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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们只剩一个月

第二天一早,武汉又热了回来。

雨像只是夜里短短压了一下,太阳一出来,地面很快重新发白。宿舍楼下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塑料袋里装着热豆浆,白汽一股股往上冒。苏晚排队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往培训楼走的时候,额角已经浮了一层细汗。

她到得比平时早。

培训区门还没全开,清洁阿姨正在里面拖地,拖把带着消毒水味从讲台前慢慢推过去。窗户开着,外头树叶一动不动,空气像一大早就先沉住了。

苏晚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表。

八点零五。

她平时不会这样看时间。

可这两天不一样。自从知道陈寻在武汉总共也就一个月,很多原本顺着走的事情,忽然都像长出了刻度。一天一天往前,连上午、下午、课间和下班,都有了点不太一样的意思。

她走到座位上,把包放下,翻开笔记本。

昨天那页还停在“营销不是卖货,是找路”那句上。旁边是她自己记下的日期,再往前翻,是这几天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门店案例、代理商问题分类、市场层级,还有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小标记。

她原本只是想把今天要讲的内容提前理一理,手却先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处。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上面写了几行: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笔帽盖上。

培训区里的人陆陆续续进来。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抱着刚买的豆浆往座位上放,还有人在后排小声抱怨昨晚宿舍太热,风扇转了一夜都像吹热风。前排男同事把带训排期表重新摊开,和旁边的人对着算后面哪天复盘、哪天交记录、哪天收口。

“还有三天?”有人问。

“今天算一天的话,差不多。”另一个人说,“这边收完口,陈老师他们后面还得去别处带盘。”

苏晚坐着没动,耳朵却像被那句“还得去别处带盘”轻轻碰了一下。

还得去别处。

可也没有很久。

上午第一段开始前,助理把新的门店回访表发下来,一人一份。纸页刚印出来,边缘还有点卷。陈寻进来得很准,白衬衫照旧,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夹着几张昨晚改过的案例。

他往讲台上一站,教室就自然安静下来。

“昨天说到代理商后续跟进。”他把资料放下,没绕弯子,“今天往下拆,拆门店,拆人,拆节奏。别只记概念,记动作。”

白板笔在板面上划出几道很快的线。

门店数。

动销率。

回访频次。

责任人。

每个词都不长,落下去却很实。

苏晚今天听得比昨天还专。

不是刻意,是控制不住。像知道时间在往前,人就会本能地想抓住一点什么。她记笔记的速度更快了,常常是他一句话刚落,她这边已经写完,还顺手在旁边补了两个自己的理解词。

讲到门店跟进时,陈寻举了个例子。

“同样一家店,老板说货卖不动,有人一听就急着谈价格,这是最省事的办法,也是最没用的办法。”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词,库存、周转,“你先得分清楚,他到底是嫌贵,还是压货,还是前台根本不会推。问题不一样,动作就不一样。”

前排有人问:“那怎么判断?”

“看货摆哪儿,问他最近哪个型号走得快,再看他说话时先抱怨什么。”陈寻说,“做市场,先别急着给答案。先把口子找准。”

他说这些时,语气并不重,像只是把一件做熟了的事拆开讲给他们听。苏晚低头记下“先找口子”四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乱又轻轻浮了上来。

中途休息时,她没和其他人一起说话,拿着回访表去了走廊。

楼下电脑城已经忙起来了,送货车倒进后巷,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地响。有人抱着纸箱从巷口跑过去,音像店里放着试音的低音,震得玻璃都微微发颤。

她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表格上的几栏字。

门店名称、陈列情况、主要问题、建议动作。

原本只是带训里的格式,现在却像突然有了另一层意思。很多事情都可以分类、拆解、归因,可“快要结束了”这件事不行。

“怎么不进去?”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回头,陈寻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纸杯,像是刚从办公室那边出来。

“出来透口气。”她说。

陈寻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行。”

他没再追问,只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往楼下看了一眼,过了片刻,问:“想问什么?”

