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耳坠
踩着一地碎玉般的落花,周淮月登上了陆云谏那辆悬了大理寺灯笼的马车。
车帘落下,蓄了半晌的夜雨簌簌而下。
陆云谏与她对坐着,目光坦然地落在前方。
少女俯身坐下,微侧了脸,原本在肩头搭着的半幅沉青竹枝纹披风滑落三寸,沾了雨珠的水云碧衫子从暗纹里浮出些鲜亮颜色。
“姑娘去哪?”他问。
周淮月眉目流盼,看向他时,耳畔珠玉晃动,金丝缠就的东珠游弋生光。
她弯起唇角轻声道:“太湖石巷的安庆伯府,不知郎君可顺路?”
一帘之隔的李飞遥正欲打马,闻言嘀咕了两句。
周淮月没听清,耳边只有陆云谏的声音,近且清晰:“顺路。”
马车缓缓前行。
陆云谏挑亮了车案上的灯烛,暖黄光晕在辘辘车声中流泻。
他翻看起膝头的案卷,朱笔在卷纸上游走,偶有停顿,留下一两句肯綮的注解。
骄厢静得能听见落笔的沙沙声,与窗外的濛雨交织一片。
周淮月抬眼窥向他的脸,灯火摇曳,明暗浮沉,眉骨下的阴影时浓时淡,有几分真切,又有几分虚幻。
她渐渐地有些困乏,神思也跟着那点火光变得恍惚不宁,沉沉地将她拽入旧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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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一回见到周怀玉,是初到灵州的那日。
塞北的风卷着砂砾呼啸而过。
年仅八岁的周淮月站在巍峨的灵州城门下,攥紧了有些褪色的破烂袖角。
周潜军务繁重,来接他们时,还没来得及卸下一身铁甲。
母亲将她推入周潜的怀中。
陌生的父亲身上并不好闻,有一股混合了铁锈与马革的味道。周淮月在他怀中蹙起眉,隔着单薄的衣料,盔甲的寒冷坚硬透了过来。
他就是阿爹?
阿爹……周淮月默默练习着这个生疏的称呼。
可还未唤出声,一个少年的身影从父亲身后浮现出来。
周潜依着她的目光,将温热的掌心搭在了少年肩头:“这是怀玉。往后,也是你的哥哥了。”
少年是个孤儿。
父亲收养了他,依照族谱中的字辈,取名“周怀玉”。
她缩回母亲身后,探出眼睛将少年看了又看。
他穿一身整洁的素衣,沉在淡淡的皂角香中。眼里有温柔的笑意,泛着湖水般和缓的波澜。
周潜朗声道:“阿月乖,叫怀玉哥哥。”
周淮月气鼓鼓地摆头,藏不住委屈,恨恨地大叫:“他不是我哥哥!”
尽管已经被接到了灵州,但她还是没能从安庆伯府那间柴炭房彻底逃出来,阴沉的霉斑顺着墙缝布满整个童年。
她看向少年,心中燃起无法抑制的妒恨。
周淮月想,父亲一定是被他抢走的。
她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在伯府所遭受的一切,都记在了他身上。
就如蒲兰惜捉弄她一样,周淮月往他的手札里放钉子,在他的汤药里扔苦豆,用洗笔水泼脏他的冬衣。
可周怀玉总是一张含笑的玉面,温和地说着“无碍”、“不妨事”,微弯的眉眼仍如初见一般。
无论周淮月如何为难他、欺负他,他依旧万事顺从,耐心地教她识字读书,教她辨认草药。
她的泄恨之举,像拳头落在棉花上,毫无着落,没有半分乐趣。
周淮月本性并不坏,只是自幼在伯府受了太多欺凌,总认为除却父母、兄长以外的人,都是来害她的。
那些年灵州战事多,父亲和大哥常年在军中,周怀墨满十六岁,也随行去了军营。
只有周怀玉身体孱弱,不得行军入伍。周潜为他和周淮月请了名年迈的军医,将二人留在府中习医。
如此,倒成了周淮月几年间唯一的同伴。
她渐渐懂得周怀玉身为养子的处境。看出他小心翼翼的寄人篱下,看出他分明是养子却以仆从自居的谨小慎微。
某一日,她忽地惊觉,眼前的周怀玉就如同曾经寄住在安庆伯府的自己。
拧巴的心防终于彻底放下。
凝结已久的冰凌不知何时化开了,成了一簇柔然的春溪。夜里,她懵懂地敲开了周怀玉的窗子,头一次叫他:“怀玉哥哥,我想要银簪,你会做簪子吗?”
