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香气
扶墨县有几眼没被划入皇家园林的温泉。前朝间,由两名晋商运作,那时,县中游人如织,不光官商得利,就连附近百姓,也靠着设摊贩货过得滋润。
可惜多年前一场兵变,温泉庄子被毁,晋商避祸离去,那几眼泉也逐渐无人问津。
三年前上任的扶墨县令邱之敬得知此事,欲寻商人合作,将原本的温泉庄子修缮扩建,以期恢复往日繁华。
衙门为此征了耕地、民居,找来营造匠人,大兴土木。
可这庄子建了许久,也没能顺利完工。反致镇中百姓流离失所,营造匠人四处追讨工钱,闹得不可开交。
数月前,京兆官衙来人,查明扶墨县令邱之敬贪腐渎职、侵占良田,邱之敬先是不愿认罪,几番辩解。
京衙不好定罪,再深查时,他又忽然改口,留下认罪书,在牢中自缢。
县中仵作巩梵出具验尸状书,佐证了邱之敬死因。
而今,正是那名仵作自戕,留下血书,言明县令并非死于上吊,而是身中剧毒。他则承认自己受到威胁贿赂,不得已做了假证。
事关侵地,衙门前百姓聚集,群情激奋。
陆云谏将仵作的妻子老母接来一一询问,也着人去提审了曾经关押过县令邱之敬的狱卒,扶墨县尉、典史等参与者亦在问讯之列,陆云谏一壁翻着文书,一壁从这些人口中大致捋清了来龙去脉。
邱之敬为官平庸,年近花甲也未有建树。三年前,他麾下门客出谋划策,为了政绩,两人打起了温泉庄子的主意。
征地、请匠人等琐事,也是那门客一应揽下。直到温泉庄子营造过半,此人忽然不见了踪迹。
“匠人至今没讨到工钱,”陆云谏便问,“邱宅可搜出赃银?”
县尉摇头:“这倒没有。不过,京衙派了人去他籍地祖宅寻了,后头的事我们就不清楚了。”
此案已过了大理寺复核,按说应都查清了,可递呈大理寺的案卷中也没提及邱之敬原籍地祖宅是否藏匿有赃银,或查出其他去向。
案卷是李飞遥过的手,竟连如此大的疏漏都没发现。
陆云谏眼刀递去,见李飞遥心不在焉地站着,手里还摩挲着马鞭,脸上笑吟吟地不知在想什么。
陆云谏脸色沉黑,正欲抬手拍个惊堂木,忽地瞥见自己腕间的衣角上竟印上了一枚红唇印。
金水渠上,周淮月踉跄的身影又跌入他脑海中。
眨眼的节律乱了,他攥拳收回了小臂,慌忙将那唇印藏在怀侧。
片刻,才问:“接手庄子的商人何在?”
“早就跑了,”县尉垂眸,压下了眉峰,“原籍在梁州,如今不知去向。”
既寻了商人合作,工钱也该由他们出一些。若县令邱之敬真如仵作巩梵所言,并非贪墨真凶,那就可能是奸商作祟了。
他顿了顿,下令快马加鞭去寻那梁州商人的踪迹。
暂无别的线索了,陆云谏起身退堂时,仍攥着拳,自认天衣无缝地藏起了那枚唇印。
衙役们散去,三两作伴地低语着,其中一人与仵作巩梵关系甚笃,抹着泪问:“这京官真能查明白吗?老巩多冤啊……”
他身旁一个小吏叹气,沉痛道:“我看悬!你们没瞧见他袖口上还留着女人的口脂印吗?心思能在查事上?”
一行人越发垂头丧气地走了。
陆云谏身形一僵,青筋嶙峋的手按下跳动的眼角,硬生生咬着牙才忍住了。
县衙为他们备好了宿处,他疾行而去,关上门,便怒不可遏地将那沾了口脂的外袍狠狠扔在地上。
春时的夜,温暖还不达指尖。
他泠然坐到案前翻阅文书,一行行字再熟悉不过,可他忽然读不懂了。
他粗沉了一口气,低伏下肩头,一字一句地逼迫自己。
脚下仿似摇晃起来,金水渠映着的月光波光粼粼。他伸手,将那摇摇欲坠的女郎扶稳了。
分明是厌恶的。
可他还是想起些什么,那一瞬,鼻尖应是散过了一丝她发间玉兰花香气的。
不知天上月是否有香气,若有,确也该如玉兰花这般。
陆云谏蹙了眉头,天上月、玉兰花,他在想些什么?!
事关温泉庄子和县令邱之敬的案卷已然堆成小山了,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灌了两口冷茶,再次伏到案前。
……
那口脂,可会留下气味?
