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朔月又去了集市。
天刚亮,街上的人还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蒙蒙一片,混着面食和油烟的香气。朔月在摊上买了一碗热豆浆,两个菜饼子,蹲在路边吃完了。豆浆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饼子泡在豆浆里,泡软了再吃,这样省牙。
吃完,他抹了把嘴,往集市的方向走。
齐欢的摊位已经摆出来了。少年正蹲在地上,把那些小机关一件件从木箱里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纸鹤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个圆形的、像罗盘一样的东西,再后面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零件。他看到朔月,眼睛一亮。
“哎,你又来了!”
朔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摊位上那些小玩意儿。阳光照在纸鹤上,那层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流动。
“你昨天说的那个书铺,我去了。”朔月说。
齐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见到了?”
“见到了。”
“那老头没把你赶出来?”
“没有。”朔月顿了顿,“他给了我一些东西。”
齐欢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热乎劲儿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慎的神色。他放下手里的机关,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朔月这边凑了凑。
“他给你什么了?”
“一张地图。还有一本笔记。”
齐欢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盯着朔月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往后靠了靠,盘腿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那老头从来不白给人东西。”他说,“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朔月没有回答。齐欢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他从摊位上拿起一只纸鹤,在手里转了两下,纸鹤的翅膀扇了扇,这次没有卡壳,扇得还挺流畅。
“你要找的那个地方,”齐欢说,眼睛盯着手里的纸鹤,“真打算去?”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齐欢把纸鹤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他比朔月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之后,看着精神了不少。他双手叉腰,仰头看了看天,然后低头看向朔月。
“你这个人,话少,看着闷,但胆子不小。”他说,“那地方,我听人说过几句。东海边上,有个小渔村,从那儿出海,往东走,有个岛。岛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破柱者的据点,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反正去的人多,回来的少。”
“渔村叫什么?”
“不知道。”齐欢摇头,“没人说得清。得自己去找。”
朔月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谢了。”
“别急着走。”齐欢拦住他,从摊位下面翻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机关,塞进他手里,“拿着。”
朔月低头看了看。那东西掌心大小,像个小罗盘,外壳是薄木片做的,上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中间嵌着一小块泛光的纸。纸面微微发亮,像净纸,但更薄更透。
“这是什么?”
“指南的。”齐欢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自己做的。里面封了一点墨力,能感应东南西北。你往东走,这东西能帮你认路,不会走偏。比看太阳看星星准多了。”
朔月把那个小罗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齐欢造”。字迹很丑,但刻得很深,像是一笔一划认真刻出来的。
“我不会白拿。”
“没说让你白拿。”齐欢咧嘴笑了一下,“你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讲那边的事儿就行。我还没出过寒石关呢,想听听外面什么样。”
朔月看着手里的罗盘,又看了看齐欢。少年的笑容很真诚,兔耳朵在风里轻轻晃着,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好奇。
“好。”朔月把罗盘收好。
他转身要走,齐欢又在后面喊了一声。
“哎,对了——你要是路上需要帮手,可以找我。”
朔月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是认真的。”齐欢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我在这破地方待够了。天天摆摊,天天跟那些地痞打交道,烦。我也想出去看看。你要是不嫌我碍事,我可以跟你一起走。”
朔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齐欢,少年站在摊位后面,身后是熙熙攘攘的集市,身前是那些他亲手做的小机关。他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像是怕被拒绝。
“你爹娘呢?”朔月问。
齐欢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但他飞快地别开视线,又恢复了那种笑嘻嘻的模样。
“没了。早没了。”
朔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去的地方,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我知道。”齐欢说,“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集市上的嘈杂声在他们之间流淌,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追逐打闹,远处传来一声驴叫,嘶哑而响亮。
“等我找到船,”朔月说,“你要还想去,就一起。”
齐欢的眼睛亮了。“说定了?”
“说定了。”
朔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齐欢的声音,又在跟路过的行人吆喝了。
“走过路过别错过!新到的机关小件——”
他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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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阿莱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肩背,斧头抡起来带着风声,每一斧下去,圆木都干净利落地裂成两半。看到朔月进来,他停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铁山大哥说,明天一早商队就出发。”他说,“你要跟着走吗?”
“往哪个方向?”
“南边。去下一个镇子,然后转西边,到中州边境。”阿莱把斧头插在砧板上,拿起水囊灌了一口,“你要去哪儿?”
“东边。”
“东边?”阿莱皱了皱眉,“那边靠海,路不好走。而且听说最近海上有墨魇出没,好几条渔船都遭了。”
“我必须去。”
阿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把水囊挂在腰间,重新拿起斧头。
“那你自己小心。铁山大哥说了,你要想跟着商队走一段也行,到了岔路口再分开。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替我谢谢铁山大哥。”
“你自己跟他说去。”阿莱抡起斧头,又是一声脆响,“他在后院喂牲口。”
朔月穿过院子,走到后院。铁山正蹲在地上,往牲口的食槽里添草料。那是一头灰黑色的驮兽,长得像牛,但体型更大,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短角。它低着头,慢慢嚼着草料,偶尔甩一下尾巴。
“铁山大哥。”
铁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明天商队出发,我想跟着走到岔路口。”
铁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打量着朔月,目光在他那条伤腿上停了一下。
“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跟着。”铁山说,“路上帮忙看着货物,别让野东西靠近。到了岔路口,你自己走。”他顿了顿,“你那个方向,不太平。自己小心。”
“我知道。”
铁山没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扔给朔月。
“留着路上吃。”
朔月接住干肉。肉很硬,表面裹着一层盐霜,闻起来有一股烟熏的味道。
“谢谢。”
铁山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喂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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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朔月坐在桌前,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连蒙带猜地理解意思。册子里记载的东西很零碎,有些明显是老者自己的猜测,用“疑”“或”“闻”这样的字眼标注出来。
关于墨契的部分,他看懂了大概:墨契分为三种,“魂纹”是天生的,不需要试炼就能获得,但只有天兽族才有;“血契”和“骨咒”都是后天获得的,代价很大,一个要付出身体或灵魂,一个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关于墨力分层,册子里也有记载:墨染、墨凝、墨涌、墨心、墨尊,五重境界,每一重都有对应的描述。最基础的墨染境,册子里写的是“初识阴影,点墨成痕”——八个字,他看了很久,没太明白。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就要出发了。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远,不知道那个渔村在哪里,不知道船在哪里,不知道那个“墨烙试炼”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啪啪作响。远处又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把那枚雪花徽记从内衫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不再那么冰凉。
他想起青禾。
想起她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想起她递过来热汤时粗糙的掌心,想起她说的那句“咱回家”,想起她挡在门口、把他推进地窖时决绝的手。
“青姨,”他在心里说,“我会找到那个地方的。会变强。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我死了。”
徽记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疼痛。
他攥紧它,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