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讨债
贺浮自呈王府回来,一路上冷汗还未晾干,便见画舫下一女子等候多时。
仆从在车驾外,眼尖地认出来,压低嗓音道:“公子,是你昨日欠下的那风流债,讨债来了。”
贺浮正恼着,蹙眉不耐地摆手,“多拿些金银打发了便是。”
仆从也是为难,“这位好歹是安庆伯府的嫡小姐,同您以往取乐的那些贫女、妓子究竟不一样。金银怕是无用,公子,您另想个法子罢!若不慎闹至盛宁郡主那儿,不好收场……”
“安庆伯,”贺浮嚼着字,食指磋磨了两下唇角,“蒲家祖上的爵位,可是要到头了?”
外头的仆从应声说是,拍须溜马地夸他好记性,转头说:“想必,再赏那伯府小公子一官半职的,这事便没什么好挂心了。”
贺浮挥手令他那仆从去办,自个儿倒在软榻,琢磨起呈王交代的事来。
要周淮月身败名裂,可非易事。
她在边关长大,又是武将之女,必有自保的功夫傍身。
她随侍之人,皆是从灵州带来的。虽以婢女、仆从遮掩身份,但定有训练有素的侍卫。
还有她的兄长周怀墨,如今虽挂着闲职,日日在兵部绘疆图。但在灵州时,他早就是令回鹘军里胆寒的小杀神了。
他那见不得光的招数,放到这些武人身上,岂不是和蚂蚁叮人似得,搔搔痒就过去了。
得想个法子,绕开这些人。
他起身一掀车帘,跃下来,扬声将那仆从叫住了,一扫眉眼间的阴沉谋算,展颜,便是副温柔缱眷的风流模样。
“蒲姑娘,”他近前来,深深一礼,令蒲兰惜惊了一跳,“昨夜之事,全怪在下酒后失仪,惹出来的祸事。姑娘想如何处置此事,将我送官下狱也好、游街示众亦可,在下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的真切,眉色忧愁,蹙得倒叫人揪心。
蒲兰惜才听了他那下人糊弄打发的言辞,一双眸子里水波轻漾,楚楚可怜,“可方才……”
她抬手指了指贺浮身前的仆从,这人也是跟了贺浮多年,当即悟出来,朝贺浮扑通跪下,哀嚎着:“公子,都是小的自作主张,小的亦是为您好,哪肯看您下狱游街呐!”
他又膝行至蒲兰惜裙角跟前,“蒲姑娘,要怪就怪我这下作之人,您可别误会我们公子的悔心!”
贺浮也一俯身,埋首更深,“在下驭下无方,冲撞了姑娘。我二人,皆由你处置!”
蒲兰惜张了张口,一时无话。
两相静时,贺浮自余光里将蒲兰惜细打量了番。
她今日来此,着一身素净薄衣,妆容清淡近似于无,青丝半绾颈后,垂于肩头,似天边一弯冷月洒下的薄光。
令人稍一慌神,便想起另外那人。
——就好似是,刻意学来了人家的装扮。
但见蒲兰惜抹了眼角珠泪,自怀中取出个青穗的白玉环,伸手递了出来,“贺公子,我此番来是为了还这腰佩。昨夜……屋里黑,是以错拿了东西。”
贺浮甫一起身,顺势接过。
过手时,二人指尖轻一相碰。湖边柳飘飘扬扬,带过一阵冷春的风,将两双手吹得冰凉。
“多谢……”
话说到这,贺浮敛目。
蒲兰惜也矜然收回手,倾转了身子。
沉吟至此的贺浮再一次出声,“姑娘衣衫单薄,去我舫中喝杯热茶再走吧。”
蒲兰惜顿下脚步,自以为得逞地轻轻笑了。
接着她回身垂眸,面色浅绯,道了声谢,便随着贺浮缓步踏入画舫。
茶间,贺浮与她说了些别的,不多时,才将话头引到周淮月身上。
蒲兰惜不太情愿,只答了两句,“我父亲乃伯府嫡子,她母亲是庶女。我与她虽也算表姐妹,却没多少情分。”
“可我听闻,她少时,是养在伯府的。你们应是一同长大吧?”
