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通混乱的拉扯和哭喊。
思玉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我拼尽全力抱着她,嘉静堵在门口,一边哭一边哀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力气耗尽了,也许是嘉静不断的哭求起了作用,思玉终于不再拼命往外冲,脸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涨得通红,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宋征。
我们三个人,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板上。思玉靠着我,还在喘粗气;嘉静背靠着门板,眼神发直;我也觉得浑身发软,刚才一番拉扯,比加一晚上班还累。
思玉缓过气来,依旧气鼓鼓的,但语气总算不像刚才那么暴烈了,只是瞪着嘉静,数落道:“气死我了!你说你!早就跟你说宋征不靠谱!脾气差,心眼小,又不懂得体贴人!你非要跟他在一起!这次好了吧?出轨!还打人!田嘉静,你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里面是正常人类的脑回路吗?!怎么就听不进劝呢?!”
嘉静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垂下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又开始轻微地耸动。
我看气氛又陷入僵持和悲伤,叹了口气,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都别坐地上了,凉。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喝的,折腾半天,都饿了吧?”
我走到我们那个基本不开火的小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几罐可乐,还有上次思玉直播时品牌方送的一盒鸭脖之类的零食。
我翻出那几罐可乐,又把那盒零食拿出来,拿到客厅的小桌子上一一摆开。我们的家实在简陋,连张像样的餐桌都没有,只有这张兼作饭桌、工作台的小方桌。
我倚在厨房的门框边,朝房间里喊了一声:“出来吧,吃点东西。哭累了吧?补充点水分。”
嘉静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小桌边,看到桌上只有可乐和一点零食,声音沙哑地说:“······没有酒吗?我······我现在好想喝酒。喝醉了,是不是就不难受了?”
思玉也走过来,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一把拉开冰箱门,让嘉静自己看:“酒?你看我们这像有酒的样子吗?有可乐喝就不错了!你还想买醉?那可没人陪你买,也没人陪你喝。阿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你呢?你明天要上班吗?要是还得去公司,我劝你也别喝酒了,宿醉头疼起来更要命。”
你看,思玉就是这样。嘴上骂得最凶,但心里比谁都软,比谁都在乎朋友。前一分钟还在气急败坏地指责嘉静“不听劝”、“脑子进水”,下一秒就开始担心她明天上班状态、喝酒伤身。
嘉静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用······我们老大说这次出差辛苦,让我在家休息几天,下周再去上班。”但她随即又点了点头,“不过······算了。我也不想为了他······为了这种事情折腾自己。错的是他,我何必用他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没意思。”
她拿起一罐可乐,“啪”地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却也似乎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扯了扯嘴角,“这下······是真的······孤身一人了。三年······呵。”
“什么孤身一人?!”我拿起另一罐可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和她碰了一下杯,“你还有我们呢!男人而已,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得是?错过一个渣男,那是你的幸运,是他瞎了眼,失去了你!该痛苦、该去喝酒买醉的人,是他!宋征!”
我的话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思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嘉静红肿的眼睛里,也勉强挤出了一点点笑意。
我继续说,语气恶狠狠:“他就该去喝!喝得胃出血!然后醉倒在路边没人管!在冷风里冻一夜!冻死他个王八蛋!”
这下,嘉静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房间里那种悲伤和愤怒气氛,总算是被打破了一点点,稍微缓和了一些。
思玉也收起笑,但脸上依旧绷着,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接过我的话头:“说得对!冻死还便宜他了!应该让野狗······算了,太恶心。”她转向嘉静,语气认真起来,“对了,那个······出轨的对象,那个女人,你有什么线索吗?知道是谁吗?就这么跟宋征分手了,岂不是太便宜他?让他和那个小三双宿双飞?你咽得下这口气?”
