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那杯带着笨拙却无比真诚关怀的热茶，像一束微光，照进了赫红莲被阴霾笼罩的心房。她捧着茶杯，任由温热的触感和熟悉的茉莉香气一点点渗透四肢百骸，驱散着骨髓里的寒意。眼泪终究没有落下，被她生生逼了回去。是啊，不能垮。庄聂还在不知名的角落与危险周旋，凝香阁上下几十口人还指望着她，若她自己先乱了方寸，又能指望谁？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将那些最坏的想象暂时压入心底。再抬头时，尽管眼圈仍有些微红，面色尚显苍白，但眼眸中那份空洞与绝望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巨大情绪波动后的疲惫，以及重新凝聚起来的、属于“凝香阁老板娘”的坚韧。
她将杯中已温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理了理裙裾，走向柜台。目光扫过前堂，那些原本偷偷窥视、窃窃私语的伙计们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各自忙碌起来，只是动作间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都听好了，”赫红莲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方才我有些私事烦心，扰了大家做事，见谅。现在一切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账目、货品、洒扫，都仔细些。”
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众人心中一凛，连忙齐声应“是”，前堂的气氛为之一肃，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老板娘定是遇到了极难的事，对她这份迅速控制情绪的能力更添几分敬意。
赫红莲自己也拿起一本账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唯有如此，才能暂时忘却那噬人的担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凝香阁门外传来马蹄声和稳健的脚步声。两名身着北关城堡护卫服饰、精神干练的汉子跨进门来，当先一人手中捧着一个制作考究的锦盒。
“赫老板在吗？”为首的护卫朗声道，目光扫过堂内，很快落在柜台后的赫红莲身上。
赫红莲放下账册，迎上前去，脸上已换上得体的营业式微笑：“二位护卫大哥光临，有失远迎。我就是赫红莲。”
护卫抱拳行礼，态度恭敬：“赫老板，我等奉我家二少爷高百诗之命，特来送请柬。”说着，将手中锦盒奉上。
赫红莲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份烫金描红的正式请柬，用料讲究，墨迹酣畅。她展开细看，内容无非是诚邀凝香阁东家赫红莲于八月初八日，莅临北关城堡，观摩一年一度的“秋试”切磋大赛，并附有简单的流程安排。
“原来是北关秋试，”赫红莲颔首，“百诗公子太客气了。请回复二公子，届时红莲定当准时赴会，一睹北关健儿风采。”
“如此甚好。”护卫笑道，“我家二少爷还说，赫老板若方便，不妨多带几位得力伙计同往，届时城中不少商贾名流也会到场，正是交流往来的好时机。城堡已备下客舍与酒水，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二少爷考虑周详，红莲谢过。”赫红莲再次致谢，亲自将两位护卫送到门口，目送他们上马离去。
回到堂内，她捏着那份请柬，若有所思。八月初八，还有三天。北关城堡的秋试，确实是雨莞城及其周边区域一年一度难得的盛事，不仅是武人的聚会，更是各方势力、商贾名流明里暗里交际、展示实力、拓展人脉的平台。高百诗特意派人来请，除了商业伙伴的礼数，恐怕也不乏为城堡增添人气、展示繁荣的考量。
这对凝香阁而言，同样是个机会。与其闭门忧愁，不如走出去。一来，正如护卫所言，可以借此机会与更多潜在客户建立联系，了解市场动向；二来，让铺子里这些大半年来神经也颇为紧绷的伙计们出去散散心，见见世面，也有助于提振士气；三来……或许，换个环境，自己这沉甸甸的心事，也能稍稍透口气。
她打定主意，拍了拍手，将前堂的管事、掌柜以及袁英夏、小美等主要人员都召到近前。
“方才北关城堡送来请柬，邀请我们初八去观摩秋试比武。”赫红莲扬了扬手中的请柬，“我决定，初八那天，凝香阁歇业一日。”
众人微微骚动，但没人出声打断。
“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负责看管门户、库房，其余人，愿意去的，都可以跟我一起去北关城堡。”赫红莲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不少年轻伙计眼中已经露出兴奋的光芒，“一来，算是给大家放个假，去见识一下北关的盛况；二来，届时各方人士汇聚，也是我们拓展眼界的时机。愿意留守的，这个月月钱加倍。”
“我去！老板娘，我去！”
“我也去！早就听说北关秋试热闹了！”
“算我一个！”
年轻人们纷纷响应，就连几位老成持重的掌柜也有些意动，毕竟这种场合确实难得。
袁英夏和小美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小美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北关城堡……是不是很大？有很多厉害的人？”她对武艺没什么概念，但对从未去过的、传说中的城堡充满了好奇。
袁英夏心中则是一动。城堡……北关城堡。莫铭竹、金痕雅他们当初就是被北关城堡的人带走的。虽然高百妍小姐曾暗示他们可能去了别处“历练”，但万一呢？万一有同学就在城堡里，这次秋试人员混杂，说不定能碰巧遇见？就算遇不到，去看看城堡的情况，或许也能找到些线索。他立刻低声道：“老板娘，我和小美也想去。”
赫红莲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好，英夏，小美，你们也准备一下。英夏，路上多照应着小美。”
“是，老板娘。”袁英夏应下。
“好了，大家各自准备。”赫红莲吩咐道，“要去的，把手头工作交代好。初八一早，我们辰时三刻在铺子后院集合出发，马车我会提前安排。记住，出去代表的是凝香阁的颜面，衣着言行都需得体。”
“是！”众人齐声应诺，带着期待散去忙碌。
凝香阁内，因为这一决定，先前那点压抑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参与盛事的兴奋与期待。赫红莲看着重新充满活力的铺子，轻轻舒了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事务安排上，确实能让她暂时从对庄聂的忧思中抽离片刻。
她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庄聂，三天后，当我在北关城堡的人海中时，你是否也在雨莞城的某个角落，安然无恙？但愿这短暂的分离与各自的前行，都是为了将来更稳妥的相聚。
她收起请柬，开始细致地规划起出行的人员名单、车辆安排、携带的礼品样品等琐碎而必要的事务。生活，总要继续。而希望，往往就藏在继续前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