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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偷来的幸福

一九二八年春,江陵。

子兮在月官园站稳了脚跟。

不是那种“终于不被师父骂了”的站稳,是真正意义上的——有人冲着她来了。茶客们开始点她的戏,点“苏暮笙”的《贵妃醉酒》,点她那折唱到“冰轮”时声音往上走的《牡丹亭》。苏老板没说什么,但排戏的时候会多给她留一些时间,让胡琴多跟几遍,让场面多等一会儿。

这是老班主捧人的方式,不声不响的,但内行人都懂。

苏年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她还是会帮子兮整理行头,还是会替她递帕子,还是会在她上台前替她检查鬓边的簪花。但她不再站在子兮身边了。她站在该站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在“同门师妹”和“朋友”之间。

子兮没察觉到这种变化。她太忙了。

忙着练功,忙着排戏,忙着背词,忙着在台上把每一个字唱清楚。以前拼命是为了还钱,现在拼命是为了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只知道站在台上的时候,灯光打在她脸上,台下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听她唱。那种感觉,像整个人被托起来了。还有一个人,坐在最前排的包厢里,从头听到尾。

沈暮来的次数更多了。

从前是每天来,现在是一天来两回。下午来听她排戏,晚上来听她唱全本。沈公馆的下人私下说,小姐快要住在月官园了。沈行知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沈暮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知道,子兮在台上的样子,她看不够。

散场后,子兮会在后台卸妆。沈暮就坐在旁边等,不说话,也不催。子兮从镜子里看她,偶尔问一句“今天怎么又来了”,她说“路过”。子兮笑了笑,没有拆穿她。沈公馆在城东,月官园在静安路尽头,怎么路过也路过不到这里。但她们谁也没有说破。

后巷是她们的老地方。

月官园散场后,子兮从后门出来,沈暮已经在那条窄巷子里等着了。巷子很暗,两侧是高墙,地上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头顶有一盏灯,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子兮走出来,沈暮站在灯下,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包点心。

“今天的。”沈暮递过去。

子兮接过来,没吃,揣进袖子里。她这几天嗓子不舒服,不敢乱吃东西。沈暮知道,但还是每天带。子兮不吃,她就第二天换一样。

“今天唱得好。”沈暮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唱得好。”

子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阿暮。”子兮叫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暮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子兮看着她,没有追问。但她知道沈暮有心事。沈暮最近来得太多了,多到不正常。以前是每天来,现在是恨不得住在月官园。好像怕以后来不了一样。子兮没有问。她等着沈暮自己说。

沈暮确实有事。

那日傍晚,她从月官园回来,路过书房,听见父亲在里面打电话。沈行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书房的门没有关严,话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北城那边……上峰的意思是要尽快……不是商量,是命令……”

“朝儿先过去,安顿好了……我随后……”

“江陵这边……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沈暮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北城。她听说过那个地方。父亲的老长官在那里,北洋的旧部在那里,那些决定南方军阀谁生谁死的命令,也从那里发出来。沈行知这些年能在江陵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自己的枪,还有北城那边的关系。那些关系需要经营,需要亲自去坐镇,需要把最信任的人送过去。

沈行知最信任的人,是沈朝。

沈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知道这一天会来。沈家不会永远待在江陵。父亲是从北边来的,早晚要回去。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子兮。

她只是更频繁地去月官园,更长时间地坐在台下,更慢地走那条后巷。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子兮说。说“我要走了”?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你等我”?她说不出。所以她只是每天来,每天看,每天送子兮到后巷,然后一个人走回沈公馆。

君泽也是那年春天来的。

沈行知从北城回来,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沉默寡言,走路没有声音,做事利落得像一阵风。沈行知说,这是他在北城旧部的后人,家里没人了,带回来养着。

沈暮第一次见到君泽,是在沈公馆的饭桌上。君泽坐在最下首,低着头,一碗饭吃得飞快,筷子几乎没碰过菜。沈行知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把肉吃了。

后来沈暮才知道,君泽的父亲是沈行知的老部下,在北城的一次冲突中替沈行知挡了子弹,死前托孤。沈行知把他带回来,不是当下人养的。他让君泽跟着沈朝读书,让他在书房里学东西,打算以后让他帮着沈朝做事。

君泽不怎么说谢谢。但他对沈家的人,有一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忠诚。

尤其是对沈朝。

沈朝体弱,不能像沈暮那样到处跑。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屋子里看书。君泽就守在门外,沈朝翻一页书,他的影子就动一下。

沈暮有一次开玩笑说:“你是我哥的影子吗?”

