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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次认真说话

傍晚下过一阵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公司楼门口的铁棚还在往下滴水。台阶边积着一小片水,路灯一亮,像压了层薄光。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街对面烧烤摊刚生起火,白烟一股股往上冒,带着潮气和炭味。

女同事先走了,临走前还问苏晚:“你不回去啊?”

“等会儿。”

“那我先去吃饭了,晚了又没菜。”

“好。”

人一走,门口更静。

苏晚抱着笔记本,站在檐下没动。雨后的风吹过来,终于不那么闷。她低头看了看鞋尖边的水印,又抬头看向楼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她平时翻页时总会按住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陈寻拿着几页资料出来,看到她,停了一下:“还没走?”

“刚下过雨,站会儿。”

“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嗯。”

他把手里的资料卷了卷:“去吃饭?”

苏晚本来想点头,话到嘴边,却换了个方向:“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问。”

“你以前……是怎么开始做市场的?”

陈寻看了她一眼,没立刻接话。片刻后,他点了下头:“边走边说吧。”

两人沿着楼外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地上还留着小片小片的积水,路灯和店招映在里面,一晃一晃。街边凉面摊已经围了人,旁边卖西瓜的手起刀落,咔的一声,瓜瓤在灯底下红得发亮。

“我家在福建山里。”陈寻说。

“前头两个姐姐,到我这胎的时候,家里已经没多少退路了。”

苏晚偏头看他,没有打断。

“我奶奶很硬。”他说,“年轻时候守过寡,也接生,也做过点买卖。她老说,人不能守着那点地把命守死,得往外找路。”

他笑了笑,笑意不深。

“我出生那年,开始计划生育。她后来总说,前头两班过去了,这一班,总算赶上了。”

苏晚轻声问:“所以你名字里那个‘寻’,也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他说,“找路。”

前面有辆公交车进站,风和热气一起扑过来。站台上的人往前挤,塑料袋、帆布包、报纸边角,全在灯底下晃。

等车开走,他才接着往下说。

“我不是读书那块料。语文还行,作文能写,数学英语不行。初中毕业那年,成绩下来,家里谁都没说话。我爸看了一眼成绩单,就一句——先想路。”

“后来我表姑那边递了个话。”他说,“她在大学里做职工,知道大学边上有个培训机构,能收我们这种初中起点的孩子。不是正经大学,但能先进城,先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就去了?”

“去了。”陈寻说,“我爸送我去的。两天两夜的大巴。”

“两天两夜?”苏晚怔了下。

“那时候国道到处在修路,走走停停。”他说,“车里全是汗味、烟味、方便面味。我爸一路话不多,就买水、买馒头,停车的时候叫我吃点。”

他说到这里,目光往前落了落。

“路上我问他,要是去了还是学不好怎么办。他说,学不好,也比没出去过强。”

苏晚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段湿漉漉的路,半天没说话。

他们走过一家修鞋摊。摊主坐在矮凳上钉鞋底,脚边摆着旧木箱和一盏小灯。那只木箱角落的绿漆已经剥得差不多了,侧面歪歪扭扭刻着“1992”两个字,像被雨水泡过很多年。

陈寻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这种摊摆在这儿,不是老板爱坐这儿,是这条路上有人鞋会坏。下班的人懒得绕远,顺手就修了。”

他又看了眼前面围着人的凉面摊:“那个也一样。不是面有多神,是这附近人多,天热,下班想吃点快的、凉的。”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那时候在培训机构,学到这些?”

“最早学会的不是这个。”陈寻说,“是差距。”

他说得很平。

“大学城里,路宽,树高,空气里都是龙眼树的香甜味。学生骑车从树荫底下过去,人都松。我跟他们不一样。别人来那儿,是成绩差一点,家里送来缓一缓。我去那儿,是家里真想把我往外拱一把。”

他看着前面的路,继续说:“第一次觉得差得很具体,是在食堂。我端着饭盆,先问紫菜蛋汤多少钱,然后把汤倒在饭里吃泡饭。坐下来后,看见别人跟我不一样,别人吃饭是一碗饭,一个分了很多格子的不锈钢盆子装菜,再用一个碗装汤。我那时候才知道汤是汤,菜是菜。”

风从街口穿过来,带起路边摊白色塑料布的一角。

“我才知道,原来差距不是高楼,不是衣服。”陈寻说,“是你坐在一碗饭前,连‘想吃’都得先过一遍账。”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有门课,市场营销。”陈寻说。

他说到这里,语气慢慢亮了一点。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市场。先问我们,什么叫市场。有人说商场,有人说卖东西的地方。他后来说,广义的市场,是需求集合。”

