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我们终于毕业了。
热闹了四年的宿舍变得冷清,载满行李的车驶向不同的方向,也带走了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去处,生活这艘大船,开始载着我们驶向属于自己的航道。
袁米选择回到家乡,一个温暖的县城。她说梧桐市的快节奏让她找不到自己的节拍。家里父母年纪渐长,也希望唯一的女儿能回到身边,过一种更安稳的生活。她在老家考取了公务员,朝九晚五,生活规律。朋友圈里偶尔晒出家乡的青山绿水、妈妈做的家常菜,还有她新养的一只橘猫。我们知道,那是适合她的土壤。
嘉静还是留在了梧桐市,在家里安排的单位工作了几个月觉得不适合自己,毅然辞职。而后又应聘进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公司,做起了行政文秘。工作内容琐碎,但不算繁重,每天处理文件、安排会议、接待访客,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最让人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的是思玉。她彻底脱离了历史学的“苦海”,一头扎进了美妆世界,成为了一名全职的美妆博主。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是“将兴趣发展为事业,将热爱变现的典范”。
起步阶段艰难,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对着镜头,常常凌晨两三点她的直播间还亮着灯。粉丝增长缓慢,收入极不稳定,有时候接一个推广要反复修改方案十几遍。但她乐此不疲,眼睛里闪着光。她说:“赚的是辛苦钱,但心里痛快。”
而我,陈语棠,毕业后也留在了梧桐市。之前跟我说过很多金玉良言的学长,在工作室业务稍有起色后,向我发出了实习邀请。工作室规模很小,是学长和他的两位大学同学一起创立的,主打室内外空间设计。我并非设计专业出身,他们看中的,大概是我的踏实、细心,以及······在文字包装和对外沟通上的一些能力。
我的职位是“宣传策划兼行政助理”,听起来名头不小,实际上就是一个人干两份活,却只能拿一份薪水。工作内容庞杂,和专业所学的历史关联度不算高。
但是,没办法啊。现在的就业环境,对于我这家境普通专业又不算热门的毕业生来说,能有这样一个相对稳定的容身之所,已经算是不错的选择了。我告诉自己,先站稳脚跟,生存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好在,在“胡编乱造”——哦不,是“内容创作”和“语言组织”这个领域,经过大学几年各种兼职和活动的磨砺,我还真摸索出了一些门道和法子。工作室初创,名气小,资源有限,要想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接到项目,除了设计师们过硬的专业技能,前期的项目提案、公司介绍、沟通话术,往往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慢慢地,工作室开始一笔笔接下一些中小型的项目。虽然单子不大,利润也薄,但总算是在这个行业里,一点点扎下了根,看到了持续发展的可能。
我们几个都憋着一股劲,想着只要齐心协力,用心做好每一个项目,总有一天能接到那种能让工作室“一战成名”或者“一年不愁”的大单。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我和思玉商量后,在工作室附近合租了一套小公寓。房子面积不大,但采光不错,交通便利,关键是租金分摊下来,在我们各自的承受范围内。思玉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大部分时间可以居家完成,住在这里对她来说很方便。而我,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工作室,省下了不少通勤时间和交通费,这对于常常需要加班的我来说,尤为宝贵。
我们俩的生活节奏完全不同。思玉是典型的夜猫子,直播、录视频、写文案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然后一觉睡到中午。而我,除非有特别紧急的项目需要通宵赶工,一般还是会尽量保持相对规律的作息。
有时候我晚上加班回来,累得只想倒头就睡,推开家门,看到思玉的房间还透出亮光,隐约传来她讲解产品的声音。心里会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踏实感——在这个城市里,我们都不是孤身一人。我们都在为各自的选择和梦想,努力地前进着。
工作室的氛围很好。学长和他的两位合伙人都是踏实做事的人,没有什么架子。我们几个人经常围在一张不大的会议桌边开会,讨论方案,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完成一个项目后,一起叫外卖,喝点啤酒,小小庆祝一下。他们在外奔波,跑工地、见客户、量房、选材料;我就在后方,守着工作室,给他们提供尽可能的支持。
当然,忙起来也是真的忙。设计行业常有急单,客户一个电话,可能就需要立刻修改方案,或者准备新的提案材料,催得人喘不过气。通宵加班、周末无休,对我们这个小工作室来说,是家常便饭。不过,学长他们也还算有人性,通常完成一个周期较紧的项目后,会给我们放一两天假,让大家缓一缓。用他的话说:“钱要赚,命也要紧。”
这天晚上,我又加班到快十二点。走出写字楼,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街道上行人稀疏。拖着疲惫的身体,刷开公寓楼下的门禁,坐上电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咔哒。”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我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以为思玉已经睡了。她今天好像没有直播计划,下午给我发消息说想早点休息。
我摸索着打开玄关的小灯,换上拖鞋,把背包轻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正准备蹑手蹑脚地回自己房间,却隐约听到从思玉那扇半掩着的房门后,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不像是思玉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思玉如果还在直播或者录视频,声音不会这么小,更不会出现这种两个人低声对话、其中一个还在哭的场景。难道······她带人回来了?我们合租时明确约定过,尽量不带不熟悉的人回来过夜,有特殊情况需要提前打招呼。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听到那哭声更明显了些。等等······这声音,怎么越听越像······嘉静?
