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是苏绾儿上前,王诘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绾儿,你在做什么?”
苏绾儿学着那些个使臣恭敬地向魏王行礼,“王上,奴愿意做先生的靶子。”
魏王满意地点点头,“好,是个有胆魄的年轻人。”
苏绾儿错身离开王诘时,有些慌张地说了一句,“王诘,我信你。”
“你可别让我死在这里,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王诘险些被苏绾儿的自作主张气笑了,自己要揽这危险的差事,临到头来,还要来怪他。
苏绾儿呀,苏绾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苏绾儿看了一眼身侧的另一个靶子,是个矮小一些的侍从,显然他的双腿有些止不住地颤栗。
她的情况则比他要好多了,毕竟是自己求的苦差事,对于最坏的结局也有了打算。
原本她以为自己看见魏国无人愿意做王诘的靶子,会幸灾乐祸的,没想到临到头来,却骂不出他自作自受的话来。
王宫的宫人将一个快有她脑袋大的玉盘,放到了她的头上,她伸出双手吃力地扶着。
这么大的玉盘,不知道值多少钱,就这样作为达官显贵玩乐的器物,真是可惜了。
苏绾儿漫不经心地想着许多事,看着站在她三丈远处的王诘,面色沉重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
显然,王诘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苏绾儿看着他的神情,有些摸不准他的射术了,她想要用眼神传达,“你是有把握的吧?如果没有把握,就射偏点,别射中我就行了......”或是,“射不准就认输罢,魏国的颜面哪有人命重要”等一系列的意思。
王诘的面色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王诘呀,王诘,一定要和她有一丝心有灵犀吧,不是说喜欢她吗,总不能真把她给射死了吧。
苏绾儿心里慌得一批,见着宫人给王诘覆上了黑绸,双腿倒是很有出息地没有抖。
她长吁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双手扶着玉盘很是稳当,只听见耳边传来呼啸而过的两道风声。
苏绾儿觉着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了——
生死交际间,她问自己后不后悔,也听到了自己的答案。
王诘猜得没有错。
她喜欢他。
一声金玉相交的清脆崩裂声,在她的头顶响起——
后知后觉的酸软滋味爬上了她的双臂,沿着全身的脉络,蔓延至五脏六腑。
胆战心惊的后怕情绪溢满了她的心扉。
那支羽箭不仅射中了玉盘,还射裂了玉盘后她用来束发的玉冠,三千青丝散落倾斜。
墨发如瀑下,是她娇美清丽的白皙面庞,那双原本紧闭着的璨若星河的眼眸颤巍巍地睁开了,像是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
让她美得不像是真人。
席间的众位大臣这才发现这位胆识过人的青年,竟然是位容貌娇美的女郎。
特别是坐得稍远的乔相,终于认出了这位有过短暂相交的女郎,他的侄女。
他倒吸一口凉气,胆子好大的女娃娃。
齐国使团有位精神矍铄、发须花白的老臣,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张脸!绝对不会错的,生得和那位公子的夫人一般无二。
太像了,世上不可能会有这么像的人。
她一定是那位的后人。
王诘第一时间扯下眼睛前的黑绸,也不问比试的结果,衣袖带风地跑了过来。
他握着苏绾儿的双肩,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像要把她看出一个洞来,看罢一把抱住了她,带着点微不可见地颤栗。
“苏绾儿,你知不知道,如果是邵风,我可以冷静地接受意料之中的胜利,但换成了你,我的心就乱了,我不知道有多害怕自己一手抖,就与你阴阳两隔。”
“你这次真的太胡闹了。”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怎么敢来做这靶子?就不怕我关心则乱,真让你做成了孤魂野鬼?”
苏绾儿小声地辩驳道,“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我信你,你若是没有把握,应当也不会射出那支箭,你与楚国姓吴的那位将军,是不一样的。”
到了这种关头,倒是学会相信他了,他咬着发痒的牙关,总算明白百里长风说的那种让人无可奈何的情滋味是什么意思了。
入了红尘原来是这般身不由己、千般柔肠万般愁结。
王诘叹息着,“下次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和我提前商量一下成不?”
“绾儿,我是真的害怕。”
现在一群大臣议论纷纷着这场比试的结果,无非是楚国那位做靶子的侍从临到头腿软了,将头顶的玉盘给摔落在地,让楚国的人被好一番奚落。
王诘继续道,“就像你先前劝我时的讲的那个故事一般,亡者已逝,痛苦的是被留在世间的未亡人。”
“你以后千万不能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我也会有无法保护你的时候......”
苏绾儿毫不在意地诺诺点头,应下了不知道多少个约定,她向上首的魏王望去,心里思量着会得些什么赏赐,这怎么也要黄金百两吧。
到时候她就带着这些黄金风光地回到墨家总院,让师傅好好瞧一瞧她的本事。
魏王果然面上挂着笑,问了苏绾儿的名字,但又没问她要什么赏赐。
王诘不顾忌地牵着她的手,苏绾儿挣脱不得,生怕好事的魏王一多事,直接给他们两赐婚了。
回到席间的时候,苏绾儿偷偷地问王诘,“我的赏赐呢?不应该有一些金银财物的赏赐吗?”
王诘好笑地睨着她,“齐楚两国的使节还在看着呢,当面赏赐,多少有些没有气量了,得等宴席结束。即使到时候王上忘了,我也会为你去讨赏赐。”
“你知道我要些什么吗?”
“自然知道。”王诘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苏绾儿狐疑道,“真的?”