苏晚沉默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海南那边,确定了吗?”

“差不多。”他说,“这边结束就过去。”

“很快吗?”

“快。”

她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有多快?”

陈寻也看着她,顿了顿,才说:“快得有点来不及。”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饭盒过去,有人从办公室探头出来找资料。明明都很日常,可那句话落下来,还是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陈寻像是看出了她今天不只是累,声音放缓了一点:“中午先去吃饭。下午有一段门店复盘,你别光记,试着看里面的顺序。”

苏晚点头:“嗯。”

“还有,”他说,“别老盯着时间看。越盯,越快。”

她抬眼看他,没说话。

原来他知道。

她这一早上的不对劲,他都看出来了。

中午下段后,她没和同事一起去食堂。

天气太热,楼下的柏油路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都像沾着热气。她绕到培训楼后面的小卖部,买了瓶冰汽水,站在树荫底下慢慢喝。

树荫也不算真凉,只是没那么烫。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去食堂的,有抱着文件跑去办公室的,也有几个带训学员边走边争刚才课堂上那个案例到底该怎么拆。汽水冰得有点过分,一口下去,喉咙里都是凉的,可心里那阵不安静的东西却没下去。

室友昨晚问她带训是不是快结束了,她那时候还只是模糊觉得“快”。

可现在,“快”已经变成了很具体的几天。

下午开始前,她把自己的排期本拿出来,往后翻了翻。

她原本是个很少被时间追着跑的人。该上班上班,该复盘复盘,该交的东西按时交,节奏一向稳。可这次,她看着那几页已经写上的安排,第一次觉得日历这种东西很烦。

四号,带训第五天。

五号,第六天。

六号,第七天,收口。

后面几页还是空的。

空白原本意味着还没安排,现在却像在提醒她,收口以后,事情不会立刻停下,只是会换一种她不一定能看见的方式继续往前走。

她把排期本合上,动作不大,却把封面压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响。

下午第一段,不再是单纯听课,而是拿上午的案例做门店复盘。

助理把一摞回访表分到各组桌上,都是这两天实地收回来的,有的字潦草,有的只写了“老板说不好卖”“客户嫌贵”“货压着”这样几句,粗一看都差不多。

前排一个男同事先起来讲,说了半天,无非就是价格、活动、老板配合度不高。陈寻听了一会儿,抬手打断。

“别平着讲。”他说,“你这样复盘,回去还是不知道先动哪一层。”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表,看了两眼:“这家店,黑色墨盒走得快,彩色压着,老板先抱怨的是‘货不好动’,不是‘你们价格高’。那问题大概率不在价格,在周转和摆放。”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陈寻把那张表举了一下:“如果你明天进门就跟他谈降价,他会觉得你只会让他继续压货。你先该做的,是让他把压着的货动起来。”

有人问:“怎么动?”

“先看柜台。”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陈列示意,“展示样张放前面,型号放后面,让客户先看效果,再问价格。第二步,别让他一次补太多,先补走得快的型号。第三步,让店员会说一句最简单的话——不是便宜,是替代方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们别小看这三步。”白板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又落回去,“很多货不是死在价格上,是死在没人会开第一句,死在柜台上像没长眼睛,死在老板自己都不知道先推什么。”

他边说边写,逻辑拆得很快。

“还有这种写‘机器总卡纸’的,”他又翻了一张表,“你别一看就觉得是售后问题。卡纸有时候不是机器坏,是纸潮了,或者店里放法不对。你把机器问题顺手解决了,老板才愿意接着听你说货。”

