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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一日

江陵城永安路上,王记牛杂塌了锅。

老主顾们站在门口唏嘘了一阵,说老王家的汤头熬了三十年,说这一塌锅江陵就少了一口老味道。唏嘘完了,也就散了。

过了几日,那间门脸换了招牌。白底黑字,写着“留光影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照——穿西装的男人、穿旗袍的女人、一个被逗笑的孩子。洋人的玩意,新奇,惹得路人驻足围观。新鲜劲过了,也就没人看了。那个年头,普通人家吃一口饱饭都难,谁有余钱拍一张照片呢。

子兮路过的时候,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她看的是那张孩子的照片——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手里抓着一只拨浪鼓,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有人给她拍过照。母亲没有,父亲更没有。她连母亲长什么样子都快要记不清了。她又看了看旁边那张——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侧着脸,笑得很好看。子兮想,如果自己也能拍一张就好了。穿那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发用木簪挽着,就站在那个画着西洋风景的布景前面。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落在心里,被她压了压,藏起来了。

那天晚上的戏唱得格外好。苏老板说,子兮的嗓子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来了。子兮没有说话。她知道嗓子不是自己开的。

散场后,沈暮照例在后巷等她。灯还是那盏灯,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沈暮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包点心——今天换成了桂花糕。

子兮走出来,没有接点心。她站在沈暮面前,看着她。

“你说今天告诉我。”子兮说。

沈暮张了张嘴,想说“我爹可能要搬去北城”,想说“全家都去”,想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话到嘴边,子兮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嘴唇。

“别说了。”子兮说。

沈暮愣住了。

“我不想听。”子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明天再说。后天再说。哪天都行。今天别说。”

沈暮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子兮的眼睛亮亮的,像蓄着一汪水。但没有掉下来。她只是看着沈暮,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好像在说——让我再假装一天,假装你不会走。

沈暮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桂花糕揣进袖子里,点了点头。

“明天你早点来。”子兮说,“师父说我可以放一天假。”

“去哪儿?”

“不知道。”子兮说,“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沈暮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沈暮在月官园后门口等着。

子兮出来的时候,没有穿练功的旧衣裳。她换了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发用那支木簪挽着,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她站在那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暮看了她一眼,耳朵红了。

“看什么?”子兮问。

“没看什么。”沈暮别过脸去,“走吧。”

她们沿着静安路往前走。走到永安路路口的时候,子兮忽然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家照相馆的橱窗——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还在那里,笑得很好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沈暮跟着她,也看了一眼那家照相馆。她什么都没说。

走了几步,沈暮忽然停下来。

“子兮。”

“嗯。”

“我们去拍照吧。”

子兮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沈暮。沈暮没有看她,看着那家照相馆的招牌,好像那上面写了什么有趣的字。

“你不是想拍吗?”沈暮说。

子兮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每次路过这里,她都会慢下来。她以为沈暮没注意。

“走吧。”沈暮说,拉起她的手,往照相馆走去。

子兮被她拉着,心里忽然涌上什么东西,热热的,烫烫的,从心口一直涌到眼眶。她忍住了。她不能哭。今天是好日子。

照相馆的老板让她们坐在一块绘着西洋风景的布景前。子兮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沈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靠近一点。”老板说。

子兮往沈暮那边挪了挪。

“再近一点。”

沈暮感觉到子兮的肩膀贴上了她的肩膀。她不敢动。她怕一动,子兮就会缩回去。

“好,看这里,别动。”

咔嚓一声。白光一闪。

子兮眨了眨眼,觉得那道光把这一刻烙在了哪里。不是底片上,是别的地方。

“再来一张。”沈暮说。

子兮转过头看她。

“拍两张合照。”沈暮说,“你一张,我一张。”

她没有说“这世间再没有第三张”。但子兮知道。有些东西,两个人知道就够了。

咔嚓。第二声。白光又一闪。

拍完合照,沈暮没有站起来。她看了子兮一眼,又看了老板一眼。

“再拍一张。”她说。

子兮愣了一下:“还拍?”

沈暮没有看她。她对老板说:“给她单独拍一张。”

子兮愣住了。

“你一个人。”沈暮说,“站那儿,别动。”

子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见沈暮站起来,走到旁边,把整个布景留给她一个人。

“我……”子兮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她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

“就站着。”沈暮说,“像平时那样。”

子兮站在原地,看着镜头。她觉得那道白光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老板的眼睛,是沈暮的。

“好,看这里。”老板说。

子兮没有看老板。她看着沈暮。沈暮站在相机旁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咔嚓。第三声。白光又闪了一下。

子兮眨了眨眼。她忽然觉得,这张照片不是拍给她的。是拍给沈暮的。

从照相馆出来,子兮问沈暮:“你什么时候去取照片?”

