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辗转,提着沉重的包裹回到我和思玉合租的小公寓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感觉没做什么,一天就过去了大半。
我打开大门,一股略显杂乱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关处散落着几双拖鞋,客厅茶几上堆着没吃完的零食包装袋,地上······等等,地上怎么那么多纸箱和塑料袋?
我把手里的大袋子放在相对干净的一块地板上,然后皱着眉打量屋内。大大小小的快递盒、看起来像是新买的衣物包装袋、还有几个印着某家居品牌Logo的纸袋······乱七八糟地堆在客厅中央,几乎没处下脚。
昨天我还特意叮嘱过她们俩,周末记得收拾一下。岳思玉虽然快递多如牛毛,但她通常会把拆完的盒子及时扔掉,东西归置到自己房间,还算有点公德心。我们两个人都不算特别勤快,但在维持基本整洁这一点上,倒还算有默契,通常不会乱扔东西。
敢这么肆无忌惮、把客厅当仓库堆的······
我深吸一口气,冲着紧闭的房门,提高了声音:“田、嘉、静。我给你三秒钟时间,出来把你这些东西收拾干净。否则,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会出现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房门就“唰”地一下被拉开了。
嘉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像一阵风似的从房间里“滚”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开始把那些纸箱塑料袋往自己怀里搂,一边收拾一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谄媚又心虚的笑容:“啊呀!阿棠!你回来了啊!怎么这么早?我以为你会晚一点到呢······那个,我正准备收拾呢!真的!”
我懒得拆穿她,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拿出一罐冰镇可乐,“啪”一声打开,仰头灌了几大口。
没理她,我径直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最近工作压力大,精神总是紧绷着。难得的闲暇时光,我就想看看那些不用动脑子的电视剧。
调出一个热门韩国喜剧的画面,熟悉的片头曲和笑声立刻充满了整个客厅。我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目光投向屏幕。
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过于安静了。除了电视里的声音,就只有房间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动静。
我侧过头,看了看客厅。田嘉静······人呢?
刚才还蹲在那儿收拾,就这么一两分钟功夫,地上才清出一小块地方,人又不见了?
我有些无语,提高声音朝她的房间方向喊:“嘉静!思玉呢?怎么没见她人?”
嘉静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还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声响:“她啊?她去驿站拿快递了。好像去了挺长时间了······估计这次的东西有点多,哦对了阿棠!”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兴奋起来,人也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已经抹了一层粉底,正在画眉毛:“你赶紧去换衣服,化个妆!等思玉回来,我们收拾一下就去吃饭啦!今晚我请客,大餐哦~”
我笑着摇摇头,眼睛还看着电视里的片段,随口回道:“我哪会化妆啊,就这样吧,反正都是自己人。你们负责漂亮惊艳全场,我负责努力吃回本,好不好?”
嘉静在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阿棠!你知道上次思玉怎么说你来着吗?她说,在这个家里,你就是那个挣钱养家的顶梁柱,而她负责貌美如花,现在看来,这分工,还真是毫无争议啊!”
她的话音刚落,电视里恰好播到一个极其搞笑的片段,主角做出一个倒霉的表情。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几乎有点控制不住,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自己都被这毫无形象的大笑吓了一跳。
就在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时候——
“咔嗒。”
大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的动静。
想必是思玉回来了。我一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边头也没回,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笑意招呼道:“回来啦?快递战神今天战果如何?”
我听到钥匙被随手扔在鞋柜上的清脆声响,还有换拖鞋的窸窣声。
“对啊,累死我了。嘉静呢?”思玉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点喘,但似乎······心情不错?
“她在房里‘垂死挣扎’呢······哈哈哈!”我指的是正在房间里跟化妆“搏斗”的田嘉静,想到她刚才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又联想到电视里的情节,忍不住再次笑出声。
我转过头,想跟思玉分享刚才电视里那个搞笑片段。
然而,我的笑声,在目光触及门口那个身影时,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一下,齐根剪断了。
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那口可乐,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口,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不是······这谁能想到?