嘉静垂下头,盯着手里的可乐罐,看她那茫然又低落的样子,显然是毫无头绪,甚至可能从未想过要去追查。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背叛里,她受到的冲击太大,伤心和屈辱已经占据了全部心神,还没来得及思考“对手”是谁。
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又叹了口气。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知道了具体是谁,只会让伤口被反复撕开,想象出更多不堪的画面,让痛苦加倍。我拍了拍嘉静的肩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算了,嘉静。现在最重要的,是及时止损,保护自己。离开错的人,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其他的,追究起来,除了让自己更难受,还有什么意义呢?以后找男朋友,擦亮眼睛就是了。”
思玉却不以为然,撇撇嘴:“说得容易!阿棠,你是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就怕啊······”她看向嘉静,眼神里带着担忧,“万一,过两天,宋征那个混蛋又跑来跟你认错,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一时糊涂,被诱惑了,心里爱的还是你,求你原谅······就你这耳根子软的性子,这恋爱脑一上头,是不是又心软了?又原谅他了?那今天这打不是白挨了?这气不是白受了?烦死了!我怎么跟你说你都听不进去!”
她越说越气,声音又忍不住拔高。
嘉静被她骂得眼圈又红了,眼看泪水又要决堤。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袁米”的名字。紧接着,思玉的手机也响了。我点开我们四个人的微信群,果然,袁米已经发了一长串语音和文字消息,言辞激烈,全是针对宋征的痛骂和对嘉静的怒其不争。大概是怕嘉静心情低落没心思看,她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嘉静一看到屏幕上“袁米”的名字,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吓得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恐惧:“不不不!不要接!袁米会骂死我的!真的!别接!”
她对袁米的恐惧,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每次她和宋之间闹矛盾,都不敢轻易告诉袁米。我和思玉知道了,最多是劝解、安慰,或者骂几句。但袁米不一样,她是真的会暴走。她会用最不留情面的语言,把宋征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一遍,把他的人品、行为抨击得体无完肤。这还不够,她还会连带着把嘉静也狠狠地批一顿,骂她“眼睛瞎了”、“脑子进水了”、“自讨苦吃”、“不长记性”······每次都能把嘉静骂得无地自容,眼泪汪汪,却又无力反驳。
看到嘉静那副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思玉的心情好转了一点点,恶作剧的心思又冒了出来。她故意拿起我的手机,当着嘉静的面,手指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哟,太后‘亲临’了,你还不赶紧接旨?躲什么躲?”
“不要啊思玉!求你了!”嘉静都快哭出来了,想扑过来抢手机。
我也被逗笑了,但看嘉静实在可怜,便伸手把她从后面轻轻扯到屏幕前:“开批斗大会了,田嘉静同志。作为本次事件的主要责任人,你怎么能缺席呢?更何况,被批斗的主角就是你本人。”
嘉静被迫面对着思玉已经按下了接听键的手机屏幕,却还是不敢看,委屈巴巴地低着头。她甚至偷偷伸出手,想去按屏幕上的挂断键,被眼疾手快的思玉“啪”一下打掉了手背。
视频接通了。屏幕上出现了袁米的脸。她似乎是在外面,背景看起来像某个餐厅的卡座,光线明亮,周围隐约有人声。她的脸色不太好,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气场。
“人呢?!那个蠢猪呢?!怎么没看见?!”袁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
嘉静“嗷”了一声,迅速缩到了我身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思玉看着嘉静那怂样,坏笑着把手机立在桌子中央,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拍到我们三个,然后自己拿起一截鸭脖,优哉游哉地啃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替嘉静回答:“看,太后来了,某人自知理亏,躲到语棠身后当缩头乌龟去了,不敢出来见人呢~”
真是······就喜欢逗她。我无奈笑着,反手把躲在我身后的乌龟给扯了出来:“躲有什么用?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袁米又不会真的吃了你。”
嘉静被迫坐在镜头前,眼睛死死盯着桌面,就是不敢抬头看屏幕。
袁米在那边看到了嘉静这副鹌鹑样,火力更旺了:“怎么?!我说错话了吗?!田嘉静!你长本事了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还跑到思玉她们那里去?怎么,怕我骂你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今天还就骂定你了!!”
