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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遇雨

02 遇雨

旋即,她跑了回去。

带着一身湿冷的潮气,躲回了方才那间神殿。

瓷白的肌肤上多了莹莹几滴雨珠,滑落过颊面泛起的薄红。

“雨下大了,”她微喘,掩饰得有些刻意,“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成了。”

陆云谏视线扫视过她,手中未停,从神像前的供桌下翻找出几只香烛,一一用火折子试过,仅三支没受潮气。

他紧盯着火芯,嗓音翁沉,声线懒散:“大理寺会来人接应的。”

烛影摇晃,浓黄的火光自他掌烛的手心晕散开来。

他走向暂时昏迷的凶徒身边,目光专注整肃,伸手翻找着凶徒身上的线索。

一时无话。

周淮月目光流转,俄而,装作满不在意落在他身上。

他半跪着,窄长的双腿错落着交叠。

九环錾花银纹蹀躞带勾勒出一把蜂腰,越发显得肩背挺阔,鹤势螂形。

灼炽的火光映进他的眸子,接着是鼻背锋锐的线条,刻出明暗交界的轮廓。

最后落在鼻尖,一颗若有似无的小痣上。

他目视前方,寻着线索。垂首不语时,方才的冷峻淡漠少了几分,昏黄的光线将他衬得有几分温暖柔和。

周淮月在仔细地对比着。

陆云谏将那凶徒周身搜了遍,没发现什么,便疲惫地站起身,倚在柱边,静待雨停。

余光里,他身侧站着的女郎轻柔抬手,撩起自己颈边的湿发,别到耳后。

末了,细长白腻的葱指落在胸口,虚虚捧着。瘦削的背也微微弯了起来,很是可怜。

他眉间蹙起,到底将脸转了过去。

女郎似是未料自己会看过来,神色慌乱着侧过身,半隐在黑暗中。

于是,周淮月再度抬手,欲盖弥彰的,局促万分着藏起脖颈中间一道血痕——是那凶徒刀挟她时,留下的皮肉伤。

她本是武将之女,在灵州军中待过。

莫说这点小伤,于她并不算什么。就是方才这大理寺乌衣人不来,她亦能伺机反制凶徒。

但那乌衣人不会知道。

果然,陆云谏眼神追随,“受伤了?”

周淮月迟缓着颔首,一双眸子雾沉沉的,像是受了惊的小鹿。

陆云谏走至近前,用手中未出鞘的剑柄,挑起周淮月的下颌尖儿,将那截凝脂般白皙的脖子展露出来。

衣角带起阵风,周淮月鼻尖微动,又隐隐嗅见他身上的气息。

冷酒春雪后,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琥珀沉香的烟气。

她低垂睫羽,一瞬神迷。

陆云谏打眼看去,除却那伤,还瞧见了女郎单薄的春衣浸了雨水,紧贴在肌肤上,随呼吸起伏。

那微微隆起的莹粉肉团,便被他收入眼中。

玲珑、柔软、潮腻。

周淮月清凌凌的嗓音响起:“郎君?”

陆云谏抬眸,看见的是她那双微弯的狐眼,直勾勾垂落在自己身上。

他蓦地抽手回来,撤走抵在她下颌尖儿上的剑柄。

方才情急,他自觉有些轻佻。

当下喉头耸动,别过脸淡淡道:“破了点皮,无碍性命。”

周淮月似乎不觉,近前作礼,搭话道:“敢问郎君尊姓?家住何处?救命之恩,理应携礼上门,重重答谢。”

“不必,”陆云谏满不在乎,“公事而已。”

“郎君不愿说,那……”周淮月垂眸思索一阵,“郎君近日可有空闲?听闻红芸酒家的席面是京中翘楚。待我禀明家中长辈,请他代为设宴作答可好?”

