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苏绾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向她解释府里的美人，但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不过只是远行一年，就要遣散姬妾，这人太凉薄了些吧。
怕是再次回来又要选择新的美人充入府中。
苏绾儿呀，苏绾儿呀，你竟然对这样的人动了念头，你可真是没有眼光。
好在只是动心不算喜欢。
苏绾儿开口道，“一年的话，未必没有人愿意等你，你这样做，反而伤了有情人的心思。”
“有情人？”王诘哂笑道，“你说的是她们还是我？若说她们，不过是被魏王豢养的美丽宠物，无论主人是谁，只要给她们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们都会甘之如饴。”
“若说我……”
“我对她们没有其他的心思，也没有动过她们，毕竟是别人送来的礼物，谁知道美丽的皮囊下藏着什么心思。”
苏绾儿瞠目结舌，果然是个黑心还薄情寡义的家伙，竟然能拒绝那些个美女。
师兄册子里写的不**色确实无误。
若是有人给她送些绝色美男，让她背弃师门，苏绾儿眨了眨眼睛……
嗯……她应该也能抵制住诱惑，毕竟送来的人，可能不怀好意。
她可疑地多想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这样的事怎么想也不会发生。
苏绾儿去乔府前已经买好了干粮，但是王诘却是什么准备也没有，所以她不得不和他以及前边驾车的邵风分享她的烧饼。
她有些怨念地瞪着吃个饼还慢条斯理的王诘，想要把他瞪出个洞来，满眼写的都是“那是我的饼”。
她盘缠剩的很少的呀，她很穷的呀，他们怎么能吃她的东西，半点不提钱的事呢。
王诘总算是接收到了她的怨念，“姑娘放心，等到下一个城镇，我会让邵风去买干粮，接下来姑娘在宋国的衣食住行都包在我身上。”
苏绾儿得了准信，总算是放下了心，转头不再盯着他，而是看着周围的景致。
幸亏是初夏，太热了容易暑气入体，太冷了更是难受。
这处山野周围人迹罕至，草木葱荣，虫鸣声声，现在被暮色笼罩，平添几分荒凉。
但是天色已晚，他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这住一晚了，苏绾儿不是第一次露宿荒野，但，是第一次和其他人一块露宿荒野。
“姑娘除了魏国，可还去过哪里？”
王诘看着天色越来越沉，也不烦忧，以地为席以天为盖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
不过自打做了魏王的食客后，还是第一次出安邑。
天空之中的繁星一颗又一颗地亮起，除此之外他们周边还亮起了许多星星点点的荧光。
苏绾儿听见了王诘的问题，也不急着回答，伸手想要去碰一碰那点荧光，又怕伤着这些生灵，轻柔地将它们拢在了手心，看着透过指缝亮起的荧光，笑得眉不见眼。
但没等高兴多久，又将它们给放开了，聚起的荧光骤然散开了，随着月色升起，逐渐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绾儿这时想起身侧有个人在等着她回话呢。
她侧首去看他时，发现他双手搭在脑后，笑眼望着她，眸中映着皎洁的月亮，身姿绰约，玉色映雪，很像是月下的仙人。
“我很少……嗯……很少出家门的。”
苏绾儿欲盖弥彰，只要王诘不当面提墨家的事，她就全然当做他不知道。
“安邑是我第一个长居过的城池。”
“但我在来安邑的途中，经过许多城镇和村落，遇到过好心朴素的村民，也遇到过包藏祸心的贼寇。”
她也不多言，因为有些事得亲自见过，他才会知道，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
好在，他们去宋国的沿途，一定能见到她想要让他也见一见的景象。
希望他是真的想改邪归正。
“姑娘这般心软良善，我还以为你没遇到过恶人。”
苏绾儿纠正道，“不，他们不是恶人，天生恶人只是少数，大部分都是被生计所逼，不得不为之。”
王诘附和道，“嗯，姑娘觉得其他人都不是恶人。”
“但唯独，从一开始就对我心生防备，原来在姑娘眼里，我是天生的恶人。”
