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儿捏紧了拳头,朝着西方跪下了,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师傅,对不起。”
“绾儿要食言了,绾儿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她忍下了眼中酸涩,迈着像往常一样的步伐,回到了王诘的府上。
苏绾儿故作轻松地向守门的侍从问道,“你们先生回来了没有?”
侍从摇摇头,“还没有。”
她还想和他好好道别,没想到天不随人愿,既然如此也只能做罢了。
“姑娘要不进府等一等先生?”
苏绾儿故作轻松,“不,不用了。”
“你同他说,我不想再耗费韶华等他的答案了,我要回去了,让他忘了我吧。”
侍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眼前的姑娘毅然决然走入了黑夜之中,他这才发现今夜阴云遮月,黑得渗人。
苏绾儿握紧了袖间小巧的袖箭,若是有人来擒她,只要人数不多,她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
齐国使团出使魏国,定然不会想到这么一个插曲,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探子被派来。
苏绾儿听闻身后的脚步声,只是越发加快了脚步,今夜怎么这么黑,她有些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她先前入城用的也不是正大光明的法子,而是钻的城墙边的一个隐蔽狗洞,估计是不知道哪国的探子挖的。
没成想最后一次出城用的也是这个法子。
苏绾儿灵活地钻过了狗洞,又用野草掩好。
她行至林间,身后是一人窸窣的脚步声,这人应该是看她一人出城,想要擒住她扭送道齐国老臣的面前。
所以毫不顾忌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苏绾儿躲在一棵大树后,摩挲着袖箭,决定将人引至树林间,伤了他的腿,拖延他回去通风报信的速度。
不能让他继续跟下去了。
藏在阴云之后的月亮总算露出了头,苏绾儿屏息以待,借着微弱的月色,瞄准了身后矮小男子的右腿。
随着袖箭“咻——”的一声,紧接着的是那人吃痛的惊呼声,他抱着右腿痛地在林地里翻滚。
苏绾儿不再停留,快步往东边跑去。
她要消匿所有的踪迹,更名乔装,以后不会再有苏绾儿了,即使会无名无姓地死在逃亡的途中,她也不能被齐国的人捉到。
父亲啊父亲,我能为你所做的不多,只能让自己不成为你的累赘。
一连赶了几天路,身着男装更名苏晚的苏绾儿走走停停,眼看着就要出了魏国的边界。
这日乡野间一个猎捕野兽足有一丈深的大坑,传来了年幼孩童细小的呻吟声。
苏晚不做他想,小步跑过去查看情况,就见到大坑之中躺着一个身形瘦弱的男童,他已然昏迷,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苏晚咬着唇思索如何将人给救出来。
即使她现在处境艰难,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从周围的林间,寻了藤蔓,编织成有小臂粗细的藤绳,绑在了最近的一棵大树上,借着藤蔓小心地落入了陷阱之中。
苏晚靠近了那个昏迷不醒,意识不清的男童,“你醒醒,我来救你了。”
男童嘴里喃喃道,“水、水、水......”
