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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墨香斋

东街比城西要安静得多。

朔月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条窄而深的巷子。两侧是两三层高的旧楼,木质的窗棂雕着繁琐的花纹,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骨。地面铺的不是石板,而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有些硌脚。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看到他过来,竖起尾巴慢悠悠地走了。

他一家一家看过去。铁匠铺的门板半开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粮店门口堆着几个空麻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再往前走,是一家纸扎铺,门口摆着几个糊好的灯笼架,白纸在风里哗哗作响。

书铺在巷子的最深处。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悬了一块旧木板,上面刻着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门是开着的,但里面很暗,像是张着嘴的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朔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不是净纸那种清凉的微香,而是真正的、属于旧书的味道:霉、尘、干涸的墨、和某种说不清的时间沉淀。光线从仅有的几扇小窗透进来,照见满架满桌的书籍和卷轴。它们堆得到处都是,有的码在书架上,有的叠在桌角,有的就那么散在地上,像秋天落下的枯叶。

“有人吗?”朔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响。

没人应。

他往里面走了几步。绕过一座摇摇欲坠的书架,里面的空间比门口看起来要大。靠墙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和一盏还没点亮的油灯。桌后有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但椅子上没有人。

“有人吗?”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屋子的深处传来一声咳嗽。苍老的、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里很久了终于咳出来的那种咳嗽。

“谁?”

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沙哑,带着不耐烦。

朔月循着声音走过去。在最后一排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他看到一个人。那是一个老者,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扎在脑后。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散落的纸张,像是在整理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

“买书?”

“不是。”朔月说,“我想打听一件事。”

老者的眉毛皱起来。他放下手里的纸张,慢慢站起来,动作很缓,像是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站直后,他才看清朔月的模样,目光在他裹头的布巾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他腰间那把短匕首。

“打听事?”老者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我这里只卖书,不卖消息。要打听事,去茶馆。”

他转过身,继续整理那些纸张,摆明了不想再搭理。

朔月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想了一会儿该怎么说。

“我想找破柱者。”

老者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朔月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又继续整理纸张,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破柱者?”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什么?”

“您知道。”朔月说。

老者这次真的停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朔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种不耐烦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掂量的目光,像是要把朔月从里到外看个透。

“谁告诉你来这里的?”

“一个摆摊的,叫齐欢。”

“那个话多的兔子。”老者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但没有否认。他把手里的纸张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藤椅前坐下。动作还是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

“找破柱者做什么?”他问。

朔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书架之间,昏暗的光线从头顶的小窗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个在肚子里转了无数遍的理由——为了变强,为了不再躲在地窖里听外面的人为自己而死,为了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引来那些东西。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最简单的。

“有人为了救我死了。我不想再让这种事发生。”

老者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朔月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老人才有的、带着疲惫的理解。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木凳。

朔月坐下来。木凳很硬,椅腿有点不稳,坐上去晃了一下。老者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又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半杯凉茶,推过来。茶是冷的,颜色深得像酱油。朔月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你叫什么?”

“朔月。”

“从哪儿来?”

“北边。一个哨塔。”

老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似乎在回想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北边的哨塔……前阵子听说遭了墨魇,死了不少人。你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朔月点了点头。

“就你一个人?”

“嗯。”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手指在镜腿上慢慢摩挲着。

“破柱者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那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首先得找到他们的据点,据点在哪里,我不清楚。只知道大概的方向——东边,靠海。具体的位置,得你自己去找。”

“怎么找?”

“打听。”老者说,“寒石关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商队、行脚商、跑江湖的,总有人知道些什么。但你得小心,问错了人,会有麻烦。”

“守墨司?”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下翻出一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纸张和杂物。他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推到朔月面前。

纸片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地图,但太简略了,只能勉强看出几条线和几个圆圈。纸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东海。渔村。船。”

朔月看着那几个字,抬头看向老者。

“这是什么?”

“一个来买书的客人落下的。”老者说,“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个人也是来找破柱者的,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落了这张纸在桌上。后来再没回来过。”他顿了顿,“不知道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朔月把那张纸片收好,贴身放着。纸片很薄,贴着皮肤有一点凉。

“还有别的吗?”

