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妄念
元朔三十二年,凛冬。
灵州大捷,将领周潜居首功,彪炳千秋,册为云麾大将军。一时威略震主,引帝王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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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关道上骤然落了冻雨,做冷欺花、将烟困柳,拦下几路跋涉远行的旅人。
周淮月挑起车帘,倚在窗边,怔怔望向不远处云遮雾漫的上京城。
南下一路行了两月有余,冰消雪融,上京已近春朝。
车檐下雨水淅沥,冷意顺着掌心蜿蜒淌进衣袖,她恍疑梦醒,朝同乘的兄长问道:“二哥,前方便是上京城?”
周怀墨递来紫铜手炉,半是安抚道:“尚有百里。萧关道经戟龙山,山下设有进京最后一处驿站。”
周淮月心念微动,眉间略有舒展,“雨路难行,不如在驿站修整一晚,明日再入京。”
车夫并非周氏从属。
他奉命去灵州接应周将军子女,家业俱在上京。早已迫不及待复命,与妻女团聚。
闻言有些不愿,他将蓑衣斗笠穿戴利落,敞声道:“公子、姑娘安坐,有我冒雨前行,定在宵禁前赶到安庆伯府,不必去驿站了。”
车夫等将片刻,得了一声答复:“我与兄长离京八载,近乡情怯,烦请体谅。劳驾。”
周淮月的嗓音温软矜贵,但到底是武将家眷,话语间俱是不容有疑的威慑。
话毕,递来的手攥了锭银宝,车夫顿了顿,苦笑着收下了。
套马的笼头调转方向,朝戟龙山驿站的岔路而去。
车内坐着的二人,是新册云麾大将军周潜的次子和幺女。
圣上赦令其子官拜兵部职方,其女入京择婿,看似荣宠万般,实不过质子,用以牵制他们刚刚拜将的父亲。
这样的事,连他这车夫都能体会出来,更莫说身在其间的二人。
此番归京一趟,真是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马车行了数里,雨落稀松,已是逐渐歇了。
近驿站前,车夫先去和驿丞验过了勘合文书。
周淮月惛沈地听着,那驿丞说:“真是不巧,驿站来了查案的京官,暂且封闭。几位若只是换马,可随我去茅棚。若要留宿,需待他们议完事情。”
兄长与她递换了眼神,掀起车帘一角,温和道:“无妨,我们等候便是。”
周淮月将目光拉远,的确看见一角天光所隔的窗隙里,人影幢幢,密语窃窃。
她这一路上心绪不宁,哪肯干巴巴等在檐下,便与周怀墨道:“二哥,我记得这里离桃花观不远。不如走一趟,捐些香火,也替母亲还愿。”
周潜从戎伊始,只带了长子周怀瑾远赴灵州。妻子蒲青芝连同次子、幺女,俱留在岳父安庆伯的府邸。
也是那时,他们兄妹二人时常随母亲前往桃花观,为远在灵州的父亲和长兄燃烛祈福。
周怀墨着一身黛青的团花暗纹广袖袍,此刻,半掩袖中的手指正摸索着一本锦缎作封的画册。
里头描摹着上京十多名世家公子、青年才俊的小像,皆是圣人“精挑细选”过的夫婿人选,一早便随着传召入京的旨意送来了。
他本欲趁着等候的间隙,将这册子交给周淮月过目。
“阿月……”他唤了声,转而胸中一瞬钝痛。再启齿时已变了主意,“我在这儿等着押箱笼的后队,你先去,也替我敬一炷香。”
他虽为兄长,也不过二十一岁。
灵州八载,疆场驰骋,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年轻校尉,满身横冲直撞的少年傲骨。
而今朝廷猜忌之重,竟要以妹妹的婚事做倚靠,才能保全周氏满门。他心内愤懑,却又不能抗旨、无计可施。
更何况,他知晓周淮月早就心有所属。
纵那人已黄沙埋骨,也不曾相忘。
周怀墨攥着画册的手指节苍白,另一手为她送上披风,躬身卷了车帘,送她落步远去。