门口站着的,除了提着几个大快递袋、一脸笑意的岳思玉,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高腿长、穿着白T和牛仔裤、手里抱着两个大快递箱的男生。
是蒋樵。
我快有一年没见到他了。最后一次印象,似乎还是大四那会儿。后来我毕业,搬离学校周边,忙于找工作、适应新环境······时间过去,关于他的那一点点的异样感,也已经沉入记忆的河底,落了灰。
可偏偏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周日下午,在我最放松、最不设防的家里,他突然出现了。
惊讶过后,是瞬间而来的尴尬。我刚才那副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还有现在呛得满脸通红的窘态,全都被他看了去。
思玉也被我突然的剧烈咳嗽吓了一跳,随即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蒋樵,立刻明白过来,很不给面子地“噗嗤”笑出了声:“阿棠你干什么呢?见鬼啦?咳这么厉害!哦对了,好巧,学弟他就住在我们后面那栋楼!”她这才像是想起什么,转向蒋樵,指了指一块地板,“你放地上就行,辛苦你啦!真的太谢谢了,不然我一个人真搬不上来。”
蒋樵点了点头,依言将手里沉重的快递箱轻轻放在地板上,动作很小心,没有发出什么噪音。然后,他直起身,似乎有些不知道该站哪儿,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边。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去沙发上坐会儿歇歇。”思玉倒是很自来熟,招呼着他,一边往厨房走,“我给你拿瓶水喝,等着哈。”
我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才顺过气,脸颊因为咳嗽和尴尬还在发烫。我有些不自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对着蒋樵说:“哈······坐,随便坐哈。”
听到外面的动静,嘉静顶着画了一半的眉毛和还没涂口红的嘴巴,好奇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看到门口的蒋樵,她明显也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大,但很快,惊讶就被一种惊喜的神色取代,笑容立刻绽开,比我还热情:“诶?!蒋樵小学弟!你怎么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
蒋樵看到田嘉静,礼貌地微微欠身,露出一个清爽笑容:“田学姐好。不好意思,不请自来,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田嘉静连连摆手,眼睛却在我和蒋樵之间滴溜溜地转。
蒋樵走到沙发边,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了电视机前。好巧不巧,正好挡住了我正在看的那半边屏幕。
不过,此时此刻,我哪还有心思看电视。
嘉静打量了我们两眼,又“哧溜”一下钻回房间。倒是思玉,说是去拿水,怎么在厨房磨蹭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招呼蒋樵坐下后,我自己站着也不是,坐也不是。
最后还是蒋樵主动开了口。他坐在沙发边缘,目光望向我,“陈语棠学姐,好久不见。我······听岳学姐说,你现在在杨淞学长的工作室工作?一切都还顺利吗?”
他怎么知道杨淞学长?哦,对了,他跟思玉一起回来的,估计路上已经聊了不少。岳思玉那个大嘴巴,恐怕把我那点近况说了个干净。
我心里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简短地回答:“嗯,是的。还挺好的。”
蒋樵点了点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那份拘谨感又隐隐浮现。
这时,岳思玉终于端着一个果盘从厨房走了出来,里面是洗干净的葡萄和切好的苹果。她笑眯眯地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仿佛没察觉到空气中的尴尬,很自然地接话道:“来,小学弟,吃点水果,别客气。阿棠你也是,招呼一下啊。”她转向我,语气带着点嗔怪,“你看你,人家小学弟难得来一趟,你也不多陪着聊聊天。”
我心想,我这不是不知道聊什么吗?而且,谁让你不声不响就把人带家里来了?
岳思玉挨着蒋樵坐下,拿起一颗葡萄,语气活泼:“这么久不见,小学弟你还是这么帅气啊!现在该是大三了吧?我记得你是医学院的?你们医学生要读几年来着?五年?”
蒋樵也拿起一颗葡萄,很认真地回答:“嗯,对,五年制本科。如果想本硕连读,一般是八年。”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默默听着,心里倒是掠过一丝讶异。原来医学生要读这么久。五年,八年······想想都觉得是条漫长而艰苦的路。
思玉显然也很惊讶:“要读这么多年啊?那等你毕业,岂不是都······二十七八了?”
“正常来说是的。”蒋樵剥着葡萄皮,语气平和,“可能······我也算是要读一辈子书的那种人了吧。活到老,学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这边又出了状况。
可能是心神不宁,也可能是葡萄的汁水太充盈,我刚把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还没怎么嚼,那汁液就不知道怎么滑了一下,猛地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咳!”我弯下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比刚才还厉害。
真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田嘉静终于收拾妥当,光彩照人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正好看到我这副惨状,非但没有同情,反而睁大眼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阿棠!你怎么回事啊?小学弟难得来做客,你不好好陪人说话,光顾着自己吃葡萄,还呛成这样?”