苏晚连忙将自己腰侧的水囊解下来,给他喂了水,见男童咽了几口水勉强睁开了眼睛,“我将你背出去,你抱紧我。”
“好......”他有些虚弱地回道。
苏晚并不宽厚的肩膀背上了这个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的男童,生怕他失力落下去,又脱下了自己的外裳,撕成布条,将人绑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男童很是瘦弱,但也有些重量,苏晚咬着牙,吃力地借着藤绳攀着松散的土壁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终于将人给背了出来,她脱力地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记得将人从背上给解下来。
苏晚吃了点干粮补充了一些力气,等男童虚弱地睁开了眼,她将自己的烧饼分了他一些。
“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跌落到陷阱之中,家中可还有人在,我将你送回去。下次可别贪玩乱跑了。”
苏晚怎么想也是这男童贪玩乱跑,所以误跌陷阱,家中的父母应该担忧不已。
“不、不、不......”他面色惨白地不住摇头,“不要送我回去,不要——”
苏晚从他零零碎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原来这片地界已是魏国的边陲,今岁天公不作美,夏日大旱,这一片的村落的闹了饥荒。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男童的父亲今日前带他出了门,就是要去换人的,他的母亲因为心存不忍,在途中偷偷将孩子推进了陷阱之中。
苏晚敛眸沉默,既然是这样,她就不能将男童送还家中了,要不然与将人推入死境无异。
而且,他的母亲救下了她的孩子,自己可能已经遭逢不测。
但她是逃亡之人,一路颠沛流离,这孩子跟着她日子也不好过。等找个和平之地,好生安置了这个孩子吧。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男童讷讷摇头,“我没有名字。”
苏晚想了许久,“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人还是要有名姓的。”
沉思片刻,“端木圭如何?”
她咂摸着这个名字大气,也很有寓意,希望这个孩子自此之后逢凶化吉,平平安安过好后半辈子。
“是什么字?”端木圭应下了,但神情茫然,显然他大字不识。
苏晚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起来,“这是端——这是木——这是圭——”
端木圭也拾起一根树枝,跟着她比比划划,虽然写的有点丑,但是已然正确无误。
“你先跟着我,等寻到合适的人家,你就跟着他们好生生活。”
端木圭垂下了眼睫,脸上是黑黢黢的污秽,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就这样,苏晚带着端木圭出了魏国,来到了齐魏交界之处,睁眼便是重山包围。
苏晚拿着之前在一个城镇买来的地图,仔细比划着自己的入齐之路。
她要去齐国一趟,那怎么也算是她的故土,若是能寻到狠心抛妻弃子的父亲讨个说法最好。
她想,就算他不敢在齐国筹谋,定然也会在齐国设置眼线,要寻他现在只有这个法子了。
苏晚带着端木圭翻过了几座山,这条路虽然艰险一些,但是人少,波折也少,能小心些还是小心些,毕竟现在是入虎穴。
苏晚在两人休息的空档,教导端木圭识几个字,教的都是七个大国通用的那些字,那些个各有不同的,她有了兴趣会教一些。
再翻过一重山,苏晚在山顶见到了远处有了人烟,刚好干粮吃得差不多了,得找地方补充一些。
粗糙的地图之外隐藏了一座小小的村落,这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也让苏晚生出几分意外之喜。
端木圭很是听话懂事,每日都要不知缘由地跋涉许多路程,他都没有出声喊过一声累,即使他身子比寻常儿童还要瘦弱些,但无论是意志还是心性都要更加坚韧。
苏晚摸了摸他的脑袋,看着他用溪水洗干净以后的清秀面庞,带着些老母亲的欣慰。
长大了定是个风姿绰约的俏郎君,她可真是又做了件好事。
她以男子装束示人,端木圭是她半途收上来的义弟,两人现在以兄弟相称。
苏晚鼓着劲一口气下了山,领着端木圭踏入了这座被重山包围的村落,远在村口就有几个在田里劳作的村民上下打量他们。
苏晚寻了个面相憨厚的农户,许了些银钱,这才在老伯家安歇了下来。