旁观的车夫不欲多嘴,只为周氏兄妹哀叹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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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湿的风掠进驿站疏落的窗栅内,一时鸦雀无声。
大理寺评事官李飞遥朝对面长身玉立的男子深深作了揖,露出张满是惧意的脸,战战兢兢开口:
“陆寺正,凶犯应是潜逃进了戟龙山深处,此处地势险要,岔路众多。我等实在没有头绪……特来,请您示下。”
他对面的这位陆寺正,同时也是当朝枢密使陆训大人的独子,陆云谏。
本朝废立相位,由枢密院统管中枢朝政,枢密使一职位同右丞,大权在握。
陆云谏自小受他父亲教养,十九岁便科考入仕,进了大理寺。
为官伊始,众人只恐他权臣之子的身份,以为此人好耍官威取乐,不敢轻易招惹。
但他在大理寺短短几年,就破获众多悬案疑案,还端了不少贼窝匪寨。
此人心狠手辣、杀伐果决。
再穷凶极恶的凶徒匪贼,都对其闻风丧胆。不光如此,他为人孤冷傲慢,待同僚铁面无情、驭下亦十分严苛。
如今,许多人已不清楚他权臣之子的身份。
反倒是这黑白两间都无比惧怕的冷面阎罗之名,传得更为响亮些。
前日凶犯潜逃,狱头被杀。
李飞遥不眠不休追了两日,临到戟龙山却丢了踪迹。
现下,只得鹌鹑似得等候发落。
陆云谏苍白的指节扣在上京舆图上,默了会儿,冷声说:“严守官道。再沿东北、西麓继续追查。还有东山道,通往皇家陵寝,即刻派人知会。”
李飞遥顺着他指节所指,心下豁然明了。
东北山道人迹罕至,却并不怎么险要,最适合逃跑。西麓有大镇,鱼龙混杂,好藏匿。
他听了训,不敢再耽搁,即刻便要动身。
陆云谏忽而想起什么,指节细细地摩挲着舆图中央,戟龙山顶的空白,确认道:“戟龙山顶可曾有一座道观?”
李飞遥一抹冷汗,“曾有一座‘桃花观’,十多年前香火很旺。后来山中闹瘟病,据传,观里道士病死大半,剩下的也跑了。那观已荒废有五、六年了。”
这张舆图约莫绘制于三年前,道观已荒,绘图之人只留了空白,并未标注。
“桃花观,”陆云谏低声重复,“倒是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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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来得急骤。
戟龙山上荒废多年的桃花观内,断壁残垣,满目森森。
春寒冻雨打落在荒观腐朽的屋顶上,又顺着残缺的瓦片罅隙,拉出银竹般几道雨线。
末了,铮铮地,滴在周淮月颈前的短刃上。
“别过来!”
胁迫着她的亡命徒声色俱厉,朝殿外叫嚣,“再过来,我杀了她!”
冷雨迸溅,泥腥浮沉。
玉脂般的肌肤绽开一道血口,蜿蜒过苍白长颈,沾湿乌发,乱似灵蛇,缭绕在她瘦削的双肩之上。
变故发生地倏然。
周淮月离京八载,不知桃花观早荒废了。
她见满地疮痍,一时神伤,在神殿残像前跪了良久。
不觉天色已黑,疏忽了藏身在此处的亡命徒,被人鬼魅般抵刀挟持了去。
亡命徒一连拖拽她几步,周淮月的目光不得已朝向几支歪斜着的梁柱支撑的殿门。
殿外——
月色如釉,寒光鎏影。
有人拾阶而上,踏雨行来。着乌衣玉带,钩一柄冷沉的银剑。
周淮月一时怔然,双眸沉沉地看着来人。
风声喑哑,耳廓俱是沉闷的回响。
雨雾裹乱了视线,无垠夜色里,她看得艰难。
可她仍一眼认出这双眉眼,认出那瓣唇。
相似到离奇的面孔,渐渐与记忆中的人交叠重合。
尽管她清楚知道,自己所思所念之人早于一年前消失在了灵州沙场之上,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上京城郊呢?