“没空。”

陆云谏拒绝得干脆。

言毕,更是退远两步,抱剑而立,守在凶徒一侧。

周淮月哪好再继续缠问,只敛肩垂目下去,一双眼里俱是失落。

未久,陆云谏还是开了口。

半是解释,语气冰冷且僵硬:“公门事务繁多,由不得我。”

周淮月没再接话,倚在左手边的朱漆大柱上。

湿漉漉的发垂落下来,将她的神色吞隐在暗处,捉摸不清。

殿外——

雨势从珠落玉盘到瓢泼如注,数道雷电肆虐后,才淅沥转小。檐上的旧瓦片砸落几个,窗沿越发破败,潮气不住往进钻。

殿内仅存的香烛燃尽了,四下又只余雨夜的沉黑。

不知多久过去,殿外终于亮起几团攒动的火光。

陆云谏闻风打了个暗哨,人影开始朝他们所在的荒殿晃来。来了约莫七八人,皆是同一制式的装束,悬“大理寺”腰牌。

陆云谏与他们交首,捉起凶徒。嘱咐两名属下,将人带回大理寺狱救治后立行问讯。

待公事吩咐完,才随手支使身侧站着的李飞遥,命他送周淮月归家。

眼见分别,周淮月咬着唇侧的软肉,还欲再问他姓名。

可那人却背过了身,与同僚低声密语,似是谈起了案情。

她略踌躇片刻,身侧站着的李飞遥却已等得不耐,堆笑着低声催促:“姑娘,你家住何处?我赶早送了你,还要回大理寺复命。”

“我暂住山下驿站,”周淮月扭身向着李飞遥同他答话,目光仍流连于乌衣人,脚下的步伐被她刻意拖得很慢,“有劳了。”

神像下隐约传来几声交谈。

周淮月侧耳细听,也只分辨出碎碎几字,像是“镖局”,又或是“镖师”。

正是毫无头绪之时,周淮月身前那两名抬着凶徒的役使似是被乱石绊了脚,原本挎在肩头的凶徒的刀,哐当落在了石面上。

周淮月上前帮忙拾起。

恰时云开月明,借着微光,将刀上所刻的“富安”字样,收入眼帘。

富安……镖局?

周淮月在心底重复,面上不显。

将刀递回后,又一路随着李飞遥上了山路边的大理寺车马。

她原想再问问这名大理寺官人,可下山路难行,夜色又深,驾着马车行走并不轻松,不好分心与她搭话。

到戟龙山下驿站,周淮月见与兄长在寒夜里等了许久,更不敢多耽搁,速与李飞遥道了谢作了别。

至于那乌衣人究竟姓甚名谁,她也只得咽下疑惑,就此作罢。

本就是镜花水月的一段浅薄缘分,也不该强求。

檐下仍有零星雨水落下,周淮月掩着伤,跳进周怀墨撑的伞里。

-

天明时,云销雨霁,春阳曜曜。

周氏兄妹踏上了回京的最后一段路途。

周氏在京并无府邸可住,新赐云麾将军府尚在修葺。他们此去,需先借居外祖父安庆伯府中。

他们的母亲蒲青芝,本是安庆伯庶出的女儿,少时在伯府受尽白眼。

离府嫁给周潜后,与伯府原也相安无事。

后来狼烟四起,周潜带着长子周怀瑾离开上京,远赴灵州从戎。

母亲则独自带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留在上京,无以为继,只好央告了老伯爷,回伯府娘家寄住。

伯府一众人待母亲这个早已外嫁、又拖儿带女回来的庶出女儿,自然是变本加厉地苛责凌虐。

此番回京,他们自然是不愿意住回伯府。

但周怀墨的任命紧急,不便耽搁时间去租赁屋子。

况安庆伯一早得了周潜拜将的消息,知自己那庶女也有了诰命之身。一向不闻不问的他,几番往灵州寄去家书,嘘寒问暖、无不讨好。

今日,果真是车马遥遥尚在巷口,安庆伯便领着一家老小来迎接了。

周淮月随兄长下了马车,体面地福了身子,“外祖父,多有叨扰。”

“何言叨扰!”

往日冷眼相待,今日的安庆伯却满脸堆笑,状似恩慈。敞亮着嗓音,生怕街坊四邻听不见似得:“对了,云麾大将军一向可好?”

只问将军,不问亲女。

周淮月见他眼中精明,皮笑肉不笑地答:“父亲尚好,只是母亲的眼疾愈发重了。”

“眼疾?”安庆伯面色冷了一瞬。他一向骂惯了,低着声脱口而出,“没福的东西。”

周怀墨眼刀睇去,他又立刻改换嘴脸,窘迫地笑开。

安庆伯身后穿深青官袍的中年男人见状,赶忙上前拉住周怀墨的双手,“墨儿、阿月,多年不见,可还记得舅舅、舅母?”