贺浮为她添了茶水,目色垂在瓷杯间,看不见神情。
蒲兰惜颔首,“贺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她心头泛出酸涩,不由得蹙起眉,“昨夜,你便是将我认作了她。公子对她……”
贺浮忙退了几步,作揖致歉,“在下冒犯。只因昨日我先见了周姑娘,一时惊叹,深觉她乃远山芙蓉之姿。后竟又遇见你,方知何为仙子下凡,这才……情动难抑。”
他说谎。
蒲兰惜分明还记得那方刺了柳叶的帕子,是她在先的。
可正因她什么都知晓,才有了今日的这一身素衣。
她笑意吟吟,也不戳穿,“公子,你折煞我了。”
贺浮又问,“我昨日碰见周姑娘时,她丢了个镯子,我不好袖手旁观,替她寻了番,这才有了一面之缘。不知那镯子,后来可找见了?”
“我只听闻她昨夜害了风寒,今日一早,赵侍郎家的千金便接上她去了扶墨县的老宅里养病,”蒲兰惜呷了口清茶,“镯子的事,我确实不知。”
扶墨县——这不巧了。
王府殿上时,有件事贺浮未敢吐白。
便是当年营造温泉庄子时,他两头瞒,从中拿的、贪的,不少。
但照呈王的意思,安插进去的县令门客,实则是从太子那头挖来的奸细。
昧走的银两、害死的人,自有太子背锅,呈王一早就把自己摘得干净。
偏他起了不该有的贪念,雁过留痕,若因他漏出的马脚、坏了呈王殿下一出计谋,将此棋局,困死在自己手里——他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呈王殿下剐的。
扶墨县他本就要赶去一趟的。
将该杀的人都杀了,一把火、连同那些烂账,烧个干净,倒也不难料理。
“凌晨落过雨,这是倒春寒要来了。”
贺浮做好了打算,也顺势自然地接过话,没再提起周淮月,只为蒲兰惜取来件月白的狐皮氅子,“蒲姑娘,你也该穿厚些。”
他为她紧了紧衣领,只是系结的手指略显笨拙,不时贴着蒲兰惜胸前那片柔软。
“蒲姑娘,”贺浮恍若不觉,“你的脸色怎么红了,可是也不舒服?”
蒲兰惜缩回肩头,微微侧过脸颊,“我……”
一双手忽地捧来,她无措地看过去。
贺浮眉间只有忧色,“你的脸好烫,须寻个郎中来。”
他说着,竟将蒲兰惜横抱在怀,匆匆裹在了床榻内。
蒲兰惜鼻尖萦绕着被褥熏过白檀的淡香,还有自贺浮鼻息中呼出的浅浅酒气。
他们离得太近。
于是蒲兰惜从被子中伸出手,轻拽住贺浮的衣角,“公子,我无碍的。”
湖边的画舫淋了场**,雨过天晴,仿若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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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墨县下两座山头后,三湾镇上。
一场雨落,天地温润,沿岸的小摊贩们正愁苦生意惨淡。
恰有车马停驻,贩子们眼神亮起,见是个秀丽的侍女撑起了油纸伞卷帘出来。
周淮月避在妙雪身边,踮着脚尖步下车来,买了小花鼓同几只竹编的蜻蜓和蝴蝶。
赵绾探出脸瞧热闹,怀里抱着个羊脂玉脂般的白面小人儿,也盈盈道:“阿姐,是蜻蜓!”
赵绾戳着她软嫩的脸蛋:“绫儿,还不快谢谢姐姐。”
周淮月笑着回来,两大一小暖和地围在一起,“这有什么。”
雨势再起,忽地绵延如倾盆之势,料峭的风吹得人骨缝都凉透了。
妙雪穿好蓑衣,雨雾打着她的眼睫,“姑娘、赵小姐,雨太大了,咱们在这镇上落脚歇一夜可好?”
