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三了。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流走了这么多。简娜给我煮了碗长寿面，加了个荷包蛋。她说，过了二十岁，生日就只是一个提醒你又老了一岁的日子。我深以为然。
这次回家，饭桌上，简娜闲聊般提起来：“对了，最近啊，老有人想给你介绍对象。隔壁楼的王阿姨，还有我以前厂里的姐妹，都打听你呢。说你长得文静，学历也好，现在工作看着也体面······”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都给回了。”简娜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我说你还小，刚毕业，工作要紧，不着急这些。她们还不信呢，说二十三了，搁以前早该成家了。”她笑了笑，带着点无奈，“现在时代不同了嘛。”
我默默吃着排骨，骨头炖得很酥，肉也入味。
“不过阿棠啊，”简娜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我就想问问你······你自己呢？有没有······在学校或者工作里，遇到觉得中意的？或者······谈朋友了没有？”
她这么一问，我倒是愣了一下。
我跟言绥之间的事······或者说，我单方面对言绥的感情，这些年，我从未跟简娜提起过一个字。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无从说起。那段过往太像青春里一场盛大的梦。说出来，除了让简娜平添担忧和心疼，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告诉简娜，我可能要一个人过一辈子，心里装着个杳无音信的人，她肯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她会觉得我傻，觉得我钻牛角尖，会觉得天都要塌了。然后，她大概会立刻、马上、不顾一切地开始张罗，动用她所有能想到的关系，把她认为合适的男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推到我面前，用她的眼泪和焦虑，试图把我从那执念里拉出来。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我就觉得头皮发麻，比连续加一个星期的班还要累。
算了。与其让她那样折腾，不如给一个最符合常理、也最能让她暂时安心的回答。
我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抬起头，对简娜露出一个笑容：“你想哪儿去了。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工作室刚起步，你也知道，学长那边事情特别多，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人用。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去谈恋爱？”
我语气放得更平稳些，“再说了，我还年轻呢，才二十三。以后的路还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碰到真正合适的人呢。现在啊，真不是时候。”
简娜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将信将疑。最终，大概是相信了工作太忙这个理由。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唉，工作重要，身体更要紧。别老是熬夜，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钱是赚不完的。”
“我知道。”
话题就这样被轻轻揭过。简娜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厨房，她指着灶台上的各种保鲜盒和塑料袋，开始絮絮叨叨：“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我这两天包的，饺子是香菇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包子是豆沙和鲜肉的。馄饨是荠菜肉的······你都带回去，放冰箱冻着。早上起来煮几个，或者晚上饿了当夜宵，又快又方便，比你吃那些没营养的外卖强······”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给我打包，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塞进袋子里。碗里刚空一点，她又立刻给我添上新的菜，堆得小山一样。
我看着碗里的菜肴，又看看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软了一下，又有些无奈，笑道：“哎呀，可以啦可以啦！我自己夹得到，你别光顾着给我，你自己也吃啊。”
简娜把最后一个保鲜盒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大袋子里，这才坐回桌边，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和淡淡失落的神情。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吃，忽然说：“你说你，离家也不远，左不过两个小时车程。你也是真狠心，四五个月才回来一次，回来了，也待不了两天就要走。吃顿饭都像打仗似的赶时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看来啊，真是姑娘大了，留不住啦。”
我心里一酸，赶紧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声音带着哄劝的意味：“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刚工作，事情多，忙嘛。等过年，过年我一定回来，多陪你几天。你想干什么我都陪着你。”
