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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群里最亮的人

第三周开始,武汉像忽然更热了一层。

热不是一下砸下来的,是整座城慢慢焖透了。早上九点前,电脑城门口的柏油路就已经泛起白光,公交车靠站时卷进来一股带柴油味的热风,人的额角、后颈、锁骨,很快都浮出一层细汗。到了中午,楼道口连风都是烫的,塑料门帘被人一掀一放,啪地打在门框上,像连空气都不耐烦。

苏晚这几天开始真正跟着跑了。

不再只是跟一位老业务员看,而是换着组走。今天跟汉口这边,明天又折到武昌;有时一上午只进了六七家店,有时一整天下来腿都走酸了,回到公司还得把记录补出来。她渐渐能看懂门店里那些最初只觉得杂乱的细节:谁是真在忙,谁是假忙;谁嘴上硬,心里其实松;谁看的是利润,谁真正怕的是售后;还有那些门口两三句话里,藏着的拒绝和余地。

她学得很快。

不是那种会马上抢着开口的快,而是一种安静的、往里长的快。别人在门店里听见一句“不做”,就容易往后退;她会在脑子里多留一秒,记下对方说那句话时眼睛在看哪,手里在忙什么,柜台上压着的又是什么货。

晚上复盘时,她写的东西越来越少废话。

“门口推辞”和“真实卡点”被她分得很清楚,“短期不宜跟进”和“需换人二次进入”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有一次她把三家门店放在一起比较,连王志军都看得新鲜,拿着本子问她:“你这一列‘表面问题一致,决策层顾虑不同’是自己加的?”

苏晚点点头:“不然三家都按‘顾客不认’处理,后面动作会一样,可其实不一样。”

王志军听完,倒也没多夸,只拍了拍她本子:“行,留着。这个有用。”

这句“有用”传到陈寻那里,第二天复盘时,他顺手把她那页内容抄到了白板上。

还是没点名。

可苏晚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方式。

他不轻易把人举起来夸,却会把你的判断放进工作里。像他认不认你,不在嘴上,而在是不是拿来真用。

下午四点多,他们从电脑城北侧绕出来,准备去最后一家终端看看。

天阴了一阵,又没下雨,湿热全压在人身上。王志军去前头接电话,苏晚站在楼道口等,顺手把今天的记录本翻开,想把刚才那家门店的两句关键话先记下来。

她刚写到一半,旁边有人叫她:“苏晚?”

她抬头,看见是最初一起带训的那个女同事,手里还抱着一摞单页,额前头发都被汗打散了。

“你也在这边?”苏晚问。

“跑了一圈,刚从武昌回来。”对方把手里的单页往腰侧夹了夹,喘了口气,“你现在都快成样板了,昨天我那组复盘,陈总还拿你们这边的记录说事。”

苏晚笑了笑,没接这句。

女同事也不是真来打趣,站了一会儿就小声问:“你知不知道,他后面真的要去海南?”

苏晚手里的笔停住:“什么时候?”

“我也是刚听见一点。”女同事压低声音,“刚才前头助理接电话,我路过,听见她说海南那边排期已经催到月底了。估计武汉这边再顺一顺,陈总就得过去。”

楼道里人来人往,她这几句话说得也不算郑重,像只是工作间隙随**换一个消息。

可苏晚听见“月底”两个字时,心里还是很轻地空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陈寻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从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是外派过来的,是来起盘,不是来扎根。可知道和“具体到月底”是两回事。后者像有人把原本模糊悬在空中的时间,忽然钉到了日历上。

不是以后会走。

是很快就走。

女同事还在说:“这种人也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吧。哪边盘子要起来,他就得去哪边。我昨天还听人说,海南那边新分公司比武汉这边更急。”

苏晚低下头,把本子合上:“嗯。”