新月高悬,周怀玉真正地笑弯了眼睛:“好。”
马车颠簸了下,拐进窄巷,周淮月迷迷糊糊地睁眼。
那盏烛台上的火光晃地厉害。
相似的面容在眼前交叠着,同样是一个轿厢,同样是一盏光影流动的明烛,映出了当年她为周怀玉制的银甲,那银甲又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恰有一抹落在她发髻上的银月簪。
周怀玉面容清瘦,同她说话时,嘴角有暖玉般的笑。
“我只是随行军医,又不上阵。哪里用得上这样好的甲,”他看向周淮月,“也好,等我回来,给你带回鹘的白玉做新簪,这份谢礼如何?”
这是她最后一次送怀玉哥哥出征时的对话。
自此,他再也没能回来。
周淮月拧眉,“别去——!”
她迫切想要阻拦,可喉咙却紧地无法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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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一声轻唤蓦地将周淮月从半梦半醒的虚影里脱出身来,她双目神光黯淡,良久,都辨不清楚现实还是梦境。
陆云谏放下了案卷,打量着她颊上湿润的泪光,“做噩梦了?”
周淮月抬袖拭了试鼻尖的薄汗。
烛火爆出个灯花,光线忽地黯然下去,模糊黯淡的感觉让眼前这张脸和梦中的周怀玉无限的接近。
分明已经醒了,可她仍有些晃神。
她眸光微闪,诚恳地开了口 :“今日又劳烦郎君相助,我却连你的姓名也不知晓。实在羞愧。不知究竟该如何报答?”
“姑娘言重了。”
周淮月咬着唇角,急促地问:“郎君仍不屑说……难道是要我做那等忘恩负义之徒吗?”
“这才入夜便梦见了恶鬼,”陆云谏抬起眼皮,唇角带着一丝揶揄,似笑非笑道,“你与其问我,不如找人算算,瞧瞧你的八字是不是与这上京城犯冲?怎的平白无故,事事不顺呢?”
陆云谏倾身拨去烛花,一张冷脸垂了眼皮又落回案卷上。
光华逐渐明晰,又照出了他与周怀玉的不同。
周淮月将脸别了过去。
空气又静下来。
她沉了口气,抬手整理方才梦里蹭乱的鬓发。冰凉的指尖顺势掠过耳垂,那缠了东珠的耳坠无声地滚进锦垫里。
车声渐缓,帘外李飞遥高声知会:“姑娘,伯府到了。”
周淮月躬身下了马车,理齐衣裙,同陆云谏遥遥行了一礼,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他的脸。
临到走时,她才重重地道了句:“多谢郎君。”
陆云谏一向无礼惯了,并未应声。
李飞遥笑着替他做了别,驾着马车出了太湖石巷,才扭头问:“陆寺正,已过了太湖石巷,您这是要顺路回陆中枢府上吗?”
陆云谏与他父亲不睦,加之大理寺事多,陆云谏为官后便一直宿在官署,鲜少回他父亲府上。
方才李飞遥嘀咕的正是这个,太湖石巷与陆中枢府顺路,与大理寺官署可是南辕北辙的。
车帘里响起陆云谏的声音:“回官署。”
雨湿风寒,李飞遥在外驾马,早已浑身透凉。忍不住僵声反问:“又折回去?”
“聒噪。”
李飞遥只好收紧缰绳。车身打起弯,檐下的灯笼跟着摇晃起来。
车厢朝一侧微倾,珠玉落地的叮当声悄然响动。
陆云谏蹙眉,举起烛台照向发出声响的地方,便见灯影下一颗光泽莹润的东珠耳坠被遗落在了暗角——
是周淮月的。
陆云谏伸手将它捡起,东珠温润,残留着女子的余温。
他忽地勾起唇角,玩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