我天!我冤不冤啊!是我想呛的吗?再说了,我呛成这样怎么说话?用咳嗽交流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靠近。蒋樵不知何时已经快步走到了我旁边,微微俯身,递过来一杯水。
“学姐,喝点水,顺一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关切。
其实本来也没多大事,就是那葡萄汁水冲进鼻腔和气管的感觉实在太刺激,整个鼻腔和喉咙都充斥着那股甜腻的葡萄味。
我接过水杯,低声道了句谢,小口小口地喝着,总算把那股呛咳感压了下去,只是脸憋得通红,看上去肯定狼狈极了。
岳思玉在一旁看着,抿着嘴,想笑又不好意思大笑的样子。
田嘉静转向蒋樵,恢复了热情的笑容:“小学弟别介意啊,我们阿棠平时不这样,今天可能是太激动了。”
我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她冲我做了个鬼脸。
思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看蒋樵,又看看嘉静,眼珠一转,开口道:“对了,嘉静,跟你商量个事儿。今天真是多亏了小学弟,不然我一个人根本搞不定那么多快递。正好,我们晚上不是要一起吃饭吗?你看······介不介意饭局再多一个人?就当是谢谢小学弟帮忙,而且我们也好久没见了,聚一聚嘛。”
嘉静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如捣蒜:“可以啊!当然可以!吃个饭而已嘛,人多热闹!都是朋友,蒋樵学弟也不是外人。”
蒋樵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不用了不用了,学姐们聚会,我一个外人去不合适。我就是帮个小忙,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哎,怎么是外人呢?”思玉立刻接上,语气诚恳又带着热情,“都说了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嘛?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也听到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聚餐,没什么特别的。你就别推辞了,反正也要吃饭的,一起多热闹!”
嘉静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别客气啦小学弟!你看阿棠都没意见呢!”说着,她还冲我挤了挤眼。
我······我能有什么意见?话都让她们说完了。
蒋樵看了看岳思玉,又看了看田嘉静,最后,目光掠过我这边。见我低着头喝水,没有明确反对(当然,我也没机会反对),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些带着点腼腆的笑容:“那······那就打扰学姐们了。谢谢。”
“这就对了嘛!”岳思玉一拍手,笑容灿烂。
蒋樵答应一起去吃饭后,似乎也放松了一些。思玉则开始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起医学院的各种趣事,还有我们毕业后的一些琐碎近况。嘉静也加入了话题,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只有我,手里捧着那杯水,眼睛看着电视屏幕,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
怎么会这么巧呢?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蒋樵。
他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记忆里那个清秀干净的学弟模样。说话时,眼神依旧温和明亮。
那一点点曾经让我恍惚的影子,似乎还在,但又好像被时间冲刷得更淡了。
算了,不想了。不过是一顿普通的饭而已。就像嘉静说的,都是朋友,聚一聚,也没什么。
本来是三个女生的聚会,临时加了个蒋樵。不过对思玉和嘉静来说,似乎毫无影响。该吃吃,该喝喝,该吐槽的时候,音量一点没降低,内容一点没收敛。
你一言我一语,把糗事八卦、甚至对某些看不惯的人和事的吐槽,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个痛快。
······言辞之犀利,情绪之饱满,全然不顾旁边还坐着一位不算太熟的蒋樵,也根本不在意那些话题被外人听了去会不会尴尬。
蒋樵倒是好脾气,一直微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帮忙添茶倒水,或者叫服务员加菜。他这份淡定和从容,反而让思玉和嘉静更加放松自在。
只是这份“自在”在离开餐厅、酒精后劲慢慢上来之后,就彻底变了味。
回家的路上,凉风一吹,刚才在餐厅里还只是微醺的两位女士,彻底原形毕露。
田嘉静首先发作。她本来走路就有点晃,走着走着,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盏昏黄的路灯,开始大声控诉:“宋征!王八蛋!你以为你是谁啊!离了你······离了你就活不了了吗?我告诉你······我田嘉静,好得很!你以后······以后绝对没有好日子过!负心汉!瞎了你的狗眼!”