老者想了想。“听说破柱者那边有个规矩——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你得先通过一个什么试炼,叫什么……”他皱着眉头回忆,“墨烙试炼。过了才能留下,过不了,轻则受伤,重则……”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通过的几率呢?”

“十不存一。”

朔月没有说话。这个词他听过——在哨塔时,青禾讲过破柱者的往事,说过同样的话。

“十不存一,”老者看着他,“你还想去?”

“去。”

老者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朔月,目光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又像是在看一面自己年轻时也曾照过的镜子。最后,他叹了口气,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处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不大,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了。他翻了翻,找到某一页,递给朔月。

“这是我能帮你的全部了。”

朔月接过来。那一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内容是关于“墨契”和“墨烙试炼”的一些记载——什么“墨染境”“墨凝境”,什么“魂纹”“血契”“骨咒”,还有一些零星的、关于“墨柱”和“墨灾”起源的猜测。字迹潦草,有很多涂改的痕迹,像是笔记,而不是正式的文字。

“这是我自己这些年零零碎碎记下来的。”老者说,重新坐回藤椅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有些是听人说的,有些是从旧书里翻出来的,真真假假,你自己判断。但至少——”他看着朔月,“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强。”

“谢谢。”朔月把册子收好。

老者摆了摆手。“别谢我。你要是真去了那个地方,能活着回来,再谢不迟。”

朔月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您为什么帮我?”

老者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开。听到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了朔月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很快就消失了。

“我有个孙女,”他说,声音很轻,“跟你差不多大。好几年前,也说要去做什么大事,走了就再没回来。”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走吧。关城门之前回去,别在街上乱逛。”

朔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巷子里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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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客栈的路上,他又经过那个集市。大部分摊位已经收了,只剩几个卖吃食的还在。齐欢不在,他的位置空着,只剩地上几根捆扎用的草绳,被风吹得到处滚。

朔月在街边买了一块烤岩薯。卖薯的是个驼背的老妇人,把热乎乎的薯用粗纸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烫得左手倒右手,走了一段路才凉下来。

岩薯很甜,比他在哨塔吃过的那些要大一些,烤得焦香,皮一撕就掉。他边走边吃,走到客栈门口时刚好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手上的残渣拍掉,推门进去。

老板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打盹。院子里没有人,阿莱他们的房间灯亮着,传出说话的声音。朔月没去打扰,直接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点上灯,他把那张纸片和那本册子都掏出来,放在桌上。

纸片上的地图很简单,只有几条线和几个圆圈。东边,靠海,渔村,船。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开那本册子,找到老者折过的那一页,从头开始看。

“墨契者,以身为器,纳墨力为己用。分三等:魂纹,天赋所赐,多为天兽族;血契,禁术融合,代价惨烈;骨咒,以物易力,痛楚常伴。”

“墨烙试炼,九死一生。试炼之地,多为墨柱附近,引墨力入体,与自身魂魄相融。成则得墨契,败则……”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朔月凑近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零碎的字:“……神智渐失……形如墨魇……不可逆。”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九死一生。不可逆。形如墨魇。

他想起那头被他刺死的狼形墨魇——脱落的皮毛,扭曲的骨刺,空洞眼窝里猩红的光。如果试炼失败,他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把手伸进内衫,摸到那枚雪花徽记。边缘还是那么硌手,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那个“禾”字的刻痕。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隔壁的说话声停了,灯也灭了。整间客栈陷入安静,只有风偶尔掠过屋檐,带起一两声呜咽。

朔月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把那张纸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捏在手里。纸片很薄,边缘毛糙,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东海。渔村。船。

他不知道那个渔村在哪里,不知道要坐什么船,不知道到了之后会面对什么。但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他必须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老者的脸,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托付。

“我有个孙女,跟你差不多大。好几年前,也说要去做什么大事,走了就再没回来。”

他把纸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明天,他要去找齐欢,问清楚那个渔村的事。然后去找铁山,看商队有没有往东走的。如果都没有,他就自己走。走过荒原,走过第七天那样的日子,走到东海边,找到那个地方。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啪啪作响。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肩膀。

左眼下那点墨痕,又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已经不再觉得那是穿越的后遗症了。在哨塔的那三个月,在荒原的那七天,他隐约明白了什么——那些东西会追着他的血来,不是因为他倒霉,而是因为这具身体,这双眼睛,这点墨痕,都不正常。

但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