她应得不重,脸上也没显出什么。女同事大概也没多想,说完自己那几句就又急匆匆走了,临走还抱怨一声“今天这天能把人蒸熟”。

楼道口很快又只剩苏晚一个人。

楼下卷帘门半开着,有店员拖着货经过,纸箱角擦着水泥地,发出一串钝响。楼外的天压得发白,像一场雨迟迟下不下来。

她站在原地,忽然没急着去写刚才那两句门店记录。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工作。

是这几天里一些很零碎的画面。

第一次见他站在白板前写下“陈寻”;早上复盘时,他把她整理出来的那句判断直接拿去复印;跟店回来以后,他坐在桌边,认真跟她说“你没必要硬往这条线上挤”;还有前两天,临走时那句“你这种人,最怕把自己放错地方”。

这些事原本一件件散着。

可一旦被“月底”拢起来,就忽然有了另一种意味。

它们都开始带上期限。

王志军接完电话回来,远远冲她招手:“走了,最后一家。”

“好。”苏晚应了一声,跟上去。

可接下来那半个多小时,她明显有点不如平时专注。

不是听不进去,也不是状态掉了,而是心里总有一根线被刚才那个消息轻轻拽着。她还在看门店,还在听王志军和老板来回周旋,可偶尔一抬头,目光会先不自觉地去找时间。

柜台上的电子钟,墙上的挂历,店门口斜照进来的天光。

回公司的路上,王志军边走边说今天有两家还能再进,另外一家不用再浪费时间了。苏晚点着头,手里也照常记,可字写得比平时慢。

到公司时,快六点半。

办公区人不算多,电话也比白天少了些。有人在整理次日的送货单,有人坐在传真机边核账,窗外天色一点点往暗里滑。

苏晚回到位置,把今天的记录重新誊清。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翻到本子前几页。

前面几天的日期,一行一行排在纸上。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跟店第一天,第二天;再往后,是她自己随手记的几个时间点:第一次被叫去做分类,第一次完整跟店,第一次被他明确说“你更适合往人力资源走”。

本子很薄,页数翻得却快。

像这段时间其实没过多久,可一算,已经快半个月了。

她看着那些日期,心里第一次很具体地生出一种慌。

不是小姑娘那种含糊的舍不得。

而是一种更清醒的来不及——有些话刚听明白,有些事才刚上手,有些靠近才刚刚有了点轮廓,时间却已经往前走了这么多。

助理从前头抱着一摞资料进来,看见她还在,顺口说了句:“今天还不走啊?”

“把这个写完。”苏晚把本子往回翻,“陈总还在吗?”

“在,里头打电话。”助理往最里侧办公室看了一眼,“海南那边催得紧,这两天一直在对。”

苏晚没再问。

可“海南那边催得紧”又把刚才那点模糊的不安往实里压了压。

等她把今天的记录写完,外头已经彻底黑了。

她合上本子,准备收东西,最里头那道半掩着的门正好开了。陈寻从里面出来,衬衫袖子还挽着,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眉眼间有点明显的疲色。

他看见她,停了一下:“还没走?”

“刚写完。”苏晚说。

“今天怎么样?”

“有两家还能继续跟,一家短期没必要再进。”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写在后面了。”

“行,我一会儿看。”

他说着,已经低头去翻手里的传真。那上头像是海南那边发来的进度表,密密麻麻几页,边上还有他顺手划的标记。

苏晚站在原地,本来该走了,却没动。

陈寻翻了两页,察觉到她还在,抬起头:“还有事?”

这话问得很自然,就是普通工作上的一问。

苏晚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总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月底就要走了。

那样太像在打听他,太越界,也太不合她平时的样子。

可要是什么都不问,她又觉得那口气堵在心口,像一整天都不会散。

她捏着本子边角,隔了两秒,才问:“海南那边……已经定了吗?”

陈寻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短,却像一下就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差不多。”他说,“这边再顺一顺,我就得过去。”

苏晚轻轻“哦”了一声。

只有这一个字。

她自己都觉得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问出来。

陈寻却没急着把话收住,反倒把手里的传真件折了一下,搁到桌上:“本来就是这么排的。武汉这边先起一轮,后面看实操带得怎么样,再去海南。”

“什么时候走?”

