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儿瞅着他,见到他清隽的面庞挂着笑,有些迷茫。
这家伙笑得不怀好意,绝对是包藏祸心,她高低也要看看他打的什么主意。
她笑着接下了他邀约,“好,临行前确实得好好看看宋国的民风,说不准以后就见不到了。”
至于明天,明天是什么日子?七月初七,传闻中天上的织女星和牛郎星相遇的日子。
一年只有这一次。
师兄同她说这件事,年幼的她仰头望着夜幕繁星,嘀咕着星星竟然还会动,像是人一般,可真是古怪。
魏国是风华大国,自然不是城少人少的宋国可以比拟的。
安邑日渐奢华的风气更是带动着魏国的青年人都爱颜色妍丽的锦衣绣服。
常日着素色旧裳的苏绾儿与魏国一众衣着华丽的魏人格格不入,但却在宋国朴素的百姓之中如鱼得水。
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那些往日推崇简朴的宋人们,今夜也换上了颜色鲜亮的新衣裳。
苏绾儿看了眼周围视线频频落在王诘身上的姑娘们,又看看自己身上不出挑的粉色罗裙,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王诘问道,“怎么了?”
她轻声问道,“我不爱锦衣罗裳,也不喜脂粉打扮,是不是同你认识的那些姑娘都不同?”
苏绾儿在更小的年岁,也爱过华衣美服,爱过琳琅朱钗,美玉宝物,直到她知道那样的一件锦绣衣服竟然可以换一个小城池的百姓无虞地生活一月,她就不再喜欢它们了。
苏绾儿原以为她声音那般轻,王诘离她尚有一臂距离,他应该听不到她的小声询问,没想到王诘却听得十分清楚。
“确实不同。”王诘答道,冷清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
他微微侧眼,就看到苏绾儿微微颤动的羽睫翕动不止,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但是这样在意他眼光的苏绾儿此刻分外可爱。
“啊?”苏绾儿听清他的回答以后,失落难掩。
“绾儿是世上独一无二之人,怎么会与他人相同。”
如雷的心跳声盖过了耳边的嘈杂。
“独一无二?”她咂摸着这个词,愁云惨雾顷刻消融,“确实,这世上人皆不同。”
“王诘。”
“嗯?”
“你也是是世上独一无二之人。”
“嗯。”
王诘应下了这句称赞,这好像是苏绾儿头一回形容他用上了个好词,他能不能将这当做她心中竖起的坚冰高墙融化的意向。
苏绾儿随意伸手,牵着王诘的手,就在人潮中推攮着挤到陈列的花灯前,“你瞧那边似乎有猜谜送花灯的,我们去瞅瞅。”
王诘不自然地蜷曲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她温热柔软的掌心,瞬间手指都僵了片刻,他垂眼看着比他矮上小半个头的苏绾儿。
他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自投罗网而不自知的猎物一般,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她牵着的是一个男子的手,苏绾儿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花灯。
等她左手拿着猜谜得来的花灯,后知后觉地发现右手好像牵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想要甩开时,却被王诘反客为主,执着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
“你!松开些。”苏绾儿使出了吃奶的劲,王诘的手无动于衷,她察觉到了男女力量的悬殊,有些气馁。
她放软了语气,但还是略带恼怒地瞪着他,“王诘,松开手。”
王诘无奈一笑,摊手道,“好,我松开了。”
“先前是你先抓着我的手。”
苏绾儿别过脑袋,眼睛望着河中零零散散而又烛火摇曳的花灯,“不、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她现在多少有几分心虚。
月色明亮,河岸边三三两两的青年男女在放着花灯,风中夹杂着人间的喧闹和烟火气息。
王诘背着月色,站定在一处斑驳青色石砖的高墙之下,高墙的阴影覆盖了两人长长的影子。
他的语调像是往日那样云淡风轻,连带着从喉间闷出的一丝了然肆意的笑——
“绾儿,你喜欢我。”
石破天惊。
苏绾儿颤着的眼睫轻轻地上撩,想要看清他的神色,是如往常戏弄她时的轻佻风流,漫不经心,还是别的、她没见过的模样。
高升的明月,让她得以达成所愿。
他微弯的眉眼,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灼烧了清冷月光,让寂静的夜色也显得那般暧昧。
“呵。”他轻笑一声,“——我也是。”
啊啊啊!这人怎么自说自话,就把所有话都说尽了,苏绾儿感觉自己的思绪乱成一团,不可能有头绪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你、你......”苏绾儿结结巴巴,“我、我、我......”