她骂得前言不搭后语,情绪异常激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一会儿,又猛地挥舞着手臂继续骂,吓得旁边路过的一对小情侣赶紧绕道走,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试图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劝:“嘉静!嘉静你小声点!这是大街上!别说了······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可她力气大得很,挣扎着甩开我的手,时而痛哭流涕,时而破口大骂,反复念叨着宋征的名字。
彻底没了“静”的样子。
岳思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倒是没大喊大叫,但一喝醉就有个爱好——唱歌。而且是不分场合、不顾调子、用尽全身力气地吼歌。
此刻,她正紧紧挽着我的一只胳膊,身体摇摇晃晃,仰着头,对着夜空深情并茂地吼着不知道哪年的歌曲:
“神呐救救我吧——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像我这样的女人呐就快要绝种——!!”声音挺洪亮,调子已经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两个人,一个哭骂不休,一个鬼哭狼嚎。我跟在她们身边,一只手要拽着试图冲向马路中间的田嘉静,另一只胳膊被岳思玉当成人体麦克风支架死死抱着,还要承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简直焦头烂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蒋樵脸上也是写满了震惊和无措。但他反应很快,看到田嘉静几次差点摔倒,而我明显有些拉不住时,立刻上前一步,半蹲下身子。
“学姐,我来背她吧。这样安全一点。”
我看了看已经烂醉如泥的田嘉静,又看了看蒋樵镇定的眼神,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我点了点头,费力地将田嘉静往他背上挪。
“麻烦你了,蒋樵。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满脸歉意。
“没事,应该的。”蒋樵稳稳地背起田嘉静,调整了一下姿势。田嘉静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背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暂时停下了骂声,脑袋一歪,靠在了蒋樵的肩膀上。
思玉还在忘我地高歌,但至少她能自己走路,虽然走得歪歪扭扭。
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今晚感觉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不容易捱到公寓楼下,刷卡,上楼。到了我们租的房门口,我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先将总算唱累了的思玉扶进她的房间。她还算配合,嘴里嘟囔着“我的床······”,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我赶紧帮她脱掉鞋子,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她身上,她哼哼两声,翻了个身,很快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搞定一个。
我松了半口气,转身准备去安置另一位小祖宗。
客厅里,蒋樵还背着田嘉静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无奈。嘉静不知何时又清醒了一点,她双手紧紧扒着蒋樵的肩膀和脖子,死活不肯下来,嘴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声讨。
“宋征······你个王八蛋······你放开我!我才不要你背!你身上······臭死了!”她一边骂,一边胡乱挥舞着手,一不小心就揪住了蒋樵后脑勺的短发。
“嘶——!”蒋樵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学姐!松手!头发!我的头发!”
田嘉静哪里听得进去,反而揪得更紧了,嘴里还念念有词:“让你骗我······让你出轨······揪死你!”
我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过去。蒋樵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用力甩开她,怕把她摔着。我只能一根根地掰开嘉静的手指。
“田嘉静!松手!听到没有!这不是宋征!你抓错人了!快松开!”我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喊道。
也许是“宋征”这个名字刺激了她,也许是终于听进去了一点,她揪着头发的手劲总算小了一些。我趁机一用力,将她的手指彻底掰开。
定睛一看,我的天······她白白嫩嫩的手心里,赫然攥着好几根黑色的短发!
我连忙对蒋樵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蒋樵你没事吧?她喝醉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真的非常对不起!”
蒋樵脸上还带着痛楚的表情,但还是摇了摇头,“没事。学姐她也不是故意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个鬼从人家身上弄下来。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上前一步,半拖半抱地将田嘉静从蒋樵背上卸了下来。好在这次她没有再激烈反抗,只是像一摊软泥一样,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
嘉静体重和我差不多,但此刻醉得不省人事,全身放松,死沉死沉的。我咬着牙,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房间挪。她还不老实,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我后背腰侧的一小块肉,用力一拧!
“啊!”我痛得低呼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田嘉静!你给我松开!听到没有!把手拿开!你抓到我的肉了!猪啊你!赶紧松开!”
可我没办法松开扶她的手,不然两人都得摔倒。我只能一边承受着后背传来的疼痛,一边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她。
蒋樵见状,又想上前帮忙:“学姐,我帮你扶进去吧?”
