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我天生怕冷,一到这个季节就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此刻更是缩着脖子,只想赶紧回到那个有暖气的窝。
婉拒了同事一起吃火锅的邀请,我径直走向地铁站。比起需要社交的聚餐,我更喜欢倒在沙发里看一集不用动脑的综艺。
推开合租大平层的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播放着热门的音乐节目。岳思玉和田嘉静一个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个正从厨房端着小碗走出来。
“回来啦?今天挺早啊。”嘉静抬头看我一眼,把手里的小碗放在餐桌上,“喏,给你留的,趁热吃。”
我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一碗清汤小馄饨,温度恰好,是那种晾到最适宜入口的温暖。
心里蓦地一软。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
“谢谢啊,正饿着呢。”我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皮薄馅嫩,汤鲜味美。
“客气啥,顺手煮的。”嘉静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思玉也放下手机,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我这边。
我没太在意。
正吃着,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咽下嘴里的馄饨,抬起头,看向沙发方向。
思玉和嘉静果然都在看我。两个人视线一和我对上,又默契地同时移开,那种不自在的氛围弥漫开来。
奇怪。这两个家伙,平时都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有什么见闻恨不得第一时间全说出来。今天这是怎么了?两个人都憋着不开口,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没急着追问。馄饨还没吃完呢,天大的事情,也得等我填饱肚子有力气听不是?而且看她们的样子,似乎也不是火烧眉毛的急事。
最后一个馄饨下肚,我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我转过身,将椅子调整方向,正对着沙发上的两个人。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喧闹的节目,我的目光落在离我稍近一些的岳思玉脸上。
我等她自己说。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思玉和我对视了几秒,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下眼帘,继续保持沉默。嘉静在旁边看得着急,抓了抓头发,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很好。两位今天都很沉得住气。
那只好由我来打破这个奇怪的僵局了。
我清了清嗓子,带着点调侃开口:“二位美女,在这儿跟我打什么哑谜呢?怎么,是又合伙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怕我知道后把你们扭送派出所?说来听听呗,我好提前做做准备,比如······准备好去警局捞人的保释金?”
我的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让她们别那么紧张。然而,嘉静听到我的话,非但没有笑,反而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转向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语棠,”她叫了我的名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不能瞒着我们,也不能······不能因为这个问题伤心难过,更不可以因为这个问题,就跟我们闹别扭,生我们的气!”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种预警。什么问题,严重到需要这样事先声明和约法三章?
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也认真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你问。我保证,如实回答,绝不生气。”
嘉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的声音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阿棠······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只是一种假设······”她又停顿了一下,“如果······现在,就在此时此刻,或者将来的某一天,你······你突然又见到了言绥。你会怎么办?”
问题问完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不敢看我听到这个名字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看着她这副生怕我下一秒就崩溃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
言绥。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嘉静提出的问题上——“如果又见到了言绥,你会怎么办?”
关于言绥,我的感情是复杂而矛盾的。心底最深处,当然存着一丝期待。但更多的,是恐惧。
我害怕。
害怕重逢时,看到他被岁月或伤痛改变的模样——无论是更好,还是更糟。
更害怕的是······害怕看到他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我嘴上总是说着希望他幸福,可如果那份幸福真的与我毫无瓜葛,我是否还能像自己宣称的那样,真心实意地、毫无芥蒂地祝福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连偷偷问自己一句都不敢。
因为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口就传来一阵刺痛。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觉它有些飘忽,甚至带着细微颤抖:“如果······如果真的在某一天,遇见了······”
我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也更无力:“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想过。我从来不敢让自己去想,还能再见到他这种可能性。”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我不敢见到他。我怕······我怕我一看到他,我就会······瞬间崩溃。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可能都会土崩瓦解。”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我努力睁大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如果他身边······已经站了他心爱的女子,我会怎么样?我······我也不知道。我连想都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我停下话头,有些狼狈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扯了扯嘴角:“真是······明明只是你们随口问的一个假设性问题而已,我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这么伤感。”在有关言绥的一切事情上,我似乎无法保持冷静和体面。这个名字,就像一枚深埋在心底的倒刺,平时感觉不到,一旦被触碰,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疼。
思玉见我这样,几步跨到我身边,半蹲下来,握住我微微发凉的手,脸上满是懊悔和心疼:“好了好了,阿棠,我们不说了,不问了!都是我们不好,脑子一热就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你别想了,快别想了!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惹你伤心的!”
嘉静也连忙附和,声音里带着急切:“对对对!都是我们乱问!阿棠你别哭啊!你馄饨吃饱了没?没吃饱我再给你下一点?冰箱里还有娜姨包的饺子!”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不用了,一大碗馄饨呢,早饱了。”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那股欲言又止的感觉并没有消散。
不对。
还是不对。
她们为什么会突然问我关于言绥的问题?她们一向最懂得保护我的情绪。今天这种反常,一定有什么原因。
但看她们此刻满脸写着“后悔问了”、“别再提了”的样子,我也问不出口了。
算了。我告诉自己。只是一个问题而已。别想太多。
“我没事了,”我拍了拍思玉的手背,站起身,“我先去洗澡,你们也早点休息。”
“嗯嗯,快去快去,洗个热水澡舒服点。”嘉静连忙说。
我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关上门。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稍稍平复了刚才有些激荡的情绪。但心底那个被勾起来的问题,却无法平息。
言绥。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他弹琴唱歌的样子,他叫我女儿时的笑脸,韩式餐厅他真假莫辨的“告白”,还有那封信和那张银行卡······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夜晚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伤人。
我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却没有立刻上床。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我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陈旧的铁皮糖盒。
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边缘已经不那么崭新,颜色也暗淡了些许。
这么多年了。
每当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每当我感到无比绝望的时候,我都会把这个盒子拿出来。只是打开,看着这张卡。
这是言绥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靠着它,靠着这份具象化的“被喜欢过”的证据,我才一次次从泥泞中爬起来,告诉自己:陈语棠,你看,你并非一无所有。你曾被人真挚地喜欢过、牵挂过、甚至安排过未来。你值得拥有美好,也拥有过美好。
这份念想,陪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可是,八年了。
整整八年了。
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我把所有的思念和等待,都埋在了流逝的岁月里。我固执地守着心里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也拒绝去看外面的风景。
言绥啊,我等你,都快等成一种习惯了。
还有两年,就十年了。
十年,足以让一个城市面目全非,让许多故事开始又结束。
我们高中常去的那家炒饭小店,已经在城市改造中拆迁了。再也吃不到记忆中那份带着焦香的味道了。
你呢?
你在那个遥远的国度,过得好吗?
身体是否已经完全康复?是否还喜欢喝巧克力奶茶?是否······已经遇到了那个能让你真正幸福的女孩?
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你是否还会回到这座城市,是否还记得那个叫陈语棠的人······
我的心,始终为你留着一个位置。
一个无人可以填补,但我却甘之如饴的位置。
我轻轻合上铁皮盒,将它重新锁回抽屉深处。
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在心里轻轻地说:
晚安,言绥。
愿你一夜安眠,无病无灾。
无论你在世界哪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