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亚星也变作兽型,领着大家跑到盐湖区的边缘,顺着连绵的山坡,滑进了与凹底区交界的地带。这儿的坡又长又缓,堆了不少雪,能够从容地坐着雪橇滑到底。
“奇怪,”亚星变回了狼首人身的模样,站在雪地上环顾四周,“今天怎么一头族里的小狼都没有看见。往日里他们一有空就要过来疯的。该不是……”
亚星想到了什么,面色沉了下来。
“快走,我要回去确认一下!”
亚星又变回兽型,猛冲出去,宛如一道闪电,消融在了雪地里。拉雪橇的小狼们也不再玩闹,赶紧跟上。佐伊和嘉司悯坐在雪橇上,早没了方才的悠闲,被颠得七荤八素。她们只能系死了腰间的绳子,又紧紧抱在一起,生怕被甩下去。
没过多久,雪地上就出现了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堆了雪,但还是能看见上面刻着的“冰狼屯”三个大字。石碑后是星星点点的圆顶冰屋,在日光的照耀下亮得发蓝。然而现在人们不在冰屋里,而是聚集在空地上,围观着双方摔跤。
只见一个身着朱红短袍子的清瘦少年劈手摔翻了一个狼人,摔出砰的巨响,狼人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围观的一串同族小狼人们都不气恼,反而给少年人叫了一声“好”。至于年长的狼人们则继续手里的活计,脸上保持宽和的笑容。
朱衣少年蹲身拉起手下败将,举手投足都优雅谦逊,可他转过身,却张扬起一张野心勃勃的脸。他冲着整个冰狼族喊道:“还有哪位与我一较高下!”
一时间没有狼人站出来,朱衣少年似乎有些不满意,挑了下眉,不耐烦地将自己短得只剩一寸的红头发薅来揉去。
“不如我来陪你练练?”
亚星大步流星走上前,抱拳行了个见面礼。
“求之不得!在下秋之岛商人,你可以叫我赛公子。”
朱衣少年快活得蹦起来,回了一礼,整个人跃跃欲试。
“冰狼屯,亚星。”
“你就是亚星!嘿,你的族人们可都说你是最厉害的,总算是等到你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止住了话头,专注地盯着对方。还是赛公子年轻气盛,按耐不住先出了手。他的身手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指导训练过,一招一式都漂亮流畅,只是不必要的花架子太多,自己又不知做减法,无端多了许多破绽。亚星仅仅凭借大道至简的一拳一掌一扫堂,就将对方打到在地。
赛公子摔下去了还是懵的。旁边的朱衣商人们紧张异常,像是个个都想冲上来帮他。可赛公子瞪了他们一眼,吓住了他们的脚步。
“我不服,再来!”
赛公子以为是自己恍惚中失了策,这才被偷袭成功,这回全神贯注,朝着狼族最薄弱的脖颈而去。谁知他的手刀才在空中打到一半,就被亚星截住,生生掰到了后面去,疼得额头冒汗也咬紧牙关不求饶。亚星见他这么倔,不知想起谁,松了手上的劲儿。
“再来!”
赛公子不服气地大喊。
“可以了,切磋到此为止。”
亚星放下双手,走出了比武的小广场,笑着朝着尽头被人搀扶着的老妪走去,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阿婆,我回来了。您的身体还好吗?”
阿婆虽说是人形,但比兽头的亚星还要宽大一圈,只不过年纪大了整个人佝偻成一团,眼睛眯缝,耳朵也不大好使,经常对不上话。
“星啊,回啦,回来了就好。我不饿。”
亚星无奈地笑,凑近了又问了一遍。阿婆慢半拍说:“都好,都好。活过这么长的岁数,怎么着都满足了。”
“那怎么够,”亚星从兜里掏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分给孩子们,“您得长命百岁才行,得看着孩子们长大呀!”
一旁的赛公子回过神,径直冲上来,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亚星的肚子咕咕叫,惹得大家哄堂大笑,直说得开饭了。赛公子泄了气,只能暂时放下决斗的念头。
“说起来,我请了擅长料理的朋友过来,”亚星将嘉司悯和佐伊引到前面来,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魔女嘉司悯,她是从前不冻港魔女的学生,也会了不起的魔法。旁边的是她的妹妹佐伊。”
嘉司悯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羞涩得低下了头。佐伊倒是大大咧咧的,乜斜了眼睛瞅了一圈狼兽人,又抽起鼻子,多半是觉得臭。
嘉司悯生怕佐伊又大叫起来惹得大家尴尬,赶紧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不如我来给大家做饭吧,接下来还要叨扰几天。”
狼兽人们都欣然同意,拿出族里存着过节吃的大鱼大肉,全交由嘉司悯来安排。一旁的赛公子看了这些粗糙油腻的食材,止不住地摇头。他使了个颜色,旁边的朱衣仆从就扛了木桶过来。仆从随手掀开桶盖,露出猩红浓郁的液体,馥郁的酒香飘摇而出,袭人舌津。
“这桶红酒给你,能用上就尽管用吧。”
赛公子说着,让侍从撂下酒桶就走,也不听嘉司悯道谢。
亚星抱胸站在一边,注视着他的一切举动,表情晦暗不定。她到阿婆的耳边嘀咕了一阵,阿婆仍旧笑眯眯的,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请她来主厅坐坐吧,毕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亚星搀扶着阿婆往中央最大的冰屋走。阿婆上了年纪,曾经两只健壮有力的长腿变得细瘦伶仃,没法站稳了。她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只怨自己从前没多做些什么。
“赛公子,请坐吧,饭还有一会儿才好。要是想切磋,饭后我奉陪到底。”
亚星拱拱手,退了出去,也带走了其余侍从。但侍从们不肯离太远,还是在门边侯着。
赛公子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好一阵才收回目光。他席地端坐在好几层毛皮之上,抿紧了嘴唇,攥死了拳头,还在想方才的一招一式,半点都不在意就坐在旁边的另一个人。
“听说,你是商人?”