街边的小饭馆正往外端菜,盘子碰碗,叮当作响。雨后的风从门口吹过来,带着葱蒜和油烟味。

“那一下我就通了。”陈寻说,“我奶奶以前在国道边开过小饭馆,给跑长途的司机留热饭、留灯,手头紧还能赊账。我爸跑车,别人愿意找他,不是车多好,是人靠得住。这些东西,原来都能讲清楚。”

他停了一下,指了指前面一家小饭馆。

“为什么有人总去一家店?不只是菜,是因为他进去以后有人记得他爱吃什么。为什么有人一直找一个司机?不只是车,是因为心里有数。”他看着前面的灯火,说得不快,“很多生意,先是人,再是货。”

苏晚看着他:“所以那门课对你很重要。”

“算是把很多散的东西串起来了。”陈寻说,“那时候老师还说过一句,营销不是卖货,是找路。企业找路,产品找路,人也找路。”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路边一家文印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复印打印”的红字,里面几台机器正低低地响。门口堆着几包打印纸,塑封壳被灯照得发白,旁边半张被雨水泡皱的招聘启事贴在玻璃上,只剩“行政前台”几个字还勉强看得清。

“后来你就去深圳了?”苏晚问。

“嗯。九八年,跟着姑妈去的。先去了可口可乐,做业务助理。”

“是不是很苦?”

“苦倒还好。”他说,“五天一轮回,跟老业务员跑小卖部、便利店、补货、送货、摆货。那时候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正规体系。出车、路线、点货、陈列,一环一环,很清楚。”

“那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他说,“可跑了几个月,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一眼看到头。”陈寻说,“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那个五天一轮回里。”

这句话说完,路边正好有人推着一车饮料过去,玻璃瓶互相撞了一下,响得清脆。

“后来我去了格力磁电的深圳市场部,开始真扫街。”他说,“关内市场早有人占着,我就去关外。每天五十家起,带名片、彩页、样品。人家不信你,我就先帮人免费修打印机。卡纸、喷头、接触不良,先给他弄好,再谈墨盒。”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还会修打印机?”

“现学的,够用。”他说,“先把问题解决了,人才能听你往下说。”

他们经过一家文印店,门口还摆着几包打印纸。陈寻看了一眼,又接着说:“有一次龙岗一家工作室急缺一包打印纸。那单子不赚钱,经理都劝我别送。我还是去了。晚上十点多坐公交送过去,人家后来记住的不是那包纸,是我这个人。”

“后来客户越来越多?”

“差不多。”他说,“人记住你可靠,后面的路就开一点。”

前面红灯亮了,两个人停在路口。旁边站着一群等过马路的人,有人提着菜,有人夹着公文包,一个小孩拿着冰棍,吃得满手都是水。

“再后来,深圳市场做起来,我开始带人,也开始管渠道。”陈寻说,“那一年去杭州开年会,碰到一个大客户,看中我,让我出来一起做自己的品牌。”

“就是现在的佳颜?”

“嗯。”他说,“那时候公司还没完全像样,先是只做当地市场,后面才一步步做成盘子。品牌、包装、海报、网站、培训、渠道,什么都得自己来。”

他说到这里,抬手按了按后颈,像是想起那几年没黑没白的日子。

“累是真的累。”他说,“但人是往前走的。”

苏晚没说话。

风从马路中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轻轻吹乱了些。她抬手拨了一下,问:“你是不是从很早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能慢?”

陈寻听见这句,静了一下。

“嗯。”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种人,机会不是一直有。”他看着前面的车流,“门开的时候,你得往里挤。”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往前走,鞋底踩过斑马线边上的雨水,带起很轻的声响。

两人走到路中间,陈寻才把后半句接上。

“等门关了,再有本事也晚了。”

苏晚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在讲台上说“目标”“路”“别慢”,为什么看起来永远像站得很稳,实际上却从来没真正松下来过。

那不是单纯的野心。

那里面还有怕。

怕慢。怕停。怕刚摸到门口,就被甩在外面。

到了路对面,前面就是回宿舍的岔口。

陈寻停下来:“你往这边?”

“嗯。”

“那回去吧。”

苏晚点了点头,抱着本子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告诉我这些。”

陈寻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转身往宿舍那条路走出去几步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下头。

陈寻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有点长,落在没干透的地面上。后头是公交站、烧烤摊、文印店和来来往往的人,前头是还没走完的路。

苏晚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耳边吹过去,潮湿、轻,带着一点烧烤摊的烟火味。她没再回头,怀里的本子却被她无意识地抱紧了些,边角在指尖下慢慢弯出一道新的折痕,正好压在封皮右下角那道旧痕上。像一条路,终于轻轻接上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