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安静的小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我早就跟你说过!宋征那个人不靠谱!让你当心当心再当心!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现在好了吧?!真戴上绿帽子了吧?!开心了吧?!舒服了吧?!”
“噗嗤——”我和思玉听着袁米那语调夸张的责骂,实在没忍住,同时笑出了声。虽然知道这个时候笑很不厚道,但袁米骂人的腔调和用词,实在太“袁米”了。
嘉静本来还缩着,被袁米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尤其是听到我和思玉的笑声,不知怎么的,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委屈和逆反心理,竟然也被激发了出来。她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点不服气的光,带着哭腔顶了回去:“你老骂我算什么呀?!是我出轨的吗?!是我把女人带回家的吗?!是我藏了别的女人的内衣吗?!你为什么不骂那个贱男人啊?!我都挨打了啊!!你看我的脸!我被打了!!你为什么不替我说话啊?!就知道骂我!呜呜呜······”
她越说越委屈,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往下流。
袁米显然被嘉静这突如其来的反击给噎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哟呵?!田嘉静,胆儿肥了啊?!敢跟我顶嘴了?!你有这本事质问我,你怎么不敢当面去质问宋征那个王八蛋?!你有这口才跟他吵啊!在这儿跟我口嗨算什么本事?!我告诉你,你这一巴掌不会白挨!思玉刚跟我说了,明天就找人去收拾宋征一顿!我告诉你田嘉静,到时候你要是敢心软,敢替他说一个字好话,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袁米应该是在和朋友吃饭,我们听到那边有人喊她,背景音有些嘈杂。
接下来的时间,画风突变。激烈的“批斗”渐渐平息,变成了我们四个的“深夜茶话会”。虽然主要还是袁米在教育嘉静,我和思玉在旁边插科打诨,但气氛总算不再剑拔弩张。
不知不觉,竟然聊了一个小时。屏幕那头的袁米似乎也准备起身走了,最后叮嘱了嘉静几句“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事随时打电话”,才挂了视频。
放下手机,小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嘉静的情绪平复了很多,虽然眼睛还是肿的,但至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这几天就住你们这儿,可以吗?我······不想回去。”
“废话!当然住这儿!不然让你睡大街啊?”思玉白了她一眼,“明天我陪你去把行李搬出来。让你一个人回去,万一那个渣男也在,又吵起来,或者你心一软······我可不敢冒险。”
嘉静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犹豫。她很轻地说:“我这次······真的不会原谅他了。也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了。分手······就分得干脆点吧。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思玉也点了点头,“嗯。记住你自己说的话。长点记性。”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五味杂陈。嘉静的心情,肯定难过得要命。爱了三年的男朋友,曾经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人,突然以这样一种丑陋不堪的方式背叛了自己,这不仅是对感情的羞辱,更是对她这几年付出的青春的否定和践踏。爱情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连最基本的忠诚和尊重都做不到,那这段关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继续纠缠下去,对两个人都是折磨和消耗。
放过自己,也放过那个已经变质的人。未来的路,或许一个人走会孤单,但至少,干净,清爽,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自我怀疑。
看着嘉静红肿的眼睛,我忽然想,像她这样,轰轰烈烈地爱过,也彻彻底底地痛过,或许也是一种完整的人生体验。
而我呢?
就这样,在心里默默爱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人,没有争吵,没有背叛,也没有相聚。它不会带来甜蜜,却也避开了伤害。
对我来说,爱情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亲眼见过父母爱情的消逝,感受过与言绥之间的鸿沟,又目睹了身边朋友在感情里的挣扎和伤痛······我越来越觉得,人与人之间,能长久相伴,彼此扶持,平安喜乐,或许比那种轰轰烈烈、却可能带来巨大伤害的“爱情”,更为珍贵,也更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