这时她察觉到了一道打量的目光自齐国使团那边传过来,她想要找找那道视线的来源,却只见到齐国几个发须花白的老头。
奇怪,齐国那边的人难道认识她吗?或者说认识她的母亲吗?苏绾儿隐隐察觉到了异样,但是却没有头绪。
如果是和母亲有关的事,能问的人应该只有雪姨了。
宴席结束,她得去一趟乔府,苏绾儿有了主意,对王诘道,“既然已经回了魏国,我得去看看雪姨,可能我今夜就不回你那了。”
苏绾儿说完才察觉这样说好像有些奇怪,像是妻子向丈夫说要回娘家一趟似的,她连忙停止自己漫无边际的遐想。
宴席的丝竹声再次响起。
王诘与她相处时很少碰酒,今夜却碰了酒,眉眼带着几分醉意迷蒙,似真非假。
“苏绾儿,你知道你喜欢我——”
苏绾儿怀疑这人是在装醉,她掐了下他大拇指和食指中间的穴位,想让他清醒几分。
“你这人......在发酒疯是不是?”
她凑近了他的耳畔,尽可能地大声道,“王诘,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良久,他答道,“我听到了。”
“那个答案,我知道了。”他答非所问,苏绾儿琢磨半天才知晓他在说些什么。
原来王诘这次是真喝醉了。
“知道就知道呗,等我回来,我也有话要和你说,王诘,等你清醒的时候,我再同你说这些。”
王诘似乎知道她要和他说什么一般,扬起的唇角怎么也落不下去,“好。”
宴席结束时已经是夜幕低垂了,苏绾儿用王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玉簪挽好了发髻,急急地往乔府走去。
王诘在宴席之后可能真的要给她讨赏去,也没有回府而是留在了王宫。
苏绾儿回头望了一眼他着白衣的挺拔背影,莫名的忧愁涌上她的心尖,她总觉得父亲的事不是那么简单,要不然为什么是齐国的老臣对她多有注目。
若是因为容色的话,怎么也是知慕少艾的青年人才对。
她到了乔府,因为先前乔相已经在席间看见她了,对她的到来有了准备,雪姨也提前知道了消息。
苏绾儿没有过多寒暄,简单地把发生在宴席间的事跟雪姨说了,谈及齐国老臣的时候,雪姨果然被吓得面色苍白。
“雪姨,父亲的事,你必须得跟我说了,否则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捏着拳头,心中有了几分成算,肯定是大事。
乔夫人望着闺房中如豆的烛火,也不再隐瞒,“一百多年前,陈国灭亡,他们的王室后裔公子陈为了避祸逃到了齐国,被当时齐国的君主收留了。”
“公子陈改姓为田,经过将近一百多年,他的家族一步步争权夺利,驱逐齐国境内其他的大族,剪除政敌,控制国君。”
“最后在三十年前,田氏的后代流放了当时的齐国国君,获得了天子的册封,正式成为了齐国的国君。”
她有些哀伤地说道,“那个被流放的国君是你的祖父,你的父亲是唯一活下来的苏氏后人,仅存的苏齐王室血脉。”
“当时他和我的姐姐,也就是你的母亲正在外地封邑查访,正好避过了那场祸事,齐国的那些老臣都见过你的母亲,绾儿你长得和之玉那么像,他们一定已经认出来了。”
“当今的齐国国君一直都在暗中搜寻你父亲的下落,现在你已然露了面,他们必定想抓住你,然后逼你父亲出来。”
苏绾儿越听越茫然无措,原来自己的身世这般错综复杂。
她这时候才想通为什么记忆中的父亲总是愁眉不展,甚至对母亲和她有愧,却从不多留一会儿,原来压在他心头的那块石头,是复国。
多么沉重的担子啊,怪不得他不愿意多说一句,也不敢多和她待一会儿,甚至将她丢在墨家总院以后不再来看她。
“绾儿、绾儿......”雪姨多次出声唤她,才唤回她的神魂,“现在有一个法子,你继续装作乔冕,我同你一块露面,到时候齐国派人来确认过后,你也就可以继续做回苏绾儿了。”
怎么确认?既然母亲和雪姨是双生姐妹,他们难道不会宁可杀错也不放过,雪姨和乔冕一露面,他们一定会陷入危险之中。
苏绾儿握紧了雪姨的双手,她不能让世上仅存的亲人陷入危险之中,“不,雪姨,太危险了,我不能这样做。”
她不能再留在魏国了,她既不想给王诘带来麻烦,也不想打破雪姨现在的平静生活。
“我会连夜离开安邑。”
“他们肯定会派人去王诘的府上查探,我现在回去,引那些探子往东边去,东边是齐楚二国,山高林密,我自有法子摆脱他们。”
“摆脱他们以后,我自然还是苏绾儿。之后不外乎是换个名字也不再抛头露面,我想,这并不是多么可怕的前景。”
乔夫人见她说出这番话来,不免神伤落泪,“好孩子,我知道你身上藏着秘密,也相信你现在的本事,只不过......”
“万事,还是要小心些。”
“还有这些金银细软,你要贴身收好,路上总会用上的。”乔夫人很快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出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你,但绾儿你要记得,这世上不止有一个人在牵挂着你。”
“日后,若是能回来,还是回来看看我和你表妹,她先前还吵着要见你一面,说不信世上会有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绾儿,千万小心。”
苏绾儿拿好东西,努力让自己镇静些,世事变化如此之快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原本以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接下来的人生不外乎是努力践行她坚信的一切,现在老天爷却突然给她开了一个玩笑,她竟然是齐国的王室后裔,还有个正在筹备复国的父亲。
她没有得到这个身份半分好处,却要负担这个名号的负赘,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苏绾儿看着黑沉沉的夜色,看不到一点光明前路,之前在雪姨那儿说的话,不过是让她安心罢了。
实际上,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墨家就一直被雄心壮志的君主忌惮,她不可能溜回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被人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让墨家陷入新一阵的风雨飘零。
墨家护了她十几年无虞,已经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