他说到这儿,教室里明显有人听进去了,开始低头在原表旁边补写。

苏晚也在记。

她拿了张便签,把“展示样张放前面”“先补走得快的型号”“第一句不是便宜,是替代方案”单独抄了一遍,折成很小一块,塞进笔袋里。

不是为了交作业。

像只是怕哪一天,他不在眼前了,自己一时想不起来。

轮到苏晚时,她站起来,手里拿着表格,声音比平时更稳一点。

“代理商后续最容易失控的,不是销量本身,是节奏。”她说,“前面几天因为刚带完,大家热情会比较高,看上去什么都在动。真正的问题通常出在一周后,第一轮铺货结束,门店反应开始变得具体,前线的人一乱,后面的节奏就断了。”

教室里安静着,只听得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她继续往下说:“所以回访不是为了听结果,而是为了提早看出哪一层先松。是人没跟上,还是方法没落地,还是门店根本没建立起持续反馈的机制。这个顺序不拆清楚,后面补救会越来越被动。”

她说完,手指轻轻按着纸张边缘,没有立刻坐下。

陈寻看着她,点了点头:“可以。不是盯结果,是盯哪一层先散。”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现在比第一天听得细多了。”

教室里有人笑了笑,像是普通一句点评。

苏晚坐下时,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不是因为被夸才这样。她自己知道,这几天她的确听得越来越细,甚至有点过了头。不是怕学不会,也不是单纯想做好,而是像在替什么东西做储备。明知道人不会永远站在这个讲台上,她就更想把他说过的话、讲过的逻辑、拆问题的方式,一点点装进去。

下段以后,天还很亮。

培训区里的人走了一半,剩下几个围着助理问测试的事。苏晚收拾得慢,把桌上的纸理了一遍,又把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字写得很满,边上补了不少箭头和圈。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最后在页角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以后会走,是很快就走。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下。

这句话像是一直在心里打转,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到纸上。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同伴去吃饭。远处广播里放着一首很旧的歌,断断续续听不全,只剩旋律在热风里打着圈。

苏晚把本子合上,终于起身往外走。

楼道里有些暗,墙边贴着褪色的培训通知和安全须知。她一步步往下走,鞋跟落在水泥台阶上,声音轻而空。走到一层门口时,外头的热气迎面扑来,带着晚饭时分特有的油烟和人声。

她站在门口,忽然没那么想回宿舍。

不是想去哪里,只是心里乱,像每一件小事都在提醒她:带训在往后推,日历在往后翻,门口的小吃摊每天都按时出来,公交车一班班进站又开走,所有东西都照常,可她心里那点“来不及”的感觉已经慢慢长出来了。

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路过卖盗版碟片的小摊,路过修自行车的铺子,路过文印店门口那台嗡嗡作响的复印机。文印店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半新半旧的招聘启事,其中一张被透明胶带斜斜压住,雨水泡过边角,只能看清“人力资源助理岗,应届可”几个字。

苏晚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很快,她又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家小饭馆,门口挂着手写菜牌,油烟从帘子后面往外冒。她没进去,只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看见里面的人一桌桌低头吃饭,说话声混在电风扇的嗡鸣里,很平常,也很热闹。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说的那句:门开的时候,你得往里挤。

那时候她只是听见了。

现在却觉得,这句话像在她自己身上也起了作用。

她回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室友正坐在床上吃西瓜,看见她进来,随口问:“怎么这么晚?”

“在外面走了会儿。”

“带训累了吧?”

“还好。”

室友拿纸巾擦了擦手,又问:“是不是快收了?”

苏晚把包放到桌上:“还有几天。”

“那挺快。”

“嗯。”

她没再多说,拿了衣服去洗澡。水从头顶冲下来时,白天那种被时间追着的感觉终于散了一点,可也只是散开,没有消失。

洗完出来,她坐到桌前,把今天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过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伸手把桌角那本排期本又拉了过来。

她重新翻到写着日期的那几页,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再添任何东西,只在带训第七天后面,轻轻画了一小段极细的线。

不是点。

像一条刚刚起头、还没来得及写名字的小路,悄悄从“收口”后面伸出去,落进那片空白页里。

很轻,像怕惊动谁。

可她心里知道,从这一小段线开始,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