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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宴帖

03 宴帖

帖纸用的是砑花水纹笺,迎光看去,如春朝中洒满了桃梨花瓣的湖面。侧过光看,又有浮光跃金之灵动。腕间轻转,还隐有白檀香气浮上,淡然素雅之至。

笺上极娟秀的蝇头小楷,细细述写相邀春宴之意。

白氏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

宣平侯夫人历来是上京之中的风云人物。出身名门,少时曾入宫伴读,与当朝隆华长公主、先皇后魏氏等人,皆为同窗密友。说是半个皇亲国戚也不为过。

此番春宴,侯夫人广邀上京城高门贵胄,才子佳人如云,是相约应酬的绝好时机。

白氏有意攀附,想为一双儿女谋个姻亲、图个前程。

只可惜,何等矜贵的帖子,送至伯府,却与她们并不相干,只邀了那边关莽夫的一对儿女!

更可恨的,是周淮月翻阅时的姿态,随意得像在看杂报。

“舅母亲自送帖,倒让淮月惶恐。”少女将帖子随手一掷,俏生生地抬眼作天真状,“若无旁的事,我便不送您了。”

白氏对她的逐客令恍若不觉。

越发地作低了姿态,藏起不甘怨愤,撑出一张盈盈笑面:“侯夫人的宴帖,自然马虎不得。舅母也是想着,你们兄妹久居灵州,这次的春宴怕是不便独去呀!一则席上礼节繁复,二则你们认不得京中权贵。或出了差错、或冲撞了人,都容易招惹事端。不若让兰惜、银星一同前去,与你们作伴。”

周淮月听她说完,定眼睇去,心下无比敬佩起此人的嘴脸。

父亲位卑时,她与母亲、二哥寄住伯府,仰她鼻息。住的是永远扫不净的柴炭房,吃的是灶房里剩的烂菜叶子。

她和二哥那时才七八岁的年纪,每日抹地扫洒,与伯府下等粗使无异。

母亲更是没日没夜地绣鞋、纳底,折腾成了半瞎之人。换来的银两全数上交伯府,以此讨得几日的好时光。

那时的白氏满脸冷漠倨傲:“安庆伯府,绝不可能平白养着你们三口人。”

后来,他们娘仨儿被接到灵州才知道,这五年来,周潜每年都托人将军中发放的饷银送回伯府,生怕他们受苛待。

可在伯府时,她们何曾见过?

至于到底是谁昧了银钱,也早没了追究的依据。

周淮月噙着一抹冷笑,缓缓开了腔:“舅母宽心,我母亲是个谨小慎微的心性,我和二哥都随了她。况且,我们自小也受过您的教导,如何会是那般目中无人的无礼之徒?”

这一席的话,字字句句都是指桑骂槐。

白氏惯来精明,如何听不懂?

“以前的事,舅母给你道歉可好?”白氏捂紧心口,踉跄着走近。猛地抬手,狠狠打了自己几巴掌,“千错万错,都是我这做舅母的错,你切莫记到银星和兰惜身上啊!”

周淮月眼皮都懒怠抬起:“您这般作态,倒像是我在仗势欺人了。”

白氏呜呜咽咽地敛了声,哭也不是,赔笑也不是。

周淮月狭长的凤眼挑向白氏,眸似冰凌,亮着闪闪寒光:“我听说,兰惜妹妹是个莳花妙手?我才搬来,这青棠苑里空得很。也不知能不能劳动她来,为我载几株花?"

白氏的喉头泛起苦水。

她自己老脸不要,豁出来伏低做小。

可蒲兰惜,是她捧在手心的嫡女啊!去岁为隆华长公主府上培育绿萼梅才得了些许名声嘉望,如今竟要被这她当花匠使唤?

“春宴在即……”白氏面如金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从牙缝中挤出话语,“兰惜是你表妹,自当为你尽心。”

茶已冷了。

“有舅母的话再,淮月就放心了,”她取过屏风上的斗篷,将手中半盏冷茶泼向窗外:“既如此——妙雪,随我去西市买些花肥。牛粪、羊粪,还有鱼肠、烂肉。总之啊,越是腌臜的,就越肥沃!”

白氏再也掩不住面色,彻底僵冷下去。

见周淮月阔步欲走,还是没忍住追了出来,怒不敢言,煞青着脸问:“那春宴的事,你应下了?”

周淮月不曾回眸,只留了个肖似其母的背影。冷若冰霜的声音传来:“尚有十日,你急什么?”

她未再理会白氏,领着从灵州带来的侍婢妙雪,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留白氏怔在原处,许久许久。

她的脑海中回忆闪现,是许多年前曾见过的周潜寄回伯府的饷银。

褪了色的红绳,沾了血的铜钱,一分一毫都是用命厮杀换来的。

这些钱没有半分落在他的妻子儿女身上。

而如今,讨债的人来了。

好在经年累月过去,挪了钱的事早无对证。周淮月也就只能发发脾气,奈何不了伯府什么。

白氏吞了口水,勉力强稳住了身形,心中仍牵念着宣平侯府的春宴。

这是往上爬的绝好时机,万万错不得!