“哼。”不等简娜回答，旁边一直埋头苦吃的陈璟倒是冷不丁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吐槽，“姐不在的时候吧，你就天天念叨，想得跟什么似的。姐一回来吧，你又开始啰里啰嗦，嫌这嫌那。这谁愿意跟你一块儿待着啊？换我我也不爱回来。”
啊对，这小子。一晃眼，都上初一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正是狗都嫌的叛逆年纪。我不常回来，但也从简娜时不时的电话诉苦里知道，这小子脾气见长，主意也正，常常跟她顶嘴，把她气得头晕胸闷是家常便饭。
我放下筷子，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他：“陈璟，你皮痒了是吧？怎么跟妈妈说话的？翅膀硬了？”
我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严厉和压迫感弥漫开来。陈璟脖子缩了缩，偷偷抬眼觑了我一下，对上我毫无笑意的目光，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吭声，只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没办法。对付叛逆期的半大小子，尤其是陈璟这种从小被我“镇压”惯了的，就得比他更“横”，更“不讲理”。他知道，在这个家里，姐姐虽然不常回来，但惹怒了姐姐的后果，可比惹怒妈妈更严重——比如，扣掉他心心念念的零花钱，取消答应他的奖励。聪明如他，自然知道惹谁都不能轻易惹我。
吃过饭，我瘫在客厅老旧的布艺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简娜今天调休，不用去上班，在厨房里洗洗刷刷。陈璟则抱着他的手机，窝在沙发另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得眼花缭乱，嘴里不时蹦出几句游戏术语。
我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坐直了身子，疑惑地问：“陈璟，你手机哪来的？我不是说过，只有周末才能给你玩吗？平时要收起来的。”
陈璟头也不抬，手指动作不停，语速飞快：“姐，今天就是周末啊。我下午返校上晚自习。”
哦。对哦。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自从毕业正式工作后，我对“星期几”的概念就变得模糊起来。经常是忙到头晕眼花，抬头一看日历，才恍然发现又过去了一周。
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心里估算了一下，等公交，转车，回到我租住的地方，怎么也得三四点。今天工作室不忙，学长昨天还说这周大家可以稍微喘口气。
但是······我答应了嘉静，今天要早点回去。
这丫头，终于下定决心跟她那个前男友彻底做了断。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丢掉了所有纪念品，准备“迎接新生”。为了庆祝这个重要的“新开始”，她特地邀请我和岳思玉去外面吃晚饭，吃她的“告别过去，展望未来”大餐。
她还特地拉了个小群，在群里严肃声明：每个人必须到场，一个都不能少！谁迟到或者不来，这顿饭就不开了，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我和思玉自然满口答应。
简娜见我起身穿外套，拿背包，知道我又要走了，脸上写满了不舍。她赶忙从厨房拎出那个塞满了各种食物的大袋子，递到我手里，语气里带着挽留：“就走了啊？才待了几个小时······吃了晚饭再走吧？我晚上炖汤。”
袋子确实很重，勒得我手指发疼。我怕她提久了累，赶紧接过来，解释道：“不了，公交车差不多就是这个点，错过了又得等半个小时。下次，下次我一定多待几天。你有空也来我那儿住两天，我带你去逛逛，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唉······”简娜叹了口气，眼神里的失落藏也藏不住，嘴角往下撇着，“我这心里啊，怎么就那么舍不得呢？想着你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我还特意买了螃蟹，想给你做醉蟹呢，都腌上了······你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尝到了。”说着，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我最怕她这样。赶紧把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暂时放在脚边，上前一步，握住她有些粗糙的手，放软了声音哄道：“哎呀，好端端的，怎么难过起来了？醉蟹留着，下次回来吃不是更好吗？有个念想吊着，说不定我天天想着这口，没几天就又跑回来了呢？”
这时，一直站在沙发边，像是在玩手机，又像是在听我们说话的陈璟，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少年的眼神有些复杂，有关切，有别扭，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心里一动，主动开口叫他：“陈璟，姐姐要走了。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陈璟被我点名，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简娜，又看向我，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声音，只是内容让我哭笑不得：“姐······那个······你别忘了，答应给我买的那个新款游戏机啊······”
臭小子！我额角跳了跳。敢情他刚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在惦记这个！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等你期中考试考进班级前十再说吧。现在八字没一撇，就天天惦念着了？先把心思给我放学习上！”
陈璟被我噎了一下，讪讪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