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好地窖的食材，嘉司悯就和佐伊钻进了地窝子。
这块营地里有数不清的地窝子，一半嵌在地底，另一半罩着厚顶，只留一个仅供单人钻的小洞。外边寒风呼啸，里边铺了厚皮毛，两人挤在一起还算暖和。
“树屋还要多吸收能量才好赶路，咱们在这里也不错。”
嘉司悯把枕头拍软，靠了上去，在矮屋顶上搁了一颗饱满的夜明珠。狭小的空间顿时亮堂起来。
嘉司悯掏出那只贝壳表，将全身的精力都倾注在光滑的镜面上。正犹疑的功夫，一个黑发及腰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了珠光中。她笑起来，和蔼而宽容，叫嘉司悯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老师”。
佐伊也直盯着那陌生的光影看，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感。
“你……”嘉司悯的手抚上佐伊的眼角，“你怎么哭了？佐伊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不……”
佐伊摇头，眼神懵懂，泪如缀珠。
“没事的，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想起爱你的家人和朋友。”
嘉司悯安慰地拍了拍佐伊，抻开一块油光水滑的皮料，拉着她的胳膊比划，特意在袖口多留了一截。
“还好这里有多余的料子，不然咱们还得撞运气找行商换，这样折腾下去，得把你冻坏了。”
嘉司悯说着，对着光缝袍子。佐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困得直打哈欠，她身上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嘉司悯本打算放下东西伸个懒腰，可一放松下来也睡了过去。昏沉静谧的梦中，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软绳子盖在了她的脸上，扫来扫去，让她痒得想笑，再醒来时却又什么都不见了。
嘉司悯钻出去，发现刑场的生灵们早已开始一天的劳动。
狱卒大声宣布了每个人的任务。犯人们则快速排队领过材料，在各自的位置上熟练地加起工来。一小部分在搓海草绳，而大部分则是在打磨大大小小的贝壳餐具。佐伊混在其中，拿着一只海螺水杯半成品东看西看。她一抬头瞧见嘉司悯，就献宝似的捧上来。
“这还没做完，你要是想要，也得等下批了。”
亚星轻巧地摘过海螺杯，放到加工台上。
“这能用来喝水吗？冻着了根本喝不到呀，而且反复冻几下就会裂开……”
嘉司悯挪到地窖边，拉开门，将昨日准备好的食材往外拿。
“没事，这是外销的货，秋之岛的生灵喜欢这种繁复风格的日用品，他们那儿的温度高多了，不至于冻坏。”
亚星解释完就去了瞭望塔，似乎是狱长米拉叫她。嘉司悯看着贝壳餐具也觉得漂亮，心想可以自己做一套，反正她存了不少彩色的贝壳。
嘉司悯又做了两天的饭，大家伙一块在营地排队分热食，兴致高涨，都没人生病。盖比则是每天来回跑着端饭。嘉司悯专门给他做了一个皮挎包，让他把施加了保温魔法的饭盒装到里边，用一边肩膀也能轻易扛回去。
“你真好！我要把我的牙送给你。”
盖比说着，掏出一颗狼牙，用海草绳穿了，绑在了嘉司悯的一只脚上。佐伊在旁边嫌弃地看着，等盖比乐颠颠地走了，就一刻不停地在嘉司悯耳边喊“臭！”
“别这样，这是礼物。”
嘉司悯本想顺势再说一下名字的事，但事到如今受了太多别人的恩惠，又有点不好意思再开口。她拉着佐伊的手，去做今日的饭。
谁知刚洗了米烧了水，她们就瞧见打南边来了一辆车。不是半人马做的那种骨头板车，而是由一群狼拉着往前冲的超长雪橇车，上边堆满了东西，用海草绳绑紧了。车尾巴上还掉了一个人下来，在雪地里滚了一大圈，哀声叹气地追上来。
“欸，慢点！慢点啊！”
顶着胖肚子的海象声嘶力竭地喊：“我的蛋！我的蛋都在里面！你们这些没有脑子的混蛋！”