“不是，也不是这样。”苏绾儿连忙解释道，“虽然确实有一些先入为主的念头，但我最终不还是决定给你个改邪归正的机会吗？”
“嗯，也对。”王诘不逗她了，“姑娘去轺车上睡觉吧，我同邵风轮流守夜。”
苏绾儿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同意了，既然是王诘邀请她同行，他理当保护她周全。
她转身离开时，还是认真地同他道谢了，“王诘，谢谢你。”
苏绾儿临睡前，骤然察觉到了不对。
她凭什么要谢他呀，如果不是他用激将法，她现在都要回墨家大山了，哪有这横叉一笔的意外之行。
该死的，苏绾儿泄愤似的骂了王诘两句，终于老老实实地入睡了。
旅程又过了几日，邵风买了干粮，还买了好吃的糕点，补充了水源，又让马儿了顿精贵的草料，苏绾儿总算不念着自己紧巴巴的钱袋了。
经过那些因为征兵而更加荒凉败落的村落时，苏绾儿也不说话，总是偷偷打眼瞧王诘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在田里耕种的老弱病残，甚至还有一个月份很大的孕妇。
好好瞧瞧吧，你想做的事，压在这些无力反抗的平民身上究竟变成了什么。
若是真的开战，那些去了营伍的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苏绾儿见王诘确实敛眸沉默了良久，松了口气，这人好歹良心还未泯，确实有得救。
她适时开口道，“你现在是孤家寡人的状态，所以不明白，一场平白无故的战争会随时夺走身边的人是多么的可怕……”
“你想想，如果有一天，嗯……”
她原本想假设他的丈夫上了战场……咳咳，幸亏没有嘴快说出来。
“假如，假如你是某个上了战场的士兵的妻子，那个士兵死在了战场上，你一个孤苦无依的妇人，上有老迈的婆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你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总不能不活了吧？带着孩子和母亲一同跳河去。”
王诘不语，但是眉宇间已是思索之色。
“你好不容易活了下来，送走了老母亲，养大了儿子，然后发现，嚯，我的儿子也到了要去战场的年纪了，然后又是一次新的轮回。”
“王诘，你总说，在国家大义面前，那么一点小小的损失阵痛不算什么，但你知道吗，你口中的损失阵痛，是这些普通百姓一代又一代的宿命。”
“对于他们来说，痛苦永无止境。”
王诘闭了闭眸子，“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了。”
“未亡人比那些死去的人还要痛苦。”
苏绾儿欣慰地点点头，“国家大义绝对不是压在百姓颈间索命的铡刀。”
苏绾儿仔细地打量着他，真心实意地对他笑了一次，“诶，我突然发现你这人不自以为是、妄自尊大的时候，也没那么讨人厌呀。”
“呵。”他轻笑一声，“姑娘总算是不讨厌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姑娘能让我猜到一次心意？”
苏绾儿好奇道，“你想猜到什么心意？”
“自然是……”他咧着唇，笑眼微弯，夹杂着夏风的燥热暖意，“姑娘喜欢我。”
苏绾儿可不是第一次被他的直白惊得头脑空白的苏绾儿了，她闻言只是很淡地应了一声，“想得倒是挺美。”
若有一日她跟师傅说，她喜欢上了王诘，定然会被所有师兄弟嘲笑她的眼光是如此之差。
特别是那个对王诘的生平颇有了解的师兄。
还好，她还有得救。
她摇摇脑袋，“王诘，白天少做些梦。”
王诘应声道，“那晚上就可以了吗？”
苏绾儿咬牙切齿，“不可以，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好，我不做梦，我等着姑娘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说喜欢我。”
苏绾儿恹恹地别过头，这家伙好自恋，不想再多说一句话，要不然气得肝疼的绝对是她。
“你多想些正事。”苏绾儿劝道。
这一回他总算没有插科打诨，认真地颔首道，“我会的。”
“魏国想要天下一统，应该徐徐图之，少起些兵戈。”
苏绾儿赞同地点点头，但仔细想想又不太对，“最好不起兵戈。”