傍晚时分,老伯取出了厨房中烙好的烧饼,连带着还有一些碎牛肉,和一些绿色的野菜。
端木圭见到了嫩红的肉,面色煞白,抖若糠筛,目光下意识地往苏晚那边瞅。
老伯有些茫然,解释道,“这牛肉是东头那户人家的老黄牛,老死了,才有的肉,两位郎君莫要嫌弃,就着饼添些滋味也好。”
苏晚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稚嫩的脊背,知道他此刻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没有出声责怪。
“老伯,小弟心善不忍杀生,见不得荤腥的,您收好自己吃就好,不用拿来招待我们。”
老伯心觉古怪,寻常人沾回荤腥都是感激涕零的好事,没成想遇到个不沾荤腥的,“无事,无事,二位郎君先吃。”
等牛肉被拿了下去,端木圭脸上才恢复了一些血色,“阿兄,对不起。”
苏晚叹了口气,“阿圭,这也不是你的错。”
“吃些旁的东西吧,特别是这野菜,鲜美可口,比肉要好吃得多。”
苏晚咽了咽口水,面色不改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刚才她看见牛肉可是高兴得快蹦起来了,不成想忘了端木圭的糟糕事。
老伯又拿了些咸菜出来,和他们一同吃了晚饭,席间苏晚装作不经意地问了许多事,大致得知了这个村落叫做小桃村。
民风很是淳朴,家家户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像是被相争的魏国和齐国遗落在外的世外桃源。
而且这座村落自有人烟起,就没遭过天灾,又藏在深山,没有碰到过兵戈。
苏晚心想,这不就是师傅和师兄弟们一心想要帮助世人过的生活吗,她动了让端木圭留在这里的念头。
甚至连她自己也想要留下了。
这一犹豫就是五日,苏晚寻了村里主事的老人,说了自己想要在村里置办一间屋子的打算。
她打算让端木圭先留在这里,自己则先行去了齐国查探消息,若是真的有了父亲的消息自然最好,若是没有便在这里隐居一世也是条退路。
那主事的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了苏晚的身上,“郎君的来历可否同我说一说?”
苏晚隐下了自己的身世,只说自己出身墨家,因为被师傅误会泄露机密,逐出师门,浪迹在外,没成想救下了个十岁的孩童。
端木圭的身世,她没有隐瞒,只道是个可怜人,希望为他谋个归处。
“我身上有些事,日后可能要入齐国都城一趟才能了结,但端木圭是个聪慧孩子,我不希望他同我一道受难,只想出些财帛,为他置办好屋子田地,让他安稳长大就好。”
老人思索良久,最后还是应下了,能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孩子,这人就算不是纯良之辈,也坏不到哪里去。
“西头有间空屋子,主人家十年前就故去了,郎君不嫌弃的话,就拿了那间屋子罢。”
“我倒不要你的财帛,郎君是个断文识字的厉害人物,你若留在这,就抽空教教村头的那些冥顽小儿。”
“田地的话,可能要郎君自己去开垦荒地,村里的田地都是有主的。”
苏晚得了准信,笑眼一眯应下了,“多谢老伯。”
“你也跟旁人一道喊我红老就好,你既然决意要帮你的兄弟谋个归处,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了。”
“我今年一百有二,村里里的百岁老人不止我一个。”
苏晚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这也太长寿了吧?她现在身体康健都不敢想自己能活到百岁。
“我和他们能有这般造化,是因为村里的古井。那井水有神异,长久食之,可以让人延年益寿,即使只是偶尔饮之,也能让人少生顽疾。”
“这......”苏晚不免咂舌,“我第一次听闻这样的事。”
“郎君,你们既然想要久留,这事便瞒不了你,所以我要你在这立誓,这事万万不可泄露,否则铁定会引来虎狼。”
苏晚立马四指指天,发了个毒誓,又不顾红老推拒留下了一些金银,权当是村里建学堂的用度。
她离开红老的屋子,又和端木圭商议了一番,等到了第二日两人一块去收拾了那间满是尘土的屋子。
村头游玩的稚儿见有生面孔,躲在村头的大榕树下,偷偷地瞧着两人。
苏晚将自己之前买的饴糖拿了出来,招着他们过来,给他们每人分了一些。
端木圭沉默地同那些与他年纪相差无几的小儿一块,吃着饴糖,有些闷闷不乐。
等人散去,他开口道,“阿兄对谁都这么好罢......”
“啊?”苏晚笑道,“你们以后可是要一块长大的,我还要当你们的先生,自然要对你们好。”
就像是师傅对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