她发觉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这真是一个糟糕的七月七,她不是来看牛郎星河织女星相遇的嘛,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苏绾儿呀,苏绾儿呀,冷静些,再冷静些......
门规,对,想一想门规,不能因为王诘,就背弃门规。
王诘不急不缓地看着月色流淌,等着苏绾儿的答复,只见眼前的姑娘欲哭无泪,颇有怨念地瞪着他。
这是,恼羞成怒了?
他忍着笑意,开口道,“绾儿,没必要急着否定,你该好好看看自己的心。”
夏末的晚风带着河畔的湿意,陡然让人清醒。
苏绾儿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我真的两情相悦,我们的未来又会是哪般模样?你可真的想过?”
“我不可能安居在你的后院,当一辈子的富贵闲人,而你又是魏王看中的策士,除了为他谋事你离不得安邑半分。”
“王诘,我们都走在自以为正道的路上,这两条路只是短暂地相交,但最后终会背道而驰。”
王诘闻言只是沉默,确实如苏绾儿所言,普通夫妻的相伴相守,于他们两人而言太难了,必须有一方放弃些什么。
“绾儿,给我们两人一点时间,这并不是无解的事,总会有办法的。让我好好想一想,你也好好想一想。”王诘继续道,“我并不敢承诺些什么世事都会如我所愿,我只能说事在人为。”
苏绾儿总算将自己从那种脱离掌控的境地扯了出来,嘀嘀咕咕地找补道,“我说了是如果奥,如果,你别太当真......”
“好,是如果。”王诘妥协道。
“在这个如果有答案前,绾儿你该给我一点时间。”他心里有了成算,“所以,陪我回魏国吧。”
“又是一年?”苏绾儿挑眉。
“不,不会那么久。”
苏绾儿叹了口气,“最后一次约定了。王诘,我的青春韶华也是很宝贵的,我可不想将自己的美好年华都搭在你身上。”
她还没有多做几个师门的任务,多帮助几个贫弱的小国百姓呢,也不知道师傅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
她有些想回墨家总院了。
魏国和宋国的贸易进展得很顺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了一些救济,日子总算是好过一些了。
但是这样的利益不可能不让其他国家眼红。
王诘刚到安邑没几天,就听闻齐楚来使,想要一同参与到宋国盐铁矿的开采之中。
魏王为两个使团接风洗尘,举办了宴会。
王诘是功臣,自然是座上宾,苏绾儿待在府中无聊,也扮做了男装,同他一起参与了宴会。
苏绾儿是第一次参加这样规格的国宴,这次她和邵风一样都是随身侍从,不同的是,她要时不时地听从王诘的吩咐,给他斟酒布菜。
她俯下身时,小声道,“王诘,你别太过分,我又不真是你侍从,你也没有给我发过月俸。这事你怎么不叫邵风做。”
王诘淡声解释道,“邵风要负责警戒,说不准从齐楚使团里会蹦出个刺客来,直取我的项上人头。”
苏绾儿对这些不太了解,只能悻悻地接受了他的解释。
不过,她在心里吐槽道,还不是因为你“威名”远扬,才需要有这个担忧吗?自己造的孽,好好担着吧。
“我看你盯着梅花糕许久了,要不要吃点?”
