲敌。只要不是威胁到她地位的劲敌,她池大小姐向来是大度的。
言绥的眉头却再次蹙紧了。
高中?他的高中······
他试图去回想。关于“高中”这个时间段,他的印象极其模糊,甚至······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抗拒。他的高中······好像不是在英国读的?那是在哪里?为什么一点画面都想不起来?
而且,更奇怪的是,当眼前这个女人说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头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仿佛有电钻在太阳穴里搅动的剧痛。这种痛感他不陌生。几年前有一次母亲好像也提过这个名字,当时他的头就疼得厉害,直接被送进了医院。那之后,家里人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这几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的名字,会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他身体里某个痛苦的开关?他明明······明明根本不认识她啊!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给他带来这种生理心理的双重不适?
为什么······看着她流泪的眼睛,他心里除了烦躁和头痛,还会泛起一丝······抽痛?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不,他不认识她。他也不想见到她。这种疼痛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了。他害怕那种仿佛大脑要爆炸的感觉,更害怕被送进医院。那些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空洞,是他再也不愿回想的噩梦。
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言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神里流露出了明显的痛苦和······一丝惊惧。
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回应女孩的打趣。
他猛地转过身,挣脱了女孩挽着他的手(女孩被他弄得一个趔趄),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疾走,几乎是跑了起来,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一下,看看言绥逃离的背影,又看看僵在原地的我,似乎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但她来不及细想,只能匆匆对我扔下一句“抱歉,他有点不舒服”,便也小跑着,追着言绥的背影而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渐渐远去。
走廊里恢复了平静。其他几个参观者投来好奇的目光,很快也移开了。只有我还僵直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被泪水打湿的纸。
我的心,也好痛。
这种痛楚,与八年前接到言绥妈妈电话,得知他生命垂危时的痛,何其相似。
但这一次,似乎更痛。
他活下来了,他健康地站在我面前,可他却······忘记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像个游魂一样,浑浑噩噩地结束了与甲方代表的沟通。然后,我拒绝了对方送我回去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出了美术馆。
冬日下午的阳光,忽然变得有些阴郁。天色暗沉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闷浊感。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依旧川流不息,喧嚣热闹。
我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又像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就像一团打了无数死结的毛线球,越是心急火燎地想把它解开,那些结就缠得越乱,到最后,恐怕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拿起剪刀,一刀剪断。
剪断······就意味着彻底放弃,意味着接受“他忘记我了”的这个事实。
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蓦地,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八年前,言绥出车祸后,我一遍遍磕头祈求观音菩萨的场景。我说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言绥活下来,哪怕他这辈子都不记得我,只要他健康平安就好。
难道······这就是代价吗?
如果这真的是我当年祈求所换来的结果,是冥冥之中某种“应验”······那么,我愿意接受。
是的,我愿意。
只要他活得好好的,健康,平安,像今天我看到的那样,气色良好,行动自如,身边有优秀的人陪伴······那么,他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烛火,带来一丝苦涩的暖意。
只要他过得好,就好。
可是······言绥刚才的样子,真的算“过得好”吗?
我回想起他最后捂住头的模样。那不是身体康健的人该有的样子。为什么他一听到我的名字就会那样?如果只是单纯忘记我,不该有如此激烈的生理反应。
还有他身边那个女孩。她看起来很好,很般配。可言绥对她······似乎也并非全然亲密无间,我能感觉到他那种隐隐的疏离和一丝······忍耐?
言绥,你现在······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你真的快乐吗?你真的······无病无灾吗?
你让我怎么能放心?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真的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