君泽没说话。

沈朝从屋里出来,笑了笑:“他不是我的影子。他是他自己。”

君泽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暮后来才知道,君泽跟着沈朝,不只是为了报恩。沈朝教他读书,教他认字,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君泽从前只会写一个“赵”字——那是他爹的姓。沈朝教他写“君泽”,一笔一划,写了无数遍。

“君泽,你以后要替我做很多事。”沈朝说,“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可不行。”

君泽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两个字练了无数遍,练到比沈朝写得还好。沈朝看了,笑了。

“你比我写得好看。”他说。

君泽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暮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君泽是父亲带回来的,话少,办事牢靠,不讨人嫌。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当她变成沈朝,替死去的哥哥活在这个世上时,君泽会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会替她隐瞒,替她办事,替她挡在前面。不是因为他欠沈家什么,是因为沈朝说过——“你以后要替我做很多事。”他替沈朝做了。替他保护他的妹妹。

沈暮不知道这些。她现在只想知道,怎么跟子兮说“我要走了”。她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子兮唱了一折全本的《牡丹亭》。

从“游园”唱到“惊梦”,从“寻梦”唱到“离魂”。整整唱了一个时辰,台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嗑瓜子,没有人叫好。唱完了,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像夏天的雷,轰隆隆的,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沈暮坐在包厢里,鼓掌鼓到手心发红。

子兮在台上,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

散场后,子兮卸了妆,从后门出来。沈暮站在灯下,手里没有点心——今天忘了带。

“今天唱得真好。”沈暮说。

子兮没说话。她走过来,在沈暮面前站定。

“阿暮。”

“嗯。”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暮愣了一下,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子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星子。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子兮没有说话。她等着。

沈暮深吸一口气。

“我爹可能要搬去北城。”她说,“全家都去。”

子兮愣住了。

“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快了。”

子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呢?”她问,“你去吗?”

沈暮没有说话。她看着子兮,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鬓边那朵木茉莉,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现在说?为什么不能等到最后一刻?

“我……”她想说“我不想去”,想说“我留下来陪你”,想说“我……”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们都知道,她不能不去。

子兮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以后看不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子兮问。

沈暮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沈暮看着子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疼。心疼得厉害。

“明天。”她说,“明天我就告诉你。”

子兮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沈暮的袖子。沈暮愣了一下。子兮拉着她的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巷子里很静。头顶那盏灯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子兮踮起脚尖。

沈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茉莉花瓣。

不是花瓣。是子兮的嘴唇。

沈暮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定住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不,不是屋子,是整条巷子。胸膛里像揣了一只小鹿,横冲直撞的,撞得她生疼。

子兮退回去,低下头。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的心跳也很快,快到她觉得子兮一定能听见。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能煮熟一只鸡蛋。

“我……”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暮看着她,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她知道。她在想——可不可以再来一次?她不敢说。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子兮。”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子兮没抬头。

沈暮伸出手,握住了子兮的手。子兮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这次谁也没有松开。她感觉到子兮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沈暮的声音有些抖,“你刚才亲我了?”

子兮没说话。但她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发烫。红得沈暮觉得那朵木茉莉都要被烤焦了。

沈暮忽然笑了。笑得傻傻的,像个傻子。她心里的小鹿不撞了——它晕了。

“我没看清。”她说,“你再亲一次。”

子兮抬起头,瞪了她一眼。沈暮看见她的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月光。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台上的杨贵妃喝醉了酒。

“你再说。”子兮说。

沈暮不说了。她握着子兮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两个人站在昏黄的灯下,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沈暮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一些。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亲得真好”,想说“我以后天天让你亲”。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觉得自己一开口,心就会从嘴巴里跳出来。

她们不知道的是,巷子的另一头,有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看着她们。

苏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是跟着子兮出来的。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散场后没有事做,走错了方向。她看见子兮从后门出来,看见沈暮在灯下等她,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她本来想走的。

然后她看见子兮踮起脚尖。

然后她看见沈暮僵住了。

然后她看见两个人牵着手,站在灯下,谁也不说话。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她们,看了很久。月光落在她身上,凉凉的,像很多年前,她趴在月官园的窗台上,看着巷子里那个提着篮子、穿着素净旧衣裳的小姑娘。那时候她只是看着。现在她也只是看着。

她忽然想,如果当初她不是站在窗台上看,而是走下楼梯,走到巷子里,走到那个人面前,说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人,从你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不属于你。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那是不是她和她也可以?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踮起脚尖,亲她的脸颊——如果站在那里的不是沈暮,是她呢?

她摇了摇头。没有如果。她只是看着。从来都只是看着。

苏年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轻到没有人听见。

她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两个人还站在那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素净旧衣裳的小姑娘从巷子里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竹子。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时候她以为,她只是喜欢看风景。

现在她知道,她看的从来不是风景。

苏年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她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沈暮回到沈公馆,坐在回廊里,看着月亮。沈朝从屋里出来,看见她,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沈暮没说话。但她笑了。笑得傻傻的,像个傻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留着一点凉意,一点软意,一点子兮嘴唇的温度。她心里那只小鹿终于不撞了,但它在里面打了个滚。

沈朝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屋。

沈暮一个人坐在回廊里,月光落在她身上,凉凉的,像子兮的手。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子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