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缝扩大，昏暗雅室内的景象，逐渐展现在甄十三锐利如鹰的目光之下。
室内陈设简陋，积尘在透入的光线中飞舞。桌子旁，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身形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头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衣，并非正统袈裟，倒像是云游苦行僧的装束。头上戴着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布满风霜痕迹、胡茬凌乱的下颌。他双手合十，置于膝上，一动不动，仿佛入定，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闻，浑身散发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疏离于尘世之外的沉寂。
头陀左侧，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身材微胖，圆脸，小眼睛，穿着普通的绸布衣裳，脸上挂着生意人常见的、略显谄媚又透着精明的笑容。女人则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面色有些苍白，不时偷偷抬眼瞥一下门口凶神恶煞的官差，又迅速低下头去，一副没见过世面、胆小怕事的模样。
正是易容伪装后的庄聂、达人曹与穆菲菲。
姬棣的心悬在嗓子眼，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看到室内三人的模样，尤其是庄聂那副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头陀扮相，心中稍定，但依旧紧张万分，脸上堆满笑容，抢步上前，对甄十三道：“甄大人，您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城西王老板的远房亲戚，这位大师是他们的同乡，一道来雨莞寻些机缘。这不，正商量着合伙做点小买卖呢。”
甄十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那头陀身上。头陀的气息沉静得过分，甚至透着一股死寂，与这喧闹的酒楼格格不入。
“哦？王老板的亲戚？”甄十三不置可否，踱步走进室内，两名巡查队员堵在门口。他先看向达人曹，“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来雨莞所为何事？身份文牒呢？”
达人曹连忙起身，点头哈腰，操着一口略带外地口音的官话：“回禀大人，小的姓曹，曹富贵，这是贱内刘氏。小的是江州人士，来雨莞投奔表亲王掌柜，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绸缎路子，跑跑腿，混口饭吃。文牒……文牒在这儿呢。”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看起来有些陈旧、但印章齐全的路引文牒，双手呈上。
甄十三接过，仔细查验。文牒本身看不出太大问题，江州府的印鉴、沿途关卡的戳记一应俱全。但他并未放松警惕，将文牒递给身后一名队员记录，目光又转向穆菲菲：“你，抬起头来。”
穆菲菲身体明显一颤，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与甄十三对视，嘴唇微微哆嗦，细声细气道：“民……民妇刘氏，见过大人。”
甄十三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紧张害怕的样子倒不像完全装出来的，但他总觉得这妇人紧张得有些过头。他哼了一声，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那始终沉默的头陀身上。
“这位大师，又如何称呼？在哪座宝刹修行？为何与这两人同行？”甄十三的声音带着审问的压迫感，一步步走近头陀。
头陀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泥塑木雕。直到甄十三走到近前，几乎要伸手去掀他的斗笠时，他才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饱经沧桑、满是尘灰的脸。皮肤粗糙黝黑，眼眶深陷，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特有的麻木与疲惫，嘴唇干裂起皮。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阿弥陀佛……贫僧法号……了尘。自五台山云游而来，并无固定庙宇。途中与这两位施主相遇，见其心善，予贫僧些斋饭，便结伴一程。来雨莞……化缘，随缘。”话语简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说完便又垂下眼帘，似乎多说一字都费力。
姬棣连忙帮腔：“是啊是啊，甄大人，这位了尘大师一路辛苦，看着真是位苦行僧。他们就在这儿商量着，看王老板那边能不能匀些布料，让曹兄弟他们试着运回江州，大师也好顺便化些盘缠。”
甄十三盯着“了尘”的脸，试图从那浑浊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中找出破绽。对方身上确实有股长途跋涉的尘土味和汗味，扮相、神态、口音都很难挑剔。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一是这三人组合本就古怪，二是姬棣此人奸猾，他绝不信对方会如此好心单纯引路。
“化缘？谈生意？”甄十三冷笑，“在醉仙楼二楼最僻静的杂物间谈生意？姬老板，你这醉仙楼的雅间，如今都兼做仓库和禅房了？”
姬棣冷汗直流，赔笑道：“大人说笑了，这不是……清净嘛！他们谈的事小，怕吵了其他贵客。这间房平时确实堆杂物，今天临时收拾出来……”
“临时收拾？”甄十三打断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壶粗茶和空空如也的桌面，“连杯像样的茶水都没有，这就是你醉仙楼的待客之道？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是在谈生意，而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他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声色俱厉，目光如电般射向三人。穆菲菲吓得“啊”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达人曹也是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大人！冤枉啊！我们真是谈生意，就是……就是本钱小，不好意思要太好的茶水，给掌柜的省点……”
“闭嘴！”甄十三厉喝，“本官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他转向庄聂，“了尘大师，你既然是出家人，不在庙里清修，跑来这繁华之地，还与商贾混在一起，恐怕六根不净吧？把斗笠摘下来，让本官好好看看你的‘法相’！”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庄聂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曲起，内力悄然流转。摘斗笠风险太大，虽然易容精细，但近距离细看难保不被甄十三这等老手看出端倪。达人曹也悄悄向穆菲菲挪了半步，准备一旦生变，先护住她。
姬棣急得额头青筋直跳，正要再想说辞，甄十三已经不耐烦，直接伸手朝庄聂的斗笠抓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