“过几天。”沈暮说。

“取出来了给我看看。”

沈暮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张单独的照片,她不会给任何人看。连子兮也不给。那是她的。是她离开江陵之后,在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里,拿出来看的东西。

沈暮带子兮去了起士林。西饼店的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敞亮。柜台里摆着方角面包、奶油蛋糕、巧克力糖,洋铁罐上的字子兮一个也不认识。沈暮要了两块方角面包,一杯热可可。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沈暮把面包推到子兮面前,“你尝尝。”

子兮咬了一口。面包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有一股奶香。她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好吃吗?”沈暮问。

子兮点了点头。

沈暮笑了。比子兮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笑得开心。

后来沈暮又带子兮去了城隍庙、去了河边、去了她小时候爬过的墙头、去了她逃课躲过的树荫。她带子兮去一切她去过的地方,好像要把自己整个摊开来,给子兮看。

“你看,这就是我。”沈暮说。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我想让你知道,在你之前,我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子兮跟着她,走了一路,听了一路。她看见沈暮指着墙头说“我从这儿摔下来过”,看见她指着树说“我哥在这树下念书,我在树上睡觉,他念一句我接一句,接不上他就笑”。她看见另一个沈暮,不是沈公馆的二小姐,不是坐在月官园包厢里的人。是一个会爬墙、会逃课、会跟哥哥拌嘴的小姑娘。

子兮忽然觉得,她更喜欢这个沈暮。

傍晚的时候,沈暮带子兮回了沈公馆。

沈公馆比子兮想象中的要大。院子很深,有好几进,回廊曲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子兮跟在沈暮后面,走过一进又一进,终于在一间书房门口停下来。

沈朝坐在窗边,正在看书。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风吹动书页,沙沙地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暮,又看见了沈暮身后的子兮。

他放下书,站起来。

“这是子兮。”沈暮说,“我跟你提过的。”

沈朝看着子兮,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沈暮很像,都是那种温和的、不设防的笑。但子兮知道他们不一样。沈朝的笑像深秋的太阳,暖,但不烫。沈暮的笑像春天刚冒头的草,扎手,但让人想摸。

“你好。”沈朝说。

“你好。”子兮说。

沈朝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君泽走进来,在沈朝耳边低语了几句。沈朝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拿起手边的外套。

“我得走了。”他说。

沈暮愣了一下:“去哪儿?”

“北城。”沈朝说,“刚接到的消息,父亲让我先过去。”

沈暮愣住了。太快了。她还没准备好。子兮还没准备好。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子兮说“我哥要走了”。沈朝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子兮一眼。

“下次回来,再好好招待你。”他说。

子兮点了点头。

沈朝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子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沈暮说过的——“我哥体弱,不能到处跑。”她不知道,这一面是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沈暮送子兮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静安路的青石板上。两个人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

走到月官园后巷的时候,子兮没有进去。她在巷口的石墩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暮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

“阿暮。”子兮叫她。

“嗯。”

“你今天带我去了那么多地方。”

“嗯。”

“都是你喜欢的?”

沈暮点了点头。

子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没带我去一个地方。”她说。

“哪儿?”

“你心里。”

沈暮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子兮。子兮没有看她,看着远处那堵爬满青苔的墙。

“我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子兮说,“你想去北城吗?”

沈暮没有说话。

“你不想去。”子兮替她回答了,“但你不得不去。”

沈暮低下头。

“我娘也爱听戏。”沈暮忽然说。

子兮愣了一下。

“我没见过她。”沈暮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救回来。我听我爹说,她生前最爱听戏,每个月都要去月官园。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散戏了也不急着走。”

子兮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最喜欢听《贵妃醉酒》。”沈暮说,“我爹说她听不懂,但她就是爱听。”

子兮忽然想起苏老板说过的话——有一个常来的听戏人,写了一张字条送到后台,上面写着“今日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是我听过最好的”。落款是“一个常来的听戏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沈暮的母亲。

沈暮也不知道。她只是忽然想说,想说给子兮听。

“我觉得她应该见过你师父。”沈暮说,“说不定还说过话。说不定还夸过你师父唱得好。说不定……”她顿了顿。

子兮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沈暮随口说的这些“说不定”,句句都是真的。

沈暮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子兮。”她叫她。

子兮抬起头。

沈暮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鬓边那朵木茉莉。月光落在子兮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像台上的灯。沈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子兮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沈暮说,“但我会回来的。”

子兮没有说话。

“你等我。”沈暮说。

子兮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沈暮吻了她。不是碰脸颊。是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在唇上的茉莉花瓣。

子兮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沈暮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微微发抖。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她感觉到这一刻很长,长到她以为时间停住了。

沈暮退开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红得像台上喝醉酒的杨贵妃。

“我……”她说不出话来。

子兮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等你。”子兮说。

沈暮的眼泪掉下来了。

子兮没有替她擦。她让沈暮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从石墩上拉起来。

“你该回去了。”子兮说。

沈暮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巷口,谁也没有动。过了很久,沈暮松开子兮的手,转过身,走了几步。

“阿暮。”子兮叫她。

沈暮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你还来吗?”子兮问。

沈暮笑了。

“来。”她说,“明天来,后天来,天天来。一直来到我走的那天。”

她没有回头,但子兮知道她在笑。

沈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子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留着一点凉意,一点软意,一点沈暮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沈暮的脸。

远处传来胡琴声,有人在唱《牡丹亭》。唱的是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