“月底前后。”他说,“看这边最后一周带得怎么样。”

他说得很平,显然对他来说,这只是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起盘、带人、收口、去下一站。这种节奏对他大概早就熟了。

可苏晚站在那里,还是觉得那句“月底前后”像被人重新说了一遍,比楼道口听别人随口提起时更清楚,也更重。

“怎么了?”陈寻看着她,“舍不得我走,还是怕我走了没人盯你们?”

这句带了点很淡的玩笑,口气也松了一些。

如果是别人,大概会顺势笑过去。

苏晚却没立刻笑。

她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说:“都有一点。”

这回轮到陈寻顿了顿。

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直。

办公室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头顶风扇转得发闷。窗外霓虹隔着玻璃映进来,在他身后的墙上投了一层不清不楚的红蓝光影。

前头办公区忽然传来一阵电话铃,助理接起来,说了两句“对,陈总还在”,又压低声音朝里头看了一眼。海南那边的传真还摊在桌上,纸页边角被风扇吹得轻轻起伏。

片刻后,陈寻先笑了。

不是拿她打趣的那种笑,更像是被她这句太实在的话弄得有点没办法。

“怕什么。”他说,“该教你的,我这段时间都会尽量教到位。”

“那以后呢?”苏晚问。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太快了。

也太像顺着心里那点东西往外走了一步。

她本来想问的,也许只是工作上——以后遇见问题怎么办。可这三个字一出来,又明显不只是在问工作。

陈寻看着她,没立刻答。

他站在灯下,衬衫领口有一点压不平的褶,神情倒还是稳的。只是那一瞬间,他像是也认真想了想,这个“以后”该怎么接。

“以后也不是见不着了。”他说,“真有问题,可以打电话。”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再说,路是你自己走,不是我一直站旁边看着你走。”

这句比前一句更像他。

现实,干脆,也带一点把人往前推的劲。

可苏晚听完,心里却没有完全松下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他说的是对的。真正会留下来的,不会是这个人每天站在她身边教她什么,而是他已经替她打开的那个方向。

但人和方向,从来不是一回事。

方向能留,眼前这个人却真的会走。

她低头捏了捏本子:“我知道。”

陈寻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问:“今天是不是累了?”

“还好。”

“嘴上都说还好。”他把传真往旁边放了放,“脸上已经写着了。”

这话不重,倒有点像前两天他偶尔提醒她作息时那种口气的影子。可此刻听起来,反而让人心里更乱一点。

苏晚没接,只把本子抱紧了一点。

陈寻大概也察觉到了她今天情绪不全在工作上,便没再往下说,只抬手指了指门口:“先回去吧。外面看着像要下雨,别又走半路淋着。”

“嗯。”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后面又传来他的声音:“苏晚。”

她回头。

“时间还够。”他说。

就四个字。

没有解释,也没多说别的。

可苏晚站在门边,一下就听懂了。

他知道她在慌什么。

也知道她问的并不全是工作。

他没有顺着那点暧昧往前走,也没有装作听不懂,只是把“时间还够”这四个字放在那里,像是在安她,也像是在给她一小点可以继续往前走的余地。

苏晚点了点头:“好。”

她下楼的时候,外面果然起了风。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白天积着的闷热稍微吹散了一点。天边有雷声,远远滚过去,像一场雨正在来的路上。电脑城门口还有最后几家没收摊,店员倚在门边抽烟,卷帘门半开半落,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一地被踩脏的宣传页上。

苏晚站在公交站台下等车,手里还抱着本子。

她没有立刻翻开,却知道回去以后自己一定会先看那几页日期。也会重新算一遍,从现在到月底,还剩下多少天;后面还有几次复盘、几次跟店、几次能正大光明地站在他面前问问题。

远处公交车拐过路口,车灯晃了一下。

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开一点,带着将雨未雨的潮气。

她忽然发现,时间这种东西,平时不去碰,好像也就那样一天天过了。可一旦知道它有了尽头,每一天就都会变得不一样。

原来有期限的,不只是他留在武汉的这一个月。

还有她刚刚开始明白的一些事,和心里那点已经没法再假装只是仰望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