阿婆倚着专门做的靠背,勉强坐下来。常年的病痛叫她学会了忍耐。
“是。”
赛公子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声。但出于从小所受的规训,他总算转过头来,注视着阿婆的眼睛说话。
“那么你为何这么执着于武力?”
“当然是我乐意,我在意,”赛公子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自禁打开了话匣子,“比武可比算数书写有意思多了,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强者就是可以获得自己喜欢的东西,拒绝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阿婆凑近听清楚他的话,不由哈哈大笑,眼中都带泪。
赛公子一时懵住,继而有些愤懑不满,可对着一个老人家他说不出什么重话狠话。
“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不是吗?”
阿婆慢慢收了笑,道:“最强的商人可不会靠武力逼迫他人买卖。”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又不想当商人,我是说做什么都要做得最好。最强总归没有坏处。就好比身为国民就要有成为将军,去号令三军,扭转局面的气魄和本事。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珍爱的东西,国家才不会腹背受敌,连年……”
赛公子激动得站起来,却又突然哑了声。他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异国他乡,冬之岛也正是使得秋之岛腹背受敌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不该在这里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我……我只是打个比方……”
赛公子重新坐下来,尴尬得低下了头,想要挽回一二,却越描越黑。
好在阿婆并未多想,只是就事论事。
“不过在我看来,做将军最重要的不是武力,而是排兵布阵、决胜千里的眼力。不要让你的目光局限在一招一式上,做将军如此,做君王亦是如此。”
赛公子原本觉得有些道理,可反复咀嚼那意味深长的后半句,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饭怎么还没好,我去叫人看看……”
赛公子起身要走,阿婆也不拦着,换了个姿势躺下来。
“你们真像。”
阿婆没来由念了一句。
“像谁?”
赛公子止住脚步。
“一位秋之岛的故人。很多年前,她被族人放逐到了冬之岛。那时我还是本地的捕贼官,她也说自己是个商人,靠买卖物产积累了丰厚的身家,却和我不打不相识,谁也说服不了谁。我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们说了同样的话。”
阿婆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不时压抑着咳嗽一两下,带起一阵拉风箱似的沉重呼气声。赛公子走近了蹲在旁边,下意识帮她拍拍背。
“那后来呢?她做到了吗?”
“做到什么?”
“当然是将军。”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摇头,“不,她最后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一条同样艰辛的,她从前拼命想要逃离的路。而那时想要当商人使族群变得富足的我,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将军。”
“您是将军!那您的名号是什么?”
赛公子握紧了阿婆的手。
“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冬之岛的将军和外岛是很不一样的,它不是一种独属于个人的岗位或爵位,甚至不专指打仗的头领,而是一种责任和荣誉。除去参加邦联会谈,担任将军的生灵只能待在辖区内活动,守护本地的所有部族。可那时这里的部族还是太孱弱了,连年的雪灾整整葬送了两代人。空有一身力气的我感到无边的迷茫。因而在上任之前,我去了一趟秋之岛,想去再见她一眼,问问她我还能做些什么。”
说话耗尽了力气,阿婆彻底躺下来了。
“您见到她了吗?”
“远远地看了一阵,就是在那时我发现她已经毅然决然走上了另一条路。我也幡然醒悟,回到这里寻找我自己的路。不能说有功,只能说尽责。”
“真可惜……到头来还是这样,那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赛公子皱起眉头,很不认同,言语之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对方切割开来,不再赞赏那份相似性。
“谁知道呢,意义在心里,在天地间。”
两人都放低了声音,谈起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冰屋外,嘉司悯把一大锅酱色海胖子蹄筋炖得正软烂。
红衣侍从们不愧是从秋之岛来的,哪怕出行背包重上加重,也要带上蔬菜。里面最不值钱的土豆青椒对冬之岛的生灵们来说,也都是难得一见的食材了。嘉司悯切了一盆土豆青椒混进蹄筋的海洋里,全当点缀。她接着毫不吝啬地倒下整桶红酒,漫过所有半熟的食材,盖上盖继续炖煮。
冰狼屯的生灵们几乎都从冰屋里跑了出来,围在露天的大灶旁观望帮忙。浓郁醇厚的香气从缝隙中散逸而出,召唤大家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