也会是玉兰花香吗?
陆云谏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那件外袍之上。
……
院外声音嘈杂,李飞遥急匆匆地敲开了门。
说是那自戕了的仵作家眷想不开,险些撞了柱,非要让陆云谏亲自立誓查清真相才肯罢休。
他瞧陆云谏闷在桌案前,脸色莫名黑一阵红一阵,一副神思茫然的模样。重复说了两回,陆云谏才回神起身。
“外头起风了,”李飞遥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袍,殷勤地为上司披好,“只穿着中衣怎么行,当心着凉。”
不料,陆云谏一扭头,睇来一记眼刀。冷肃且愠怒的声音铮一声响起:“拿开!”
李飞遥愣了神,只听陆云谏继续吩咐:“去洗干净!现在就去!”
“不是?我怎么也算是个大理寺评事,”李飞遥莫名且无语,深觉还是不能太惯着他这上司,干脆恼起来,“您拿我当小厮使唤?这不好吧?县衙里一摊子事情,到处鸡飞狗跳。我哪有空洗衣服!”
他把外袍丢回去,嘟哝:“爱穿不穿,不穿风寒。”
陆云谏生硬地别过脸,抱臂站着。
思绪已然平复下来,他清清嗓,底气略有不足:“那便……替我寻个人。”
李飞遥:“谁?”
“邱之敬的门客。”
衙门前人多口杂,他按下未表,此时才说:“不要惊动扶墨县衙,我只信得过大理寺中人。”
扶墨县侵地一案,并不简单。
李飞遥带着人来时,便提过太子殿下的嘱托。
那仵作巩梵的死,虽已经大理寺仵作查实为自戕无误,可他藏有冤情,不先想着上京伸冤陈情,而是干脆自我了结。
他似乎并不为伸冤,倒像心中有愧,留下血书也只是寝食难安之下的无奈之举。
概因这冤,他伸不起,唯有给枉死者赔命这一条路而已。
案情里重要的人不是死了,便是如梁州商人、县令门客那般消失无踪。
找人还需时间,真相却等不得。
陆云谏将县令邱之敬曾征过的地都过了目,次日天明,没与扶墨县衙吱声,便自行去了停工已久的温泉庄子上巡察。
-
朝风习习,吹皱一池春水。
琉璃水波间,朱漆彩绘的画舫泊在那垂柳浅湾处。
一名素衣仆从急匆匆地跑了上去,打乱了船上悠悠丝竹声。
他扑通跪在贺浮榻前,“公子,庄上出事了!大理寺那个陆阎罗前去料理了,怕是要露馅。”
贺浮才饮下荔枝醉,闻言晃悠悠地起身,待听清他家仆从所言,一个激灵蹬上了皂靴。
“备马,”他道,“去呈王府!”
阴晴不定的早春,冷阳穿过呈王府雕花的琉璃屏,在一滩死水的鱼池里映了道虹影。
谢钰神色淡漠,倚在朱栏上。苍白的指尖捻了捻手中鱼食,一粒粒地砸进去。
“殿下,”贺浮躬身入内,“陆云谏去了扶墨县,欲重审县令一案。”
谢钰修长的手指垂在鱼池边,愉悦地看着鱼群争食。
闻言,轻笑一声:“鱼儿吃饵了。”这县令案,任陆云谏怎么查,祸水也只会引到太子身上。
贺浮回神,抹了额间的冷汗:“竟是殿下的谋划。”
谢钰抬起眼皮,忽然转了话头:“周淮月的婚事,如何了?”
“还未定下,”贺浮压低了嗓音,“她入京来还未与谁相看过,昨日宴上也不曾与人多言。我亲眼见了一面,此女清高自傲,恐不好……”
“你还不知道吧?”
谢钰截断了贺浮的话,蔑了他一眼。忽地将食碗砸进鱼池,顿时水花四溅,鱼群惊散:“昨日宴后,她去了清湖镇,是陆云谏陪她放了花灯。”
贺浮眉尖一跳。
难怪他按着陆云谏指的方位,半个人影都没瞧见!看来他二人早就有了勾连!
“周潜手握十万边军,若得周家襄助,我们所谋大业,才能多几分胜算。可若周家的婚事落在太子一党,尤其是陆云谏,周家则会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谢钰眉色阴鸷,眸光如刃,步步紧逼,“盯牢周淮月,她的婚事,必须攥在我们手中。”
“若她……不从呢?”
谢钰背过身去,将本就薄冷的日光彻底隔绝。
殿内暗了下来。
“那就让这位清高的周姑娘,”一片阴影中,他一字一句道,“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