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得忍下这口恶气,劝了兰惜来栽花。

到时宴上相看、来日高嫁权贵,总有教周淮月好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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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街市上来,无非不想与白氏纠缠,寻个由头威吓她一番。

周淮月身边的婢子妙雪倒是当了真,打听了几家花铺,领着她满城游逛。

斜阳半坠时,主仆俩购得小半车花草,进了间茶楼歇脚。

这茶楼足有三层,周淮月要了壶茉莉雪芽,在飞阁临窗的雅间坐下。

窗下街巷阡陌纵横,已有许多商户渐次悬起绢灯,暮色将尽,流水游龙。

妙雪看痴了,喃喃说:“灵州总有外族侵扰劫掠,入了夜,无人敢在外闲逛行商。只有咱们将军,日夜巡守……”

“回鹘既签下降书,待局势彻底稳固,便能开了茶马互市,”周淮月轻轻抿唇,“再过一年半载,灵州的夜晚,说不准也与我们眼前所见的,别无二致了。”

她吐字很慢,目光流连于窗下明暗交接的灯火。

掠过对面一处暗淡时,才凝神停留下来。

她忽地倾身,一指,“妙雪,那家店的门额上,写着何字?”

天光黯然,妙雪瞪圆杏眼:“像是……富安镖局?”

周淮月怔怔起身,扶着窗槛探出头,当真看清了门额上的字。

正逢茶楼伙计前来添水,周淮月将人叫住,问道:“你家对面那镖局,何故这么早闭店?”

伙计拎壶的手微微一颤,眼神闪烁道:“掌柜家中有事,闭店有几日了。”

周淮月定眸看着:“没出什么案子?”

伙计显然忌讳提及,怕惊扰生意,便遮掩说:“应是寻常钱债纠纷,晌午时我瞧见大理寺来人结过案了。您瞧,封条都揭了。”

已来过了……

到底是缘分浅薄。

暮云弥散,晚风拂面,一日晴好的暖意扫去大半。

“像是要落雨,”妙雪递来茶盏,抬眼望天,“姑娘,咱们早些回府吧。”

周淮月木然地接过杯盏,捧在手中。

暖意不过半刻便散了,她逐渐回过神,拢紧衣袖,下了茶楼往马车走去。

露气泛上来,妙雪匆匆跳上车架,甩起缰绳。

马车行不过数丈,车舆底下传来阵异响,紧接着是几重颠簸,马车停在了原地。

妙雪的声音焦急地响起:“姑娘,车辀坏了。”

这马车从灵州一路驶到上京,没来得及修检,现下又驼了半车花卉草植,垂垂老矣。

妙雪俯身查看:“幸好,只是车辀与当兔间的楔铆松动,木头还好着。得找个力气大的人,左右各站一边,抬起来复位就成。”

就在茶楼下,她将伙计喊来帮忙。

妙雪与伙计一同施力,折腾四五回,偏偏使不匀力气,怎么都无法复位。那伙计力竭,粗喘着摆手走了。

妙雪愁眉环视间,忽闻身后一名男子朗笑,言道:“姑娘,可要我搭把手?”

周淮月才刚解下披风,欲卷袖去抬。听见这男子言语,忽觉几分耳熟。

她目光追寻,立刻将男子认出,是昨夜送她回驿站的大理寺副官。

“你是,大理寺的那位官人?”

李飞遥与她打了照面,见是熟面孔,忙笑开了,“姑娘莫叫我官人,怪煞人的。我姓李,字飞遥。”

他上前一步,转脸问起妙雪症结所在。

周淮月挽起袖角帮忙,一壁问道:“李公子,昨夜那位上官没有和你一同办案吗?”

李飞遥挑眉示意,还未开口,周淮月便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一段乌沉沉的束腰长袍掠过青石板。

颀长的身形,踏着黑缎皂靴走近,抱剑立在了大理寺车马一侧。

不知是哪里来的玉兰花香,混在将雨的暮青色风中,舒卷飘散。

马车坏在车辀,需要他们各在左右,平稳地抬起复位。

可周淮月不着痕迹地收了力。

妙雪、李飞遥不知,于是,车辀像是跷板般倒向一侧。

紧接着,车舆底下传来榫卯断裂的闷响,木件七零八落,彻底没了修好的可能。

不远处,陆云谏淡淡地投来视线,“要坐我的马车吗?”

他的声音经过春雨前的潮湿气息浸润,少了些桃花观冷夜里的凛冽。

周淮月循声,与他相望。

断裂的木刺不知何时扎进了她的皮肤,疼痛后知后觉,带着隐秘的欢愉,在指尖作祟。

她清浅地笑了,应了声:“多谢郎君,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