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的拒绝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与言绥相关的字眼。我知道这很偏激,很不讲道理,但在关于言绥的问题上,我没法理智。
我猛地站起来,想要离开。手腕却突然被蒋樵抓住。
他的手掌很大,力气也出乎意料地大,指节紧紧箍着我的腕骨。我用力挣扎了一下,竟然没能挣脱。一股怒火夹杂着委屈冲上头顶,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骂出声。
可一抬眼却撞进蒋樵满是痛楚的眼睛里。那眼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我大半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无力感。
他看着我,“让我说完······阿棠,让我把话说完。说完之后,我保证不会再纠缠你,不会再让你为难。所以,就今晚,就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要把憋了三年的话,全部告诉你。哪怕······哪怕说完之后,你再也不想见到我。至少别让我这三年,成为一个连说出口都不敢的遗憾。行吗?”
他的声音带着乞求。
我的心,又酸又涩。我僵在原地,没有再试图抽回手,也没有再立刻转身离开。
他感受到了我的松动,缓缓松开了手。他重新靠回椅背,仰起头。清冷的嗓音在夜风里飘散。
“其实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死。”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但是如果你肯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我一定会······非常勇敢地活下去。比现在勇敢一百倍,一千倍。”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说了。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更轻:“这个世界上有六十几亿人口。但某个瞬间,只一个人,就能敌过千军万马。”
“我不太会说话,也不太善于表达。我活过的这二十一年,经历过的时间,看到过的万物,能够真正算作美好的,其实不多。所以······当我发现你就是那个美好的时候,才会对你如此珍而重之。或许······‘我喜欢你’这几个字,已经是我这个人,所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光影。他情深意重的模样,他话语里那份真心,像一团火,烘烤着旁边的我。
任谁再冷漠,再心如铁石,面对这样一份真挚的情感,恐怕都无法全然无动于衷。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那份喜欢,不是一时冲动。我能感受到,就像站在火炉边,你怎么可能感觉不到热?
只是我一直以来都在刻意地回避,刻意地视而不见。我内心的声音一直在警告我:不可以,陈语棠,你不可以接受,你不可以动摇,你不可以对不起蒋樵,更不可以······对不起言绥。
心里明明装着一个人,装着一段旧情,怎么可以再去接受另一个人的爱?这对蒋樵不公平,对言绥也不公平。感情难道就是这样吗?一定要让一个人的痛苦,蔓延成三个人的煎熬吗?难道就没有不伤害任何人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是因为被蒋樵此刻深情的模样刺痛,还是因为他的话语共鸣了我对言绥那份同样无望的思念,抑或是长久以来的压抑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多种情绪冲撞,最终冲上了我的眼眶。
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对不起······蒋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做不到······我找不到办法······我没办法喜欢上你······对不起······呜呜······”
到最后,彻底崩溃,泪洒当场的人,居然是我。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惭愧和无力。
我以为我可以理性地处理好这次“突发事件”,用尽量体面的方式结束。我以为我的内心足够坚硬。
可我错了。
我低估了“真诚”的力量。蒋樵那些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颗捧到我面前的真心。每一句,我都听进了耳朵里。
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我太明白了。
因为我对言绥,也是如此啊。
正是因为明白,才更觉残忍。我理解他此刻的痛,就像理解我自己的痛。可我无法因为理解,就给出他想要的回应。
蒋樵看到我哭,下意识伸出了手,似乎想抱抱我,但手臂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他就那样手足无措地坐在旁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要你的好人卡,也不要你道歉。错的不是你,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是时间······我们只是······错过了。我没办法回到过去,让你先遇见我。我只能······只能在后面,等着,等你回头的时候,能看到一直跟在后面的我。”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我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
“我所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肯定的答案。我知道那太奢侈。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喜欢你的机会。你的过去,我无力改变,那是属于你的故事。但你的未来······我希望能有幸参与。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朋友。”
我不知道他是以怎样一种心情说出这些话的。这哪里还是我记忆中那个蒋樵?
这样低声下气、将自己尊严都捧出来任人取舍的蒋樵,陌生得让我心慌,也让我······负罪感深重。
他那么好。为什么要在我这样一棵树上吊死?为什么要为了我,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我不值得啊。
我给不了他想要的机会。我没有多余的温暖可以分给另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执着,看着他因为我而受伤的样子,我只觉得痛苦,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每个人在爱情里都要变得卑微?都要患得患失,任人伤害?为什么不能轻松一点,快乐一点?为什么爱,总要伴随着这么多的痛苦和无奈?
我不想看到他这样。一点都不想。看到他的样子,我只会想起言绥,想起我们之间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这让我更加难受,更加想要逃离。
我宁愿一个人守着回忆孤独终老,也不想耽误任何人的青春,不想让任何人因我而痛苦。我失去了言绥,我不能再······成为别人不幸的源头。
我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蒋樵······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回答不了。对不起······我还是只能说对不起。谢谢你······谢谢你能喜欢我。被人这样认真地喜欢过,对我来说,已经是很珍贵、很珍贵的礼物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匆匆说道:“我······我先上去了。你······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走了。”
说完,我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看他的表情,迈开脚步朝着单元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没有回头。
长椅上,蒋樵孤零零地坐着。
许久,许久。
他忽然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低低地笑了起来。
————
自从经历了蒋樵那次表明心意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非常害怕面对他。
这种害怕,与其说是尴尬,倒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歉疚的难过。蒋樵是个很好的男孩子,这样的男生,放在任何地方,应该都不缺女孩子的欣赏和喜欢。可他却把一份持续了三年的感情,放在了我这样一个······冷淡又疏离的人身上。
一想到他会因为我的拒绝而痛苦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我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我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认真,能理解那种小心翼翼又怕被推开的心情。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感情的事情,最是强求不来,也最没有道理可讲。我心里没有多余的位置,也没有那份心情,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有时候,我会有点恼恨地想:怪我。我当时就不该跟他多说话,不该让他误以为有可能。怪我处理不好这种关系,让他白白付出了心意和时间。甚至,怪我不应该认识他。
不过,也许是老天帮忙,我最近工作忙到脚不着地,而他学业也繁重,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了偶遇的可能。只要不刻意约见,在偌大的城市,两个各自忙碌的人,碰面的几率其实很低。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也生出一种疲惫感。
你看,成年人的世界,真的好需要一颗坚强的心脏啊。就算心里揣着再苦再难、再尴尬再无奈的事情,到了该上班的时间,你还是得认认真真打卡,去赚那饿不死也富不了的工资。
我实在想不通,蒋樵为什么会喜欢我?还一喜欢就是三年?
按照他的说法,他从大一就注意到我了。可是那段时间,我对他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知道是一个清爽的学弟。我怎么就看不出,他对我存了这样的心思呢?
后来我在奶茶店打工,我们才有了多一些的交流。可那些交流在我看来,也只是比普通顾客稍微熟络一点的程度。我自认为表现得足够有距离感,他是从哪单方面滋生出这么深的好感呢?
啊啊啊!想破头也想不通!
男人心,海底针。果然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