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的小书房方收拾停当,漆木的新苦味尚未散尽,与案头那缕经年的墨香缠绕一处,被薄薄的窗纸隔成了一层素淡的冷雾。廊下秋风渐紧,已隐约有了入冬的肃杀,风掠过角檐,卷起阶前几片枯焦的残叶,沙沙作响。
这琤然一叶,天下已知秋。
靠里一面墙,旧柜换成了新打的黄花梨书架,也是顾清斛特意寻银辉问了殿下的喜好,请名匠定制的。新书架上零零碎碎摆着几摞书,多是赵锦绵平日爱看的,夹在中间那一层的,是苏太夫人后来又陆续送来的侧院账本。
一册册账本按年月、铺子排开,封皮深浅不一,从远处看过去,像被拆散又重新组装的一道河,堆叠在一起时,则更像一座悄无声息的小山。虽说只是暂时管理侧院的账册,可顾家产业繁杂。这些年头、各处采买种类繁多,翻起来并不比政论策论轻省。
赵锦绵坐在最靠窗的那一张案前。
他今日依旧素净。里衣是粉米色,外头罩着一件柔蓝色斗篷,料子缂丝细密,却不着一针绣纹,透着股返璞归真的贵重。颈间丝巾仍旧牢牢绕着,严谨地遮住喉间。人坐得端正而雅致,肩背如线,远远看去,若不是认得这张脸,只瞧这背影,旁人只当是大靖哪家规矩极好的世家小姐,在窗前安安静静读书写字。
独立不惧,遁世无闷,风骨天成。
帷帽放在案侧,他乌发束得齐整,额前只松下来一缕细软的碎发,随着他低头写字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了一下,像带着一只看不见的小钩子,要把人神魂都勾过去。他指尖白润,骨节分明,握笔的姿态虽透着文质,落笔却利落如刀。
笔尖在册页边缘游走,或圈或点,在空白处补上一行行隽秀的小楷,多是关于冬赈或兼济贫户的批注。
字也相当好看,行云流水,极具神韵,挥毫间如锦绣列阵,落纸时又似孤云出岫。却偏瘦偏细,和他整个人一样清清冷冷。所以有时顾清斛会笑他真是字如其人,一点也不像他那种龙飞凤舞、张扬得很的字。
看了一会儿账册,赵锦绵慢慢收笔,揉了揉略有些酸涨的手腕。
这些册页里流转的,是顾家世代的清誉与银钱。他本无心窥探,可既应了苏太夫人,便要做到极致。他敬重那位老夫人,不同于宫中那些精于算计的长辈,苏太夫人眼界开阔,其慈爱是真,智慧亦是真。
所以他会把这些学好做好。是给苏太夫人看,也是给自己看。
之前银辉问过他,将来会不会动顾家的钱财做些事,赵锦绵几乎不假思索便否了。
在他眼里,权谋杀伐离不开金银细软,那是兵马的另一种形态。可他独独对动顾家的东西没兴趣。他自己的账本散在各处,那些见不得光的血汗钱,他分得清楚,绝不教顾家沾上半点腥。
想着这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喉间有一点不甚明显的发紧,他把那点咳意压回去,又翻到下一页。
顾家是皇城里少有的,从祖辈开始就真真拿银子去修桥、赈灾的一家;不是靠几场盛筵、几座祠堂得到些糊弄人的清名。先侯与顾清斛都战功赫赫,边关百姓只知顾家,不知天子,这些都是顾家世代攒下来的好名声、硬功德。
而这样的一家人,被圣上盯上,被朝堂裹挟,只因兵权在手,才真正是无妄之灾。
赵锦绵垂眸,看着这几册账本划过一抹沉思:不论这局棋将来胜负如何,至少不能让这一门忠烈,再被他这只孤魂野鬼拖入泥潭。
指尖正要落下一圈,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绕过廊角,又在门槛前停住。紧接着,是两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叩门声。
“殿下。”顾清斛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还是那股懒懒的调子,却压得很低,透出一股缱绻的温柔。
赵锦绵“嗯”了一声:“进来。”
门扇开了一线,冷风便趁隙钻了进来,能感受到昨夜清霜侵寒衣的岁暮天寒,又被来人干脆地隔绝在门外。
顾清斛今日依然是世家贵公子的打扮。穿了件深墨色长袍,外头披一件浅灰短氅,腰间一条窄玉带,把他整个人勾得愈发修长。每次见到他,赵锦绵都会觉得琼枝玉树、风流蕴藉这几个字像被人拿烙铁烙在脑子里似的,时间越久越根深蒂固。
他衣襟上不知从哪儿沾了两片黄叶,进门时顺手在门边抬手一拍,把霜气与落叶一并拂在门外。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小食盒,走近案前先低头看了一眼那摞账本。
“殿下躲在这儿,”他轻声失笑,嗓音磁性而松弛,“原来是同这些打交道。”
赵锦绵抬眼望他,神色清寂:“交给我的,总要做好的。”
顾清斛目光在那册账上扫过,又落在他指尖。那本账翻得已经卷了角,他刚刚圈住的那一行墨迹尚未全干,纸面还泛着初冬不甚明朗的天光。
“这些东西,”顾清斛皱了一下眉,“叫管事们盯着便是,殿下何必真个亲自折腾?阿母不过走个过场,你身子不好,该好好歇着才是。”
“侯爷……”赵锦绵又低下头翻了两页,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宴怀侯府照拂良多,凡我所能及者,必不推诿。”
这话说得克制生分,却又透着种骨子里的清傲。
顾清斛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失落,只好走近两步,在他左侧站定,垂眸看了会儿他伏案的样子——那些熟悉的漂亮、有风骨的字,一笔一画落在自家账本上。
他顺手把赵锦绵手边的茶盏拿过去摸了摸,茶早就凉透了。他便侧身去炉边换了一盏热的,又细细试了试温度,这才放回他指尖可及之处。
“只是殿下喉伤未愈,天寒露重,这般熬着,仔细头疼。”
