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过了一个月。
池祎和言绥一同来到了梧桐市。这次是为了看一个画展。画展的主角是一位名叫Mateo的小众画家,近年来在国际艺术圈崭露头角,备受关注。
初看Mateo的画,可能会觉得平淡。色彩不算浓烈,构图也未必惊艳。但如果你愿意停下来,多看几眼,静静地与画面对视片刻,便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平静力量。每个人或许能解读出不同的意义,但共同点是,看Mateo的画,总会让人在浮躁喧嚣的日常中,寻得片刻的安宁与心静。
言绥第一次看到Mateo的画作时就被它深深吸引了。当时他看了很久,心里那份自从车祸后的焦躁与空落,仿佛被那静谧的画面轻轻抚平了一些。
他开始四处打听这位画家,辗转得知Mateo原来是中国人,更巧的是,就来自梧桐市。因此,当听说Mateo要在梧桐市举办首次个人国内画展时,言绥没有犹豫,直接从英国打了个飞的回来。尽管长途飞行对他的身体而言是不小的负担,但这次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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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设在梧桐市一个美术馆内,展期只有三天。为了保持最佳的观展体验,主办方严格控制人流,每次只允许十人进入展厅,一天最多接待三十位观众。门票不公开发售,主要通过艺术机构邀请和少量内部渠道获得,可谓一票难求。言绥也是动用了些关系,才好不容易拿到两张票。同行的池祎听说后,撒娇耍赖,也非要跟着一起来。言绥拿她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另一张备用票给了她。
梧桐市的秋天,气温比英国宜人得多。尤其是上午,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心情也跟着明朗。
池祎今天精心打扮过,一身米白色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她亲昵地挽着言绥的胳膊,脸上带着笑容,脚步轻快地迈进了美术馆的大门。她对绘画艺术其实谈不上多深的了解和兴趣,她的兴趣更多是围绕着言绥转。言绥喜欢的,她就愿意去了解;言绥想看的,她就乐意陪着。在她看来,这大概是“贤内助”的必修课之一,或者说,是一种甜蜜的“夫唱妇随”。
门口的安检人员核验过他们的门票后,一位工作人员便引领着他们穿过美术馆安静的大厅,前往Mateo画作所在的展厅。工作人员轻声介绍,说今天除了Mateo的特展,美术馆的其他常设展厅和几个临时展厅也同时开放,展出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流派的艺术作品,如果他们有兴趣和时间,也可以一并参观。
Mateo的个展位于美术馆的三楼。推开那扇深色木门,首先袭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茶香,不知是从哪个角落的香薰器里袅袅散出。展厅内部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而集中,主要打在画作上,环境则相对幽暗,让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聚焦于墙面。
大约二十幅画作,被精心装裱在深棕色木框里,按照一定的节奏和间距,错落有致地悬挂在四面墙上。画作数量不算多,但每一幅都拥有足够的空间,观者可以静静地驻足在每一幅面前。
言绥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住了。他从进门右手边的第一幅画开始,一幅一幅,缓慢而专注地看了过去。起初,如同许多人初看Mateo作品的感觉一样,并不觉得有多么惊艳。
但他没有匆匆走过。他停下来,目光沉静地落在画布上。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时间悄然流逝。
果然,Mateo的画,不能“看”,只能“品”。一旦细品,平静的画面下涌动的万千心绪,便会如潮水般漫上心头。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仿佛画作本身具有某种魔力,能揭开观者自己心底的某些情绪层。
言绥此刻正停留在一幅画作前。画面上,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侧坐在老式的木窗边,微微仰头,望向窗外。
这幅画,美得不张扬,却美得彻骨。那是一种孤绝的美,正因为这份孤绝,反而产生了惊艳效果。言绥在心中暗暗感叹。虽然Mateo在国内仍被归为“小众”,但在国际藏家圈和艺术评论界,他的作品已是备受推崇,甚至到了一画难求的地步。只是画家本人似乎对名利场毫无兴趣,深居简出,一心扑在创作上。作品卖多少钱,被多少人追捧,对他而言并不重要。言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曾与Mateo有过一面之缘。那位中年画家身上有种超然物外的豁达,言谈间对艺术的热爱和对世俗纷扰的淡然,让经历过生死的言绥也感到由衷的佩服。在这个几乎人人追逐财富、渴望万众瞩目的时代,能坚守内心的一方净土,实属难得。
池祎跟着言绥看了几幅,起初还能勉强维持兴趣,试图去理解言绥所说的“意境”和“情绪”。但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的耐心就耗尽了。她实在不明白言绥为什么能一动不动地看上十几二十分钟。难道是因为画里那个女子有什么特别?可她并不觉得那女子有多美,那言绥到底在看什么?
