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第三天清晨离开了寒石关。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铁山就催着众人动身。十来辆大车排成一列,吱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出了城门,走上向南的官道。朔月走在队伍中间,旁边是阿莱,身后是一辆装满了货物的板车,车辙在冻硬的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出了城,风立刻大了。荒原上没有遮挡,风从北边直直灌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朔月把布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阿莱缩着脖子,骂了一句这鬼天气,把衣领竖起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在一处缓坡前分了岔。一条继续向南,通往下一个镇子;另一条折向东南,蜿蜒着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间。铁山勒住缰绳,让车队停下来。他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朔月面前。
“就这儿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条东南方向的小路,“顺着这条路走,翻过那片丘陵,再走两三天,就能到海边。路上有几个小村子,可以歇脚。但过了村子之后就没人家了,自己当心。”
朔月看着那条路。它比官道窄得多,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枯黄的杂草和零星几棵歪脖子树。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潮湿的腥气。闻起来不是墨魇的那种铁锈腐泥味,而是更淡的、像是水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还没见过海,但直觉告诉他,那就是海的味道。
“铁山大哥,”朔月转过头,“这几天多谢了。”
铁山摆了摆手。“路上给你带的干粮够吃几天,省着点。到了渔村再想办法。”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几个铜板,不多,应急用。”
朔月接住布袋,攥在手里。布袋沉甸甸的,铜板在里面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地方,要是能活着回来,”铁山说,“可以来中州找我。那边有个商号,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
朔月把布袋收好,转身朝那条东南方向的小路走去。走出几步,阿莱在后面喊了一声。
“朔月!”
他停下来,回头。阿莱站在车队旁边,风吹得他的鹿耳朵往后翻,他用手压住,大声说:“路上别再把自己弄伤了!注意安全!”
朔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身后,铁山的吆喝声响起,车队重新动了起来,朝南边缓缓驶去。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盖过。朔月没有回头。他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一步一步,朝东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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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比官道难走得多。
路面坑洼不平,到处是石头和干裂的土块。有些地方被雪水泡过,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棱,踩上去滑得厉害。朔月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注意脚下,生怕再摔一跤。左膝还没好利索,走久了就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丘陵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山,覆着枯黄的草和零星的灌木,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荒凉而沉寂。小路蜿蜒着爬上山坡,时隐时现。
朔月爬上山坡,站在高处往下看。另一面是更开阔的荒原,远处有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被风吹散。那应该是铁山说的村子。他辨了辨方向,沿着小路继续走。
傍晚时分,他到了第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砌的,屋顶盖着干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掌。几个孩子正在树下玩耍,看到他走过来,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盯着他。
一个年纪大些的男孩走上前,拦住了他。“你找谁?”
“路过,”朔月说,“想借宿一晚。”
男孩打量了他一会儿,转身跑进村里。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朔月一眼,目光在他裹头的布巾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进来吧。”她说,“屋里还有地方。”
她带他走进村口最近的一间土坯房。屋里不大,灶台连着土炕,炕上铺着旧棉被。一个老头坐在炕头抽旱烟,看到朔月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这是我爹。”妇人说,“他耳朵背,听不见。你坐,饭一会儿就好。”
朔月在灶台边坐下。妇人转身去忙活,从锅里舀出一碗热粥,又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烤红薯,一并推到他面前。
“吃吧。”
朔月没有客气。粥很稀,红薯烤得焦黑,但剥开皮,里面的瓤是金黄色的,又甜又软。他吃得很快,吃完才发现妇人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碗里的粥还没动。
“您不吃?”
“我不饿。”妇人说,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夜里,朔月躺在炕角,盖着妇人给的旧棉被。炕烧得热,身下暖烘烘的,和荒原上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老头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震得土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妇人还在灶台边忙活,洗碗刷锅,偶尔传来一声轻响。
朔月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左膝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他把手伸进内衫,摸到那枚雪花徽记,拇指在“禾”字上慢慢摩挲。
明天,还要继续走。过了这个村子,后面就没人家了。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个落脚点,不然又要在荒原上过夜。他不怕露宿。在荒原上的七天,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在野外活下来。但他怕血。怕伤口。怕那些东西追着血腥味找过来。
他闭上眼。
老头的鼾声,妇人的脚步声,灶膛里余烬偶尔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却安稳的歌谣。他在这声音里,慢慢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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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朔月就起来了。
妇人已经起了,正在灶台前忙活。她把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又用粗纸包了几个饼子,塞进朔月手里。
“路上带着吃。”
朔月接过饼子,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妇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朔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几枚铜板收回去,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村子还在沉睡。他走出村口,路过那棵老槐树,枝丫上落着几只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坯房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在晨风中歪歪扭扭地升上去,散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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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朔月没有再遇到人家。
小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消失在一片荒草之中。他只能靠着齐欢给的那个小罗盘,大致辨认方向,在丘陵和荒原之间穿行。罗盘很准,中间那块泛光的纸始终指向东边,无论他怎么转,那方向都不变。他攥着罗盘,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草根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白天还好。太阳出来的时候,虽然冷,但至少能看清路。到了下午,天色就暗下来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在头顶伸手就能摸到。风也大了,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尽量在白天多赶路,天一黑就找地方躲起来。第一天晚上,他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找到了一个浅洞——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洞口不大,但里面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着。他钻进去,用枯草堵住洞口,缩在里面啃了一个饼子,喝了点水囊里的水,然后裹紧兽皮衣,闭上眼。
外面风很大,呜呜地叫着,像无数人在远处哭泣。他听着那声音,想起荒原上的七天,想起那间废弃猎屋外密密麻麻的爪印,想起那些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晃动。他握紧腰间的匕首,没有睡熟。
第二天晚上,他没有找到可以遮风的地方。只能在几块乱石围成的凹陷里坐着,把兽皮衣裹紧,膝盖抱在胸口,尽量让自己变小。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稀疏的星空,数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没有青禾,没有哨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和远处一根黑色的柱子,直直地戳进天空。他站在柱子下面,仰头看,看不到顶。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浑身僵硬,关节像生了锈,动一下就疼。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好一会儿,才让身体恢复知觉。
然后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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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中午,他闻到了海的味道。
那味道比他之前闻到的更浓,更清晰。不是水草和泥土的混合,而是一种更开阔的、咸腥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的气息。风从东边吹来,裹着那气息,灌进他的鼻腔。
他加快脚步,翻过一道长长的缓坡。
坡顶,视野突然开阔。
一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面,横亘在天地的尽头。水面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与灰白色的天空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波浪一层一层地涌来,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大,却很沉,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
朔月站在坡顶,看着那片海,一动不动。
他从来没有见过海。在原来的世界,他只在电视和手机上看过图片。但此刻,站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吹着咸腥的海风,听着那有节奏的、永不停歇的涛声,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大到他的迷茫、他的恐惧、他的仇恨,都显得那么渺小。
他在坡顶站了很久,直到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发酸,才移开视线,看向海岸线。
不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建筑。几间破旧的石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屋顶上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走。屋前有几艘倒扣的木船,船底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再远一点,有一道残破的码头,伸进海里,木头桩子歪歪斜斜的,有几根已经断了。
渔村。
朔月握紧手里的罗盘,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片建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