赵锦绵低头看了看那盏新换的茶,瓷壁上氤氲起一层淡雾,他的指尖被暖气烫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握着的是一盏冷茶。
“边关一年到头风沙雪水,侯爷都熬过来了。”他别开视线,语气淡淡地反驳,“我又怎么会累。”
嘴上这么说,他却仍旧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一点位置,好让对方靠近火盆,多分些暖意。
顾清斛看在眼里,心里反而又软了几分。
两个人便这样并肩坐在一张案前,仿佛在这逼仄的案几前,借着彼此的一点体温,捱过这初冬的清寒。
他略略俯下身,从另一侧的方向去看案上那页账,肩膀离赵锦绵的肩不过一寸,却刻意留出那一寸不去触碰。
最初时,赵锦绵还会指着某些看不明白的栏目侧头问他细节,嗓音压得低低的。后来,只要赵锦绵指尖在账页上虚虚一悬,没有开口问,顾清斛也能看懂他的意思,便会主动替他解释这一栏写的是什么,讲得很慢,也很仔细。
赵锦绵一边听,一边认真琢磨着刚刚听到的新东西,指尖慢慢划过一条条收支栏目,却又隐约觉得顾清斛似乎一直在看他。
他转头,疑惑地望过去。
两人本就靠得很近,他这一侧头,睫毛的阴影轻轻落到顾清斛眼底,像是满池秋水盈盈晃动。
顾清斛却缓缓笑开,目光落在他颈间,伸手指了指那条常年像焊在脖颈上的丝巾。
赵锦绵这回是真被吓了一跳。本就坐得近,他以为丝巾松了,或者位置没绑好露出了什么,连忙用没握笔的那只手掩住喉咙,神色难得带了几分促狭的紧张:“怎么?”
这样一惊一乍的反应,让顾清斛不由得想起新婚那夜掀盖头时那一瞬的迟疑——都比平日里更鲜活,是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赵锦绵的模样。
他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殿下这条丝巾甚是可爱,上头竟绣了一颗小胡萝卜。”
赵锦绵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看他一眼,随即用指腹隔着丝巾悄悄蹭了蹭那一处“小胡萝卜”。他抿了抿嘴,偏过头不去看顾清斛,又强作镇定翻过一页账册,低声道:“这是银月刚学刺绣时非要给我绣的,其实不是胡萝卜,是橘色的月季。”
“噗——”
顾清斛终于没憋住,笑出声来。笑意里带着令人欢喜、令人沉醉的少年气,明明早已不是少年了,却偏偏在这一刻,又叫人看见几分当年名满京城的顾小公子的影子,如朗月入怀,风流蕴藉:“银月这手艺,倒也算是另一种技艺精湛了。”
这样意气风发的顾清斛,让赵锦绵心里那场连年不散的永夜,仿佛被人从边角轻轻划开了一道缝,有一线光透进来。
“所以她现在也不学了,”他顺着话头淡淡接了一句,“这个胡萝卜,是银月大师的封关之作。”
顾清斛轻笑着,顺势拉过他的手抽走他指间的毛笔,挂回笔架:“殿下若想多给人看看银月大师的手笔,可不能一直守在这儿。找个时候,一起散散心吧。”
赵锦绵挑眉,神色间带了分探究:“你打算怎么让我散心?”
“这些账本,什么时候看不成。”顾清斛道,“城里霜降后的景致,也别有趣味。改日臣请殿下出去走一遭。”
“走到哪儿?”
“随意寻一处酒楼,”他随口描摹,“坐在临街的窗边,看初雪、看行人,听下面说书的胡扯一些戏剧故事。殿下总在宫墙内、侯府里转,未必见过这京城冬日的颜色。”
赵锦绵指尖停在案页上。
他想起冷宫的冬天——墙皮脱落,被窝里钻出的老鼠,茶碗里**的霉味。后来虽是锦衣玉食,这些记忆却一直沉在心底,像结了冰的泥潭,说不上来,却从未真正融过。
他低下头,把那些画面一点点按回去:“等这一摞看完。”他说着,又从笔架上取下笔,指尖一扣,刚才那点被暖意撬开的缝隙立刻合上,整个人从短暂柔和的气氛中抽身出来,重新裹上无尽的夜色,“再说。”
顾清斛看着那一整格排得密密的账本,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臣这几日便勤些来,瞧瞧殿下还有没有眼睛。”
说完,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用指腹在他眉心轻轻按了一下:“别皱得太久。”
那一下明明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暖意。
赵锦绵抿嘴,低下头不去看他,下意识抬手拍开他的手:“多管闲事。”
嘴上嫌弃,力道却如羽毛拂面。
顾清斛被拍开了也不恼,笑得愈发从容:“殿下骂两句,心里说不定就不那么累了。”
银月:有人说我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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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开始手感很差,可以直接跳到第十一章之后。会慢修(maybe......)
笔力不足,妹哥感拉的不够大。
这几章走日常没有重要剧情。春猎开始基本都是重要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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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雪晴云淡日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