不对啊,嘉静怎么会这个时间跑到我们这里来?还哭成这样?
一种少儿不宜的预感攫住了我。思玉这丫头,虽然大大咧咧,但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可这哭声和低语,实在蹊跷。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被欺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行动快于思考,我几步走到思玉房门口,那扇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直接伸手,“哗啦”一下把门完全推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我又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多尴尬?于是下意识先捂了一下眼睛,透过指缝飞快地扫视屋内。
预想中尴尬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房间里灯光很亮。思玉正站在打开的衣柜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而靠窗的那张单人小沙发上,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田嘉静。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看到我突然推门进来,她似乎吓了一跳,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向我,原本只是低声的啜泣,这一下子又变成了委屈至极的嚎啕大哭。
“嘉静?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哭什么呀?”我赶紧走进去,急切地询问,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时,思玉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转身“啪”地扔到嘉静怀里,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和心疼:“还能怎么?吵架了呗!大半夜的跑过来,问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哭!”
我稍微松了口气,原来是吵架。嘉静和她的男朋友宋征,从大二就在一起,分分合合好几次,吵架是家常便饭。我扶着嘉静的肩膀,试图让她平静些,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又跟宋征吵架啦?你们俩啊,真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都成固定节目了。别哭了啊,为那种人气坏自己不值得。”
思玉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盘起腿,抱起手臂,没好气地看着嘉静:“行了行了,语棠也回来了,这下可以说了吧?田大小姐,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大事,值得你半夜‘离家出走’,跑到我们这破地方来哭丧啊?问你半天,屁都不放一个。”
我这才注意到,嘉静这次的哭泣,似乎和以往那种带着委屈的哭闹不太一样。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沙发背上不停地流泪,对于思玉带着火气的追问,也只摇头。
她平静了几分钟——或者说是哭得暂时没了力气,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抬起手臂,用手背捂住红肿的眼睛。再开口时,声音嘶哑,但语气异常地平静:
“宋征······跟别的女人上床了。”
······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以及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什么?!”我和思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
我猛地从沙发前站起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嘉静:“你说什么?宋征?!他······他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确定吗?!”
思玉也从床上“蹭”地一下弹了起来,两步跨到嘉静面前,弯下腰,脸几乎要凑到嘉静面前,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震惊和逐渐燃起的怒火:“跟别的女人上床?!宋征那个王八蛋?!他······他居然敢出轨?!虽然我一直觉得宋征那人品也就那样,配不上你,但······上床这种事······田嘉静,你亲眼看见了?抓到证据了?还是他亲口承认了?!”
嘉静依旧保持着那个仰头捂眼的姿势,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听到我们的追问,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放下捂住眼睛的手。
“我这几天······在外面出差。”她开口,声音干涩,语速很慢,“今天下午回来的······比原计划早了半天。我想······给他个惊喜。”
她眼泪再次涌出:“我打开衣柜······想拿睡衣洗澡······然后就看到······在我的衣服中间,夹着一件······女人的内衣。黑色的,蕾丝的······很性感的那种······我从来······从来不穿那种款式。”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拿着那件内衣去问他······这是谁的······他一开始······愣了一下,然后······就否认。说可能是哪个朋友来家里玩,不小心落下的······或者······或者是我自己买的,忘了······”
“你信了?”思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气。
“我当然不信!”嘉静摇头,“我自己穿什么内衣我会不知道吗?!那根本就不是我的!我们吵了起来······越吵越凶······他说我无理取闹,说我疑神疑鬼,说我不信任他······我让他把那个‘朋友’叫出来对质,他叫不出来······最后······”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左侧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在灯光下,能看出一点泛红的痕迹。
“他打我了。”嘉静的声音低了下去,“扇了我一耳光。然后······摔门走了。到现在······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他出轨了。”
“畜生!王八蛋!狗东西!!”思玉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她猛地直起身,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妈的!他居然敢打你?!出轨还敢打人?!当我们都死了吗?!敢这么欺负我的人?!”
她一边骂,一边左右张望,最后目光落在门后的外套上,一把抓过来就要往身上套,动作又快又急,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真不是人!我这就去宰了他!嘉静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在家还是在那个野女人那儿?!我他妈今天不撕了他我就不姓岳!!”
我被思玉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看她那架势,是真的要冲出去跟宋征拼命。我太了解思玉了,她脾气上来,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干,但宋征是个身高体壮的成年男人,思玉这么冲过去,别说“宰了他”,恐怕自己先要吃亏。
“思玉!你冷静点!!”我赶紧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往门口冲,“你别冲动!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打架吗?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打得过他?!到时候受伤的还不是你自己?!”
“打不过我就骂死他!用唾沫星子淹死他!欺人太甚了!!”思玉在我怀里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我几乎要抱不住她,“你放开我!我他妈这几天正憋着火呢!正好拿这个渣男出出气!!嘉静!你过来帮我拉开她!!”
我朝还呆坐在沙发上吓得忘了哭的嘉静大喊:“嘉静!快!拦住门!别让她出去!”
嘉静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从沙发上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到门口,张开双臂,用自己身体死死抵住房门,眼泪又流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思玉!思玉你冷静!别去!求你了!别为了我做傻事!我······我不想看到你们因为我受伤!思玉!你听阿棠的!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