赵绾应声,“也好。雨急风寒的,若真染了病可就不好了。”
周淮月已解了斗篷,盖在赵绫身上。倒春寒一来,她们带的衣物都不够穿了。
天擦黑,一行人寻了间客栈,店家细心地燃起暖盆,上了热茶,她们才渐渐缓过劲。
赵绾算着脚程,与周淮月道:“我们歇到明日午时,不慌不急地走,最迟晌午就到我家宅子了。这冷雨若还下个不停,也不用怕,咱们只管躲到温泉里。”
扶墨县这宅子,是赵家的祖宅,有两处不大不小的泉眼。
早年曾有商人欲从赵家高价购走地契,当时的当家人不允,同奸猾商人斗智斗勇,硬是守了十多年。
后人见此,亦不敢造次,是以数代过去,也精心打理着。
赵家祖宅旁的几眼泉,却尽归商户,后逢兵祸,商人南逃,全都荒芜了。
赵绾的父亲今乃礼部侍郎,开春后一直忙着朝廷与回鹘议和以及即将来临的春闱事宜,常宿官署,是以吩咐赵绾不时替他去老宅看看。
周淮月受她相邀,随便扯了个生病将养的由头,这便一起来了。
一来,安庆伯府委实小,府中人心眼更小。院墙还四处透风,多说几句话就能传得满府上下,没个安宁日子。
二来,她已在春宴上露过面,婚事却尚无定论,京中的红娘们怕是要踏破门槛。眼下自然是哪里清净,便躲去哪里。
这三来,便是她与赵绾尚有叙不尽的旧要说。
一夜尽,蓄在天边的墨云团子尽数散了。
三湾镇是三山夹两水的地势,晴好时,谷风猎猎,春光瀑洒。
周淮月支起东窗,晒了会儿太阳。
赵绾正对镜梳妆,瞥见窗下有个背着一篓花枝的小姑娘叫卖着走过,抚着鬓角难掩心动。周淮月瞧了出来,起身戴了帷帽信步而出,追那卖花女郎去了。
渡口商贩往来,吆喝声起伏,卖花女郎很快湮灭进这般繁杂的声响里。
周淮月从客栈穿堂而出,颇废些功夫,才寻到卖花女郎。
竹篓中有许多雪白的梨枝,夹了零星几枝红杏和灵动的垂丝海棠。
海棠粉白相错,小圆叶衬着,瓣尖儿仍沾着莹莹朝露,不似凡尘中的。
周淮月拿出铜钱,道:“姑娘,给我取这三支含苞的海棠来。”
那女郎立刻笑开了,应好后小心地从背篓中拿了出来。
正要递过去,那女郎身后荡来一道英俊明朗的好嗓音,“垂丝海棠虽灵动,却不及前日宣平侯府见的西府海棠明丽。周姑娘,你道如何?”
侯府二字脱口,卖花女郎愣了神,花枝悬在手中,没了动作。
周淮月近前伸手拿过,付了铜钱,道了声谢,没理会那莫名的话题,扭身便走。
贺浮眉眼间戏弄的笑意愈深,抬脚跟上来,“周姑娘,你那镯子找到了?”
帷帽垂纱之下,周淮月面上冷寒,上挑的狐眼之中却浮上几丝愉悦。她不妨施舍一句:“贺公子心思细腻,竟还记挂着这桩琐事。”
贺浮的笑意冷下去,趁着不备,忽地伸手掐住了周淮月的手腕。
白玉镯重重咯在腕骨上,钝痛漫起。
“看来是找到了,”贺浮勾唇,“周姑娘怎不与在下知会一声,也不怕我命丧澄湖,你惹上人命官司?”
周淮月翻手挣开,退身数步,眸中锋锐不减,讥道:“贺公子不是没死吗。”
此地毕竟为镇中主街,一双男女于大庭广众之下撕扯,已是引来不少视线。
“周姑娘,你父亲周潜就是这样教……”
贺浮眼皮挑起,正将周淮月身份说穿之际,蓦地,一串马蹄声倏忽踏近——
驭马之人扯紧缰绳,马鸣声响彻长街,将贺浮唇边的话都遮掩了过去。
他抬目往马鞍之上看,待看清来人是陆云谏后,分明怔了一瞬。
陆云谏居高临下,一双冷目睥睨:“阁下何故站在这路中央,做那挡道的恶犬?”
周淮月几乎是片刻间便认出来人所驾之白马,正是她暂借出去的掠风。
它已几日不见周淮月,一勒缰便伸长了脖子歪着脑袋蹭她肩头。
贺浮退开,出奇地并未出声纠缠什么。
只是眯着眼,意味深长地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这便,转身离去。
周淮月安抚着略有躁动的掠风,想起上回他说的恩义两清。
忽然莞尔。
言道:“郎君,我似乎又欠下了你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