海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隔了好一会儿才赶上来。盖比已经变回原型和拉车的灰狼们滚作一团了。一时之间不仔细看的话都分辨出来谁只是兽，而谁又是兽人。
狱卒们围过来帮忙卸货，一桶桶全乎的海胖子、红尾鱼和巨人蚌被搬下来，登记在册后送进地窖。翻开层层叠叠的海草和干料，就是一颗颗大小不一的蛋，最大的和人头差不多，最小的则比不上一颗珍珠。只不过此时，蛋壳大多都裂了缝，晶莹的蛋液从缝隙里渗出来，很快又被外边的寒气冻住。
“混蛋！快，快生火啊！冻了就没法吃了！”
海象兽人顶着两根上翘的獠牙，一个劲儿地朝着满地打滚的灰狼嚎叫。紧接着他才想到不能指望这群家伙，赶紧拽着狱卒们帮忙，将火生旺。他把裂开的蛋都打进大盆里，随手抽走嘉司悯的大筷子开始打蛋，一边打，一边骂。
“你们这群家伙把我害惨了，还不如慢慢过来呢，我努力收集的蛋现在全浪费了，只能凑合做了！”
嘉司悯凑上来，问：“您就是新厨师吗？这些蛋是要做什么？”
“对，我就是，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好的食材不能浪费！你知道在北冬之岛吃口蛋有多难吗？这可是我心心念念运来给法官大人补身子的！原本要做满蛋全席，现在看来拿这米凑合做大锅炒饭算了！”
海象厨师风风火火地指挥旁人干这干那，自己拿出特大炒锅架好。他舀了大勺炼好的油脂下去润锅，又将大盆橙黄的蛋液倒下去，等着冒起大泡，用锅铲慢慢划拉炒散。嘉司悯在旁边看着炒菜，她只会炖煮烤煎，炒菜还没尝试过，这回算是学到了。
“您是南边的厨师吧？”
海象厨师又倒了米饭下去，一口气颠锅翻炒。凝固的碎蛋花和糙米均匀地混在一块，蛋香裹了油，醇厚得叫人想要大口开动。
“我也是这旮瘩出生的，那不是也出去进修了一下么，就咱邦联政府，沼泽湿地那块。饭馆好手那可是不老少，我跟着学了很多改良版本的别岛特色，也能做个**不离十了。擎等着回来呢，咋不见法官大人呀？”
海象一大勺蛋炒饭直接打在犯人们端着的大饭盆里，下一个赶紧凑上前来。
“您是说柔弗法官？”
嘉司悯也拿了个勺，给大家添上熬得浓稠的棒骨汤，确保每个人都能啃上一截带肉的棒骨。拉雪橇的灰狼们啃得最欢，连骨髓也吸溜了个干净。
“当然，”海象厨师说着，把饭勺塞给旁边的狱卒，自己又去取了一只精心保养的小铁锅，“还有最后一只完整的蛋，我得留给法官大人。”
海象厨师的手法变得轻柔了不少。脑袋大的蛋轻轻一磕，清亮的蛋液就掉进盆里。仔细看那蛋黄还有点发红，据说是吃了磷皮虾的缘故。
“柔弗法官一直在判官公所，离这有一段路，每天都是盖比来回送饭。”
海象一听，又骂骂咧咧起来：“你们怎么能这么怠慢法官大人呢！他身体这样瘦弱，你们还送不上一口热乎的，营地离这么远是要干什么！不行，我不在这做了，我要去公所做饭。”
海象甚至还想去狱长那里抗议，嘉司悯好说歹说才给劝住了，打包票自己有保温魔法。
“这可是你说的！”
海象这才重新放锅，依旧是宽油润锅，直接一盆蛋液倒下去。只不过这回他并没有用锅铲划开，而是左右颠锅，慢慢将半凝固的蛋包成饱满的椭圆形，接着颤巍巍地盖在热腾腾的米饭上。
“别愣着呀，魔法得用起来，不然马上就冷了！”
嘉司悯赶紧伸手，注入了十成十的精力。海狮取出珍藏在胸口的小瓶子，大概是体温一直保暖，里面的东西还没有冻着。他毫不吝啬地将那鲜红色的酱料都倒在了蛋上，甚至别出心裁画了花样。
“真好看。”
嘉司悯装着饭盒，由衷地说着。
“那当然，摆盘装饰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咱们在这方面确实不大将就，人家秋之国的就挑剔多了，能摆出花来。柔弗大人吃到这个味道肯定会觉得怀念的。”
海象不放心盖比，自己挎着装饭盒的袋子，就要往公所赶。亚星正好从米拉狱长的房间出来，领着他们往公所去。原本就说好了，新厨师一到大家就出发南行。
嘉司悯想起方才的话，好奇地问：“这是柔弗大人很喜欢的酱料吗？我好像从来没在岛上见过。”
“那是自然，这是秋之岛的狼果酱。传说中鲜艳的外表引诱了狼吞下它，但毒性太深，叫旁人敬而远之。还是创世女神贝听到了大家的呼声，去除了狼果的毒性，保留了原本酸酸甜甜的味道。听说在秋之岛，这是最常见的家常味道，只可惜狼果没法在冬之岛长起来……”
