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十三已经不耐烦,直接伸手朝庄聂的斗笠抓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甄大人!甄副组长!”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名年轻的巡查队员气喘吁吁地跑上二楼,也顾不得礼仪,冲到甄十三身边,压低声音急急禀报:“大人!刚接到急报!城南码头发现疑似复国队残党踪迹,与一伙不明身份者发生冲突,田队长已带人赶去,但人手不足,让您速带人支援!”
甄十三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骤变。复国队残党?冲突?这可是大事!远比在这里跟一个可疑的头陀和奸商耗着重要!
他狠狠瞪了一眼依旧如泥塑般的“了尘”,又扫过一脸惶恐的达人曹夫妇和满头大汗的姬棣,心中迅速权衡。眼前这几人可疑,但暂无确凿证据,而码头那边却是实打实的急务,若因自己在此纠缠延误,放跑了复国队要犯,罪过可就大了。
“哼!”甄十三收回手,眼神冰冷地扫视室内,“算你们走运!本官有紧急公务!”他指着庄聂,“你这个头陀,身份不明,行踪诡秘,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准离开醉仙楼!姬棣,你给我看好他,若让他跑了,本官唯你是问!”
他又对达人曹和穆菲菲道:“你们两个,也老实待在客栈,随时听候传唤!”说完,不再耽搁,对那报信的队员一挥手:“走!带齐人手,去码头!”
一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下。
雅室内,死寂一片。直到楼下的马蹄声远去,四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穆菲菲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达人曹扶住。姬棣更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衣衫尽湿,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庄聂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眸中,浑浊褪去,重新变得锐利如星,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不准离开?”他低声重复,声音已恢复了清冷,“这甄十三,倒是给我画了个圈。”
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因城外一桩意外的“冲突”而暂时化解。但甄十三留下的禁令,如同一个随时可能收紧的套索,依然悬在庄聂的头顶。而醉仙楼,也从暂时的避风港,变成了一个需要更谨慎应对的囚笼。
——
高百诗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在日落前回到了北关城堡。马蹄踏过吊桥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也踏在他沉重的心头。他顾不上休息,也来不及换下沾染尘土的锦袍,径直前往堡主汤关师日常处理事务的“镇远堂”。同时,他派人请母亲楚颖前来议事。
镇远堂内,烛火通明。汤关师端坐主位,身形依旧沉稳如山,但眉宇间也添了几分操劳的纹路。楚颖坐在下首,依旧风姿绰约,只是眼神中多了份身为人母的牵挂和作为管理者的思虑。柳少跖作为高百妍的贴身护卫兼城堡与溪口村之间的重要联络人,也被召来旁听。
高百诗将城衙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尤其是雨庆武以“身体不济、公务繁忙”为由婉拒亲自出席,转而派遣其子雨桥康代为前来的细节,以及雨桥康那副玩世不恭、心高气傲的态度,描述得尤为详尽。
高百诗语气沉重,“事出反常必有妖。雨庆武往年即便不亲至,也会派得力干将或德高望重的属官代表,以示重视。此次却派了这位……名声并非贤能、且对武事似乎毫无兴趣的少城主。孩儿总觉得,这不像是简单的怠慢或随意指派。更让我不安的是,雨庆武在提及身体不济时,眼神并无多少病态,倒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汤关师听完,手指缓缓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雨庆武此人,心思深沉,尤其关乎前朝旧事与复国队,更是敏感多疑。他此次避而不见,确非吉兆。或许,他听到了某些风声,对北关起了疑虑;又或许,是长安方面给了他新的压力,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甚至有意疏远我们这类与旧朝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势力。”
楚颖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忧色更浓:“若真是对复国队之事有所察觉……那溪口村……”她看向柳少跖。
柳少跖立刻躬身道:“颖头领放心,溪口村目前一切平稳。魏代夫妇掩护得极好,队员们也谨守本分。邢小九捕头虽常巡查,但并未深究。只是……”他顿了顿,“长期隐匿,非长久之计,且人多口杂,难免有疏忽之时。属下打算,待秋试过后,便立刻返回溪口村,加强戒备,同时与华首领、岳老商议,是否需做更隐蔽的转移准备。”
汤关师点了点头:“小柳考虑得很周到。秋试期间,城堡人员混杂,各路眼线必多,溪口村那边反而要格外安静,绝不能有任何异动引来注意。小柳,你回去后,需叮嘱华首领和岳老,一定要约束众人,深居简出,非必要绝不离开客栈范围。所有与外界的联系,暂时通过你单线进行。”
“属下明白!”柳少跖凛然应命。
楚颖叹了口气,看向儿子高百诗:“那雨桥康……此人风评如何?除了玩世不恭,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之处?”