说话的是安庆伯的嫡子、他们的舅舅,蒲彦钧。

他身侧的贵妇人一身锦绣,是他们的舅母,白氏。

夫妇二人育有一子一女,也是他们的表兄妹,蒲银星和蒲兰惜。

那俩兄妹站在后头,远远招呼了声:“表兄、表姐。”

周怀墨将蒲彦钧上下一扫,道:“舅舅变化不大,尤其这身衣服。”

蒲彦钧的官职早年便受伯爵府荫封,区区八品,只堪着青衣,无权无势,是个国子监内管杂事的监丞。八年之久,都未升迁。

偏偏当年他看不上的破落军户周潜,从不值一提的兵卒到了如今的云麾大将军。

就连周怀墨,他这个弱冠之年的外甥,都已封了正六品着浅绯官袍的兵部职方了。上了朝堂,他还得敬拜外甥为上官!

周怀墨这是直直往他痛处戳,偏他还不敢表露,僵笑着用胳膊顶了下白氏。

白氏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长途跋涉想必是累了,府中备了接风宴,快些进来歇歇。”

周怀墨一摆手,“晚辈的挚友在红芸酒家设了宴,我放下箱笼,便要去了。”

白氏面露难色,转脸看向周淮月,却听她道:“舅母,我也不去了。”

白氏得了安庆伯的吩咐,花费好些精神才布好了宴席,亦有为当年刻意为难之事赔罪的意思。

这兄妹俩一丁点面子都不愿给,分明是想让她下不来台。

周淮月越过他们这帮人假惺惺的目光,自己个儿迈过门槛,走了几步,又转身望向白氏:“舅母,居所何处?仍是那间柴炭房吗?”

白氏心惊肉跳,抹了冷汗,急急指了身边的老奴:“南厢的青棠苑一早就收拾出来了!快,领他们去!”

周氏兄妹走远了,蒲彦钧才长叹一声:“这两兄妹,是寻仇来了!”

白氏捂着额角,哀哀地叫苦,怎么就让周家这些贱人走了升官发财的大运!

他们的女儿蒲兰惜见父母受了气,面露不忿,嗔道:“祖父,他二人当真这般重要?您莫昏了头,就这么看他们欺负爹娘!”

白氏忙抓着蒲兰惜的手,妄拦着她胡言,可也不济。

她这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越发触了蒲兰惜逆鳞,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蒲兰惜大叫起来:“祖父,那周氏兄妹若真荣宠万般,圣上为何不等将军府修缮好,再将他们风光迎回?况且,我打听过了,周怀墨那职方一职,就是编纂舆图、推演布防的闲职!还有周淮月,懿旨诏她回京择婿,不就是扣下她,嫁人做质子吗?圣心多疑,他们早就惹了忌惮!”

“那也是你能置喙的!”

安庆伯鲜少对蒲兰惜动怒,只因听她提到了今上,不得已动了手,在她脸上甩了重重一掌。

蒲兰惜花容失色,发髻一歪,魂也丢了似的。

她自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最得欢心,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更莫说挨巴掌了。

一瞬心灰意冷,不管不顾地高声咒骂起来:“他二人不过是庶女和莽夫所生的贱种!在府中为奴为婢时泥猪瓦狗的穷酸样,你们难道都忘了吗?竟然对他们低三下四?”

周淮月已走得远了,无从听得。

倒是安庆伯府门外来了一人,将这笑话从头至尾听了。

这人一身奴仆装束,垂肩敛目,卑贱地走近。

蒲兰惜认出他是宣平侯夫人身边的近侍,又惊又喜。急忙敛了神色,抹了泪去,又扶正发冠,徐步相迎。

近日上京城的盛事,宣平侯夫人的春日宴,当属首桩。

京中半数贵胄之家的公子女郎都陆续得了帖子,蒲兰惜便想:这人定是也要来给她和哥哥蒲银星送请帖了。

于是即便眼圈尚红着,也强撑出个笑颜,颔首作礼,同那仆人寒暄:“您是宣平侯夫人身边的人吧?可是来送帖子的?”

“正是呢,”那仆人躬身回了礼,“请问周潜将军的儿女,周怀墨、周淮月二人,可是借住府上?”

蒲兰惜神色微变,嘴角咬破,挤出个:“……是。”

那仆人道:“那便没错了,劳烦府上,将帖子送与他们兄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