周淮月看向乌衣人的目光越发灼热,溢出的泪却越发冷。
她无法不疑心,眼前并非是“人”,而是她跪在殿前字字泣血地求神,才换来的一抹神迹。
亡命徒也在紧盯着乌衣人。
但见此人步履沉着,每一步踏来,不怒自威,全然没有为了人质而退让妥协的意味。
“你听不到吗?”他急恼,朝乌衣人狂吼,“再近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周淮月沉溺在幻觉与现实的边缘。
有些不悦地蹙起眉,竟是忧心那神迹会受了惊扰,转瞬消逝。
直到颈间的利刃忽而紧逼几分,刺痛迫使她灵台清朗,她才后知后觉地察出些异样。
“也好。”
陆云谏开了口,声音低沉阴鸷,带着玩味的低笑,缓缓道:“你手里再添桩命案,便可处凌迟之刑。到那时千刀万剐,也好让我痛快尝尝,杀人的滋味。”
周淮月动不得,只静静看着。
她识出乌衣人脚底踏的是官用制式的黑缎皂靴,腰间坠着的银令刻“大理寺”三字。
想必,是官家人。
此刻,他将拇指搭在剑鞘上摩挲几圈,欲要出鞘。
持刀凶徒见势,便知自己手里的人质拿捏不住这大理寺郎官,陡然失了底气,满心惧意。
压制周淮月的刀,也开始止不住微微发颤。
破绽横生!
于陆云谏眼前显露无遗。
下一瞬,银剑疾掠,擦着周淮月的肩头,只断了她的一缕发,便向后刺去。
挟着周淮月的那柄刀摔落在青石板上,响声铮铮不绝。
只这一击,凶徒落败,银剑刺进他右肩胸下。
剑力凌厉霸道,就连周淮月也跟着向后趔趄几步。
身形摇摇欲坠之际,乌衣人掠步而来,一脚踏住尚在挣扎的凶徒,另一手落在后背,堪堪将自己稳住了。
她仍是怔怔的。
被他托住时,他们的脸极近,近到只隔了半臂,近到周淮月可以将一切感受得清清楚楚。
沾了雨的发丝冷冷地拂过周淮月鼻尖,留下缕像是洇了春雪的冷酒气息。
单薄的春衣后,是他掌心透出的温热。
这是活生生的人啊,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迹。
可天底下怎会有这般相似的面容?
周淮月心绪乱极,几乎想要捧住乌衣人的脸,去月下有光之处,一点一点地对比。
只是原本稳住她重心的那只手转腕过去,须臾又将她推远开来。
陆云谏掏出铁铐和麻绳,躬下身将凶徒五花大绑。
一壁绑人,一壁冷眼睨来,阴恻恻朝周淮月开口:“姑娘没听过‘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吗?入夜还敢孤身来此,若活腻了,在下不介意给姑娘个痛快。”
话毕,他挺直腰背,长身玉立。
翩然公子似的,缓慢拔出他刺进凶徒肩头的剑,顿时血色涌流,溅落一地。
染了血的剑光朝周淮月闪来。她心口一提,险些真被唬住。
他却只是收剑归鞘罢了。
平白遭人戏弄,周淮月本该恼怒的。
可她却莫名怅然,什么也没说,眼神垂落了下去。
尽管他们的面容相似到近乎神迹,但性子却大相径庭。
从谈吐举动上,周淮月看不到半点故人的影子。
一点也不像。
她怎么能将这种人错认作是他呢!
“多谢。”
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上,周淮月僵硬道了谢。
身后也未有留人之辞,她扭身朝着殿外那密集的雨幕里走去。
簌簌落在眼眶,冷冽且酸痛,让她有些分不清眼下的那片湿润究竟是雨珠还是泪。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黄沙白雪,烽烟不绝,他狠心地消失在了那样的地方。
任凭自己怎么找,都不曾找到他的尸骨。
战争当是如此。
太多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来不及敛尸,来不及吊唁,就化成了一抔土,戚戚地守着那片疆域。
周淮月的脚步渐渐顿住。
她不由想到,若这样离开,茫茫人海,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这张脸——这张,和故人像了七八分的脸。
雨势汹涌肆虐,一如她心中疯长的妄念……她仰头,任雨丝刺在脸上,她便感受着这切肤的痛。
再多看一眼、就一眼就好。
这样大的雨,应是上天也要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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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