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思玉和嘉静异常积极地收拾碗碟,两人挤在厨房水槽前,一边说笑一边抢着洗碗。嘉静探出头来,对我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送送学弟!”
于是,送客人下楼的任务,落在了我头上。
我心里有些无奈。
电梯缓缓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跳到“1”,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我率先走出去,准备在单元门口说声“路上小心”就转身回去。
“语棠。”蒋樵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楼道口的感应灯亮着,照着他清俊的侧脸。他手里还拎着思玉硬塞给他的一袋水果,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眼神里似乎有些犹豫。
“嗯?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着我,“你······现在有空吗?我是说,如果不急着上去的话······能不能,去楼下的小公园坐一会儿?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在这儿说不行吗?”夜风从单元门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开衫。
蒋樵摇了摇头,神情是少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固执:“不行。就一会儿,去公园坐坐,好吗?有些话······在这里说不合适。”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看他态度坚决,“那······好吧。”我点了点头。
走出单元门,属于居民区的夜晚气息扑面而来。楼下的空地和不远处的小公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群穿着鲜艳运动服的阿姨们正在舞动;遛狗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路灯下玩着滑板,笑声清脆······
深秋的夜晚虽然凉,但空气清冽,抬头还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
我们走到公园里一张长椅旁。我坐下,蒋樵在我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坐下。
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我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打破沉默,随意找了个话题,目光落在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子身上:“你看,晚上还挺热闹的,好多小朋友。”
蒋樵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很浅的笑意:“嗯。你喜欢小孩子吗?”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我还是如实回答了,脑海里浮现出陈璟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的样子:“还好吧。可能因为我从小带着弟弟。小孩子有时候挺烦人的,爱哭爱闹,但大部分时候······也挺单纯的,你对他好,他就黏着你,像个小尾巴,也挺好玩的。”说到陈璟,我的语气柔和了一点。
蒋樵听着,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他侧过脸看我,轻声问:“你冷吗?要不要把我的外套······”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打断他,“我穿得够多了,不冷。这风吹着还挺舒服的。”我说的是实话,出门前特意加了件开衫,此刻微微的凉风拂过脸颊,反而让有些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
蒋樵“嗯”了一声,没再坚持。他又沉默了几秒钟,双手交握着,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终于,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我。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路灯下显得异常明亮,瞳孔里映出我的身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就在他目光看向我的那一刹那,我的心猛地一跳。
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击中了我。不是长相,不是声音,而是那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人的眼神,那种要将全部心意倾泻而出的决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倏然窜过我的神经末梢,让我恍惚了一瞬。
言绥······
不,不该这么想。这对蒋樵不公平。
“阿棠,”蒋樵的声音响起,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其实······”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
“喜欢了三年。从大一刚入学,在奶茶店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注意到你了。然后······我就开始经常去买奶茶。其实我和我室友都不爱喝甜的东西。我每次去,就是为了能见到你一面,能借着等奶茶的几分钟,跟你多说几句话。”
很奇怪。
听到这些话,听到这样一份持续了三年的喜欢,我的内心,竟然没有一点波澜。
没有被表白时应有的羞涩、慌乱。也没有因为被一个如此优秀的男孩喜欢而虚荣心得到满足的感觉。
我的心,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惊讶吗?有的。不敢相信吗?也有一点。蒋樵的条件,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一个女孩默默喜欢三年的人。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无论如何,现在的情况是,我被表白了。而我,必须给出回应。
拒绝,是必然的。我心里装着一个人。怎么可能再接受另一份感情?
但如何拒绝,是个难题。说得太生硬直接,会伤了对方自尊,毕竟他是思玉的朋友,大家以后难免还有交集,场面会很难堪。说得太委婉,又怕他心存幻想,纠缠不清。
我得好好想想。用尽量不伤人的话语,打消他这个念头。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几秒。蒋樵说完那一大段话后,就安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柔的期待,以为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吓”到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凉空气进入肺腑,让我更清醒了一些。
“蒋樵,”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谢谢你······谢谢你能喜欢我。我······我第一次被人这样正式地表白,说实话,有点意外,也······也很感谢你的这份心意。”
“但是,真的很对不起。我······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所以,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真的······非常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这三年的······关注。你是个特别好的人,以后一定会遇到比我好十倍、百倍的女孩子。我······我配不上你的喜欢,也······也给不了你任何回应。对不起。”
说到最后,那种一到关键时刻就容易卡壳的毛病又来了。
我以为,听到这样明确的拒绝,蒋樵会露出失望或者尴尬的表情。任何负面情绪,我都能理解,也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没有。
他就那样笑着,静静地看着我。那笑容,比刚才他表白时,还要让我心里发毛。
这是······怎么回事?第一次被女孩拒绝,受到的打击太大,以至于精神出现错乱了?
我有点懵了。
蒋樵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他侧了侧身,整个后背靠在了长椅椅背上,姿态看起来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
“我何尝不知道······”他低声开口,声音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自嘲,“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你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为了他,放弃所有新的可能,只想守着那点回忆过一辈子。我都知道。”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上面那两个家伙!岳思玉!田嘉静!肯定是她们!除了她们,还有谁能把我这些事情透露出去?!
妈的!等我回去受死!
蒋樵像是看穿了我翻腾的思绪,他扯了扯嘴角,“你别怪思玉姐和嘉静姐。是我······是我逼着她们说的。既然连竞争机会都没有,那我总得了解一下竞争对手不是······”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锁住我:“既然你早就已经在心里给我判了死刑,那我总得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吧?我总得明白,我输给了怎样一个人,输在了哪里。你说呢?”
还我说呢?
我能说什么?我现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我最隐秘的感情,我守护的关于言绥的一切,竟然就这样被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被他审视,被他评头论足?哪怕他只是“了解”,我也无法接受!
“我今天喊你下来,其实······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了。”他再次缓缓说道,“但我不信邪。我就是想试试,想亲口问一问,想亲眼看看你的反应。我想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男孩。他······他甚至都不在你身边,他缺席了你这么多年的人生,他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开不开心······他凭什么还要一直霸占着你的心,霸占着你的爱,让你连看一眼别人的可能都不给自己?”
“阿棠啊,”他叫我的名字,“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三年。我的眼里,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可你呢?你总是拿我当陌生人,当需要保持距离的异性。我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时,那种流露出的尴尬、不自在、甚至是不知所措······我心里真的······很难过,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我的疏离和客气,我的刻意保持距离,我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尴尬······他全都看在眼里。而这,无疑加剧了他的痛苦。
可是······
言绥是我心里唯一的光,是我在无数个黑暗时刻支撑下去的理由。我可以忍受孤独,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所有人的不理解,但我不能忍受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去窥探、评判甚至试图比较他!他不在,但他留给我的那份感情,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后一点温暖!
蒋樵的话,触碰了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