王诘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跪坐着的苏绾儿耳畔响起。
苏绾儿这才注意到,因为要为他布菜,她离他好像有些近。
她偷偷地往外膝行挪了两步,环顾四周一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接下了王诘给她递来的糕点。
苏绾儿一边嚼着糕点,一边埋怨道,“你请我来时,可没说过,就连吃点东西都得偷摸着来。”
因为嚼着的东西,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含糊。
王诘漫不经心道,“你想正大光明同我一起来,自然也可以——”
“嫁给我。”
苏绾儿听到他的话差点噎着自己,这人好不要脸,她说的跟他答的,是一个意思吗?
“那道酥点也还不错,要来点吗?”
苏绾儿一个“废话”的眼刀剜过去,她都快饿死了,这人还问她挑不挑。
不过,邵风和她一样,一直没吃上东西,比她还惨。
苏绾儿吃了个半饱,然后将糕点偷偷塞给了邵风,让这位木头侍从怔愣了许久。
王诘发现了她的动作,笑道,“吃饱了?”然后就不再给她递东西了。
苏绾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怎么小肚鸡肠的,好像除了有副好皮囊外没其他优点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中间空地的歌舞停了,娉娉婷婷的舞女收了飘逸的舞袖。除了被那些个大腹便便的使节们看上的,其余的都退下了。
齐楚的使节们自然不会在这种歌舞酒宴上提及正事,最多只是抛个相近的话题,然后打打机锋,试试魏王对此事的态度。
苏绾儿听了两耳朵车轱辘话,正感觉无聊时,楚国使团跳出一个很有地位的上将军,要来找王诘的茬。
那位眉宇威严,气势迫人的上将军开口道,“早听闻魏国有位六艺皆通、谋略无双的白衣谋士,不知道今日可否见识一下这位奇绝策士?”
坐在上首的魏王来了兴趣,“哦,吴将军说一说,要怎么见识?”
“礼乐射御书数,此为天子推崇的六艺。六艺之中,又数射术最能体现男儿胆识胸怀,我国使团之中唯我射术最精,我想同大王座下的王诘比一番射术。”
众人酒酣意正浓,正是困顿时刻,没想到突然跳出一场好戏,自然都是乐见其成的。
齐楚使团正愁没有法子,踩一踩魏国的风头,没想到楚国上将军,就提出了这个主意。
齐楚众人一听都觉得这法子妙哉,能压一压魏国的锐气,还让魏国的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魏王果然没有反对,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比试?”
“普通的射靶有些太过无趣了,不如比试蒙眼射吧,那靶子也不是木靶,而是人,人头上顶着玉盘,比谁能射中玉盘。”
苏绾儿听得目瞪口呆,若是射偏了,那做靶子的人不就血溅当场了?好阴毒的比试方式,这是全然不把人当做人看啊。
她斜着眼看王诘的反应,只见他脸上的神情还是不咸不淡的,难免有些失望。
上首的魏王不甚在意地点点头,“这番比试想来应该是相当精彩的。”
他的眼睛越过其他人,直直地往这边望过来,“王诘,你如何说?”
王诘出列行礼道,“臣下没有异议。”
“好,那就差人准备准备。”
吴将军此时又说话了,“大王,我的靶子我自有人选,不知道王诘那边怎么说?”
魏王看了一眼身边的内官,随手指了一个人,“就他吧。”
那人顿时被吓得瘫软在地,涕泗横流,“王上,奴、奴家......不、不敢啊......”
魏王轻嗤一声,“没用的东西!”
他的眼风扫过其他内官,他们一个个都不敢抬头看他。
王诘见状也不慌乱,他觑了一眼邵风,想让他自请出列,却被苏绾儿瞧了个分明。
苏绾儿皱眉,邵风辛辛苦苦护卫他这么久,他怎么什么危险事都让邵风上,若是有个万一,可是会没命的事。
而且邵风的身量与王诘相差不多,另一边楚国的上将军选的靶子都是矮小瘦弱的侍从,想来往高处射玉盘会更难一些。
苏绾儿当下就做出了决断。
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就要上前的邵风,悄声说,“我来。”
“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