王诘没有想着将血淋淋的黑暗现实揭露给她看，只是沉默着。
他喜欢她的温软良善，也想要保护这份美好的赤子之心。
“绾儿？”
“嗯？”苏绾儿应了声才发现，他没客套地叫她姑娘，而是直唤名讳。
算了，算了，苏绾儿宽容大度地想了想，一个名讳而已，他爱如何称呼就如何称呼吧。
王诘浅色的眸子转了转，语气少见的有些温柔，“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苏绾儿苦恼道，但是，是她不幸的开端呀，让她偏离了预定的轨道，走向了一条未知的路。
她小声嘀咕道，“希望也是我的幸运吧。”
王诘但笑不语。
因为宋国偏远，有些道路泥泞难行，甚至根本没有道路，从魏国带来的青铜轺车不得不弃在半道上。
三人后半程都是徒步跋涉山径，翻山越岭，才艰难到的宋国。
等三人到宋国再安定下来，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两个月的风餐露宿，好生考验了一番苏绾儿对山野的喜爱之情，
对外，苏绾儿成了王诘此行唯一带着的贴身婢女。但是实际上，她并不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一到宋国立马通过留在宋国的墨家弟子，给师傅传了讯，说她短时间内回不去了，她决定盯着王诘不让他再生事端。
原本留待宋国帮忙布置城防的师兄弟们，渐渐都准备回墨家总院了。
苏绾儿送了几波人，他们感动得将自己珍藏的书简，或是自己修习机关术的心得送给了她，让她闲暇之余也没有那么空闲。
再说王诘这人吧，除了一些必要他出面商议的事务外，也不爱出去宴饮游乐，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也没再见他喝过酒了。
按理说，宋国的酒也别有一番滋味，他高低也得尝尝才对。
她揣着书简在院里的阴凉处学习时，发觉这人竟然在书案前写写画画着什么，因为那扇窗户直面中央的小院，所以苏绾儿能将他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她疑惑地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王诘在做什么，没成想却与他回望的视线对个正着。
苏绾儿心虚地别过眼，手忙脚乱地收好书简，灰溜溜地换个地界看书。
少见的太平时光，苏绾儿靠在软榻上时，想的是幸亏她和师傅靠谱，要不然宋国免不了要陷入一场纷乱之争里面。
她想罢还不忘夸夸自己，“啧啧，苏绾儿呀，苏绾儿呀，你可真厉害。”
在魏宋两国因为盐铁矿的利益再起冲突时，王诘不再想着以战止争，而是出面缓和两方使者的关系，化解矛盾，让这事得以平缓推行。
苏绾儿将王诘的改变看在了眼中，开始真的相信，他会如之前向她许诺的一般，不再做些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祸事。
除了王诘总喜欢出言戏弄她，让她分外羞恼的时候，两人总算可以和平相处。
苏绾儿决定对王诘这个人彻底改观，她想着这样下去，王诘肯定能成为一个贤良仁义的臣子。
她师兄记录王诘的那本册子，应该也能彻底尘封了。
而这一切，归根到底又是她的功劳。
她有些洋洋自得，“苏绾儿呀，苏绾儿呀，你可真厉害。”
倏忽间，两人平和相处的时光就要从指缝间溜走了，苏绾儿开始收拾起行囊了，看着房里堆得越来越多的书简，脑壳有点疼。
她找了个牛车偷偷拉到了一个常驻宋国的师兄家中。
再回到自己住了近一年的房间时，已经是空荡荡的了，而察觉到这一切变化的自然还有王诘。
他在席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绾儿，你的那些书简是都给卖了吗？可是缺了金银？”
缺了金银？苏绾儿撇嘴，她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东西。
她解释道，“不是，是我想着一年之期也快到了，既然要启程了离开宋国了，那些书简肯定带不走，所以还不如赠给有缘之人。”
“明日街上会很热闹，你不如同我去逛一逛？除了初来乍到的那几月，你很少出去游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