海象厨师话没说完，就拐到冬之岛的鬼气候去了。亚星在旁边补充道：“柔弗年轻的时候外派到秋之岛学习法律，不过生活费有限。听他说那时在大学半工半读，有家咖啡馆给员工的简餐最好吃，这道狼果酱蛋包饭就是其中之一。”
亚星叹了口气，继续说：“想来，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柔弗回来后没多久，秋冬两岛的关系就恶化了，其余公派生也很快被召回过，不少都没能毕业。”
嘉司悯一时间也唏嘘不已。从她有记忆起，四岛的关系就很紧张，尤其是相邻的两岛，在边境时常会发生冲突，不得不进行过关管制。
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公所。海象厨师先跑一步，捧着饭盒就进去献给柔弗。分明刚开始只是打招呼，说着说着就声泪俱下。
“……柔弗大人，都是托您的福啊！要不是您判了那个黑心的犯人，我们一家都咽不下这种屈辱和痛苦！”
“你先起来吧，我不过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大部分案件细节是捕贼官们找到的，我实在不敢居功。对了，你母亲现在怎么样？眼睛好些了吗？”
柔弗起身要去拉海象，却差点被带倒，还是亚星上去把他俩都捞了起来。海象抹抹泪，总算平静了一点。
“好多了，谢谢您给的介绍信，我们在沼泽湿地找了个秋之岛的好医生，总算保住了一只眼睛。现在我母亲在医生那里做些活计，生活得很开心。我在那里学了三年手艺，现在学成归来，就是为了兑现我当初的承诺。您放心，我一定会在这里好好工作的！”
海象拍着胸脯，声音掷地有声。柔弗无奈地笑着摇头，道：“那不过是当时捕贼官的玩笑话，别放在心上。选你喜欢的工作做，然后为之奉献一生。没有人能禁锢住你的脚步。”
“法官大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就是我喜欢的工作！”
柔弗这下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出来送送亚星和嘉司悯。
“地窖钥匙和剩下的存货清单我都已经跟新厨师交接好了，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的照顾，也多亏了那些好皮料，我们现在很暖和。多的还能做些帽子手套。后面的路就都不愁没衣服穿了。”
嘉司悯挽着穿了新衣服的佐伊，看上去喜气洋洋的。柔弗点点头，还是那样慢条斯理地讲话。
“听说你要顺着海岸线到别的岛去，如果你经过秋之岛的枫叶区，可以去瑞尔丽媞大学走走。那儿的咖啡馆一定会让你满意的。对了……”
柔弗笑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很温柔。
“如果你在咖啡馆遇到一位七八十岁的法学院教授，请你帮我带一句话。就说……”
柔弗凑近了，不知说了什么。佐伊趴在旁边听，被柔弗不动声色地推开了点。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她的。”
嘉司悯郑重地和柔弗道别。亚星带着她们继续南下。这回嘉司悯和佐伊可以坐狼拉雪橇，跟着亚星的速度一路上风驰电掣。
等滑下雪坡休息的时候，嘉司悯才发现佐伊兜里被塞了个卷轴。
“他！”
佐伊说着，在头顶上比了个羊角。
嘉司悯莞尔一笑，想到柔弗。她展开卷轴，却发现上面用不同字迹写满了不同的名字。卷轴最上方是一行横平竖直、规整方正的字——认为嘉司悯做的饭好吃的人请自愿写下自己的名字。
嘉司悯抱着这饱含了大家认可的卷轴，心中暖融融的。
“柔弗最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呀？”
亚星好奇地问。
嘉司悯收好卷轴，站起身来觉得浑身充满了探索世界的干劲。
“这是秘密，既然受了嘱托，我就会尽全力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