高百诗回忆道:“此子外表俊秀,但面色苍白,眼神飘忽,似有心疾或沉溺酒色。态度倨傲,对父亲之命也显敷衍。但……能得雨庆武派来此等重要场合,恐怕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或许其内里另有城府,或许……雨庆武派他来,本身就有试探乃至搅局之意。毕竟,一个行事荒唐的少城主,若在北关出了什么‘意外’或做出什么不妥之举,责任很难厘清,反而可能成为城衙向北关发难的借口。”
汤关师眼中精光一闪:“二公子所虑甚是。此子,需小心应对,既不能怠慢,也不能过分亲近,更要防着他借题发挥。秋试期间,对他的安保、接待、观礼安排,需格外精心,不能出半点纰漏。此事,就交由小颖你亲自安排,挑选最稳妥可靠之人负责。”
“是,师父。”楚颖应下,心中已在盘算合适人选。
“另外,”汤关师继续部署,“秋试本身的安防,也需加强。往年只是防着有人借机生事或江湖恩怨,今年情况特殊,要防备的可就不止这些了。中邪派虎视眈眈,城衙态度暧昧,还有暗中并未出手的墨夜……传令下去,秋试期间,城堡守卫等级提升至‘乙等’,所有岗哨加倍,巡逻队次加密。演武场周边,加设暗哨。参赛弟子和观礼宾客的入场,需严格查验,但注意方式方法,不可引起恐慌。”
高百诗补充道:“还有一事,此次送请柬,我也邀请了城中几家重要商号,包括凝香阁。届时人多眼更杂,需对这部分宾客也予以适当关注,尤其是他们的随行人员。”
汤关师颔首:“可。百诗,此事你来协调。记住,外松内紧,莫要让人看出我们如临大敌,但内部必须绷紧弦。”
柳少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堡主,堂主,属下有一言。溪口村目前虽安,但若雨庆武真对北关起疑,难保不会扩大搜索范围。溪口村距离城堡不算太远,又在主要商道附近,并非绝对安全之地。是否……应考虑在更偏远隐蔽之处,预先准备一二处后备藏身点?以备不时之需。”
汤关师与楚颖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楚颖道:“小柳此议甚好。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隐秘。地点选择,需与华首领、岳老商议,要确保安全、隐蔽,且有基本生存条件。所需物资,可通过三小姐的漕运线路,以商货名义暗中筹措。”
“属下领命!”柳少跖精神一振。
议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众人就秋试的各项细节、人员调配、应急预案等进行了更细致的推敲。会议结束时,已是月上中天。众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走出镇远堂,夜风微凉。高百诗仰望星空,心中那团疑云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雨桥康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不知能激起多大浪花,却已预示了山雨欲来。北关城堡,即将在一年中最热闹也最耀眼的时刻,迎接一场来自各方、明暗交错的考验。
而溪口村那些在黑暗中默默坚持的同伴,他们的命运,也与城堡的抉择、与这场即将到来的秋试,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柳少跖握紧了拳头,他知道,秋试之后,他的任务将更加艰巨。他必须像一根坚韧的丝线,牢牢维系住城堡与溪口村之间这脆弱的联系,直到曙光真正到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