“不用不用!”我连忙拒绝,后背的疼让我声音都有点变调,“刚刚已经够麻烦你了,真的不好意思。你······你在外面休息一下就好,女孩子的房间,不太方便。”
好不容易,几乎是连拖带拽,我才把田嘉静弄到了她的床边,把她塞进被子里。她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终于消停了。
我直起腰,感觉整个后背和胳膊都像不是自己的了,酸疼得厉害,尤其是腰侧被掐的那一块,火辣辣的。
长舒一口气,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蒋樵还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我这才注意到时间,居然才晚上十点多。平时这个点,如果大家都在,客厅里肯定是笑声不断,热闹得很。今天因为两位“主力”阵亡,倒是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虽然觉得时间有点晚,让一个男生待在这里不太合适,但人家今天帮了这么大的忙,不仅背了人,还被揪了头发。如果不请他坐坐、喝口水,实在说不过去。
而且,今天嘉静一直把蒋樵当成“宋征”又骂又揪的,怎么也得跟人家好好解释一下,道个歉。
“蒋樵,今天真的辛苦你了。进来坐会儿吧,喝点水。”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蒋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在沙发的边沿坐下。
他一走动,我才看到他外套背上有片污渍,面积还不小,在浅色的布料上非常显眼。一股酸腐的味道也随之明显了一些。估计是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吐的。
“哎呀!这······这肯定是嘉静吐的!她什么时候······真是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这么脏!”我慌忙道歉,心里把田嘉静骂了八百遍。这丫头,吐的时候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蒋樵自己也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也闻到了味道,但他转回头对我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学姐。一件外套而已,洗洗就好了。”
现在是十月份,梧桐市典型的“白天夏天,晚上秋天”天气。白天太阳底下能穿短袖,晚上夜风一吹,穿着短袖就有点凉飕飕的了。蒋樵的外套肯定是不能穿了,他里面还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
听说他家住在后面那栋楼。我们这个小区的楼间距设计得有点反人类,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不小的中心花园和儿童游乐场,直线距离看着不远,但要绕过去,走起来也得十七八分钟。大晚上的,让他穿着脏外套或者只穿短袖回去,肯定不合适。
我想了想,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在里面翻找起来。记得之前在某直播间抢过一件加绒的连帽卫衣,因为贪图折扣买大了码,一直没穿过。
就是它了。我拿出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走回客厅,递给蒋樵。
“蒋樵,这件卫衣我买大了,一直没穿,是干净的。你先穿着吧,不然晚上回去该冷了。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吧,我洗好了再让嘉静给你送过去。她醒了肯定也会很不好意思的,今天真是······太对不起了。”
蒋樵看着递到眼前的卫衣,愣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脸上露出些许迟疑。
我看出他的顾虑,连忙补充道:“真的是新的!你放心穿。外套你拿回去洗也不方便,而且是我们弄脏的,理应我们负责洗干净。你就别推辞了。”
蒋樵看着我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背上那片污渍,不再拒绝。他接过卫衣,说了句:“谢谢学姐。那就······麻烦你了。”
他站起身,将沾满污渍的外套脱了下来。脱的时候很小心,特意将干净的内里朝外,折叠了一下,才递给我。再次诚恳地说:“真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我接过那件带着异味的外套,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看着他换上那件深灰色卫衣。衣服果然买大了,穿在他身上刚刚好,更添了几分随性和少年气。
唉,我在心里默默感叹。看看人家蒋樵,又懂事又有礼貌,脾气还好,被这么折腾都没生气。什么时候我们家那个混世魔王陈璟,能有人家一半省心就好了。
“那我先走了,学姐。”蒋樵看了看时间,“她们都安全到了,我也就放心了。”
“嗯,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送他到门口。
他按了电梯下行键。我站在门口,想着等客人进了电梯再回去。
电梯从楼上缓缓下降,数字跳动。
看着蒋樵安静的侧影,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看到他的样子让我恍惚间想起了总让人操心的弟弟,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了一句叮嘱:“那个······注意安全啊。天黑,路上小心点,别摔着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语气,怎么那么像叮嘱自家小孩?
蒋樵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电梯正好在这时“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在迈步走进电梯、转身面对我的一刹那,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我听清地说道:
“再见,阿棠。”
电梯门在我眼前缓缓合拢,将他含着笑意的眼神隔绝在内。
我愣在原地。
刚才······他叫我什么?
阿棠?
是我太累了,耳朵出现了幻听?
我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声音和那个眼神从脑海里驱散。
再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屋里。
躺到床上时,身体已经累得几乎散架,可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电梯门关上前的那一刻,他那一声——
“阿棠”。
黑暗中,我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肯定是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