“言绥,”她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扯言绥的衣袖,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和无聊的意味,“我们已经在这幅画前站了快十分钟啦。我们去看看别的画吧?或者去别的展厅转转?听说今天还有其他的展览呢。”
言绥的思绪从画中抽离,低头看了一眼池祎。她正仰着脸,努力摆出一副“我好无聊但我很懂事”的可怜表情,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
言绥心里有些无奈。他知道池祎对这些艺术展览向来不感冒,当初她吵着要来,他就该找个理由婉拒的。可偏偏一时心软,想着她也是好心陪自己。这下好了,不仅自己没法沉浸式看展,还得照顾她的情绪。
但毕竟是朋友,总不能真的把她一个人晾在这里。以他对池祎的了解,如果真让她无聊地陪完全程,回去后她肯定要抱怨连连,说自己浪费了一天时间,什么都没干成,光陪他看这些“看不懂的东西”了。
算了。言绥想。与其让她在这里影响自己看画的心情,不如陪她走动走动,让她消停一下,自己也能换个环境,舒缓一下那份被画作勾起的莫名沉郁的心绪。
“好吧。”他微微颔首。
见言绥答应,池祎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亲昵地重新揽住言绥的胳膊,拉着他往展厅的走廊方向走去。“走,我们去那边看看!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宣传册上有个现代雕塑展,好像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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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对想不到。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下午,在美术馆的走廊转角,猝不及防地,见到言绥。
真的言绥。
真真切切地,见到他。
和我想象中一样——不,比我想象中更好。他看起来气色不错,身形比记忆里更挺拔了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性的清俊与沉稳。穿着休闲装,发型也清爽。他整个人看上去健康,体面,甚至······光彩夺目。
也和我想象中一样——他的身边,站着一位与他匹配的女孩。那女孩年轻,漂亮,衣着精致,气质出众。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仰头对他说着什么。他们走在一起,与这充满艺术气息的环境相得益彰,也与周遭的人群,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而我,正陷在一场有点棘手的工作交涉中。我是我们设计工作室的宣传策划组长,这次负责与美术馆对接一个联合推广项目。今天过来,一是为了看看Mateo画展的现场布置和氛围,为我们后续的线上宣传找找灵感;二是和美术馆负责宣传的甲方代表敲定一些合作细节。我们刚刚看完展,正在走廊里就几个宣传物料的修改问题进行最后的沟通。
我的注意力原本都集中在手中的资料夹上,想着如何说服对方接受我们更优化的方案。然后,就在我抬眼,准备指向资料上某个数据时,眼角不经意地扫过了走廊另一头,那对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瞬间凝固。
血液似乎“轰”地一声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甲方代表的说话声、远处其他参观者的交谈······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变得模糊不清。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身影,那张脸。
尽管与八年前相比,他的容貌有了些许变化——但我不会认错。也不可能认错。他是言绥。是刻在我骨血里的言绥。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第一眼就辨认出来。
无数次在梦里出现又消散的身影,此刻就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中间隔着疏疏落落的参观者,隔着美术馆走廊清冷的空气,仿佛也隔着我们错过的时光。
我就那样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几乎要挣脱喉咙。呼吸也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
我以为,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和所谓的“放下”,如果真有重逢的一天,我至少能保持表面的镇定。我可以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样,走上前,露出一个略带惊喜的微笑,用平静的语气说:“言绥,好久不见。”
可是,我高估了自己。
当幻想多年的场景猝然变为现实,当那个支撑我走过最艰难岁月、又让我在无数个深夜心痛难眠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我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我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更无法做出反应。我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他,看着他微微侧头和身边的女孩低语,看着他脚步未停,朝着我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然后,毫无预兆地,眼眶一阵滚烫酸涩。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倏然滑落。一滴,又是一滴。
泪水滴落在我手中紧握的纸质文件上,深蓝色的墨水字迹被晕染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而就在泪水滴落的同一时刻,言绥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我这边。我们的视线,在空气中有了极其短暂的交汇,可能连十分之一秒都不到。
紧接着,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停顿。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掠过走廊里的一个陌生人。然后,他转开了视线,脚步方向没有丝毫改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
他······就这么准备走过去了?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是因为分别太久,我的变化太大,他认不出我了吗?不,不会的。言绥说过,他忘记谁都不会忘记我。就算我变了模样,他也不该······不该用这样完全陌生的眼神看我啊。
心脏带来一阵疼痛,伴随着一种慌乱和难以置信。我不能接受这个想法。
我要问清楚。我必须问清楚。
就算······就算他真的不想再见到我,就算时过境迁,我们早已是两条平行线,他也至少该给我一个眼神,一个示意,哪怕只是示意我“不要打扰”的眼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当作空气。
“陈组长?陈组长?你怎么了?”身边的甲方代表发现了我的异常,看着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吃惊地低声呼唤。
我不想回答他。我什么也听不进去。我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个即将与我擦肩而过的身影。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体面和矜持,都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了过去。
我只想看看他。我只想好好看看,他是不是当初那个言绥。我只想······亲耳听他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