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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少年应有鸿鹄志

破晓时分,兵部飞骑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踏破了京城长街的浓雾。燕州战报字字泣血,一路直达天子御案。

塞外王廷内乱初定,几方部族暗流涌动。胡塔木急需一场摧枯拉朽的硬仗来帮他背后的小王爷立威,再无半分闲心同沈浅安玩那套猫鼠周旋的把戏。不过短短数日,异族的精锐长驱直入,沈浅安连丢五座城池,大靖北面最要命的燕州防线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燕州若破,胡塔木的铁骑便能踏平冀北,直指京畿。

最令天子肝火中烧的,是军报里夹带的那桩奇耻大辱。

两日前的一场遭遇战中,沈浅安被游骑杀得丢盔弃甲,狼狈跌落马下。胡塔木高踞于剽悍的北地骏马之上,骨肉悍利,宛如一尊修罗神。他甚至不曾弯腰下马,只轻蔑地垂下眼,睥睨着在泥水里仓皇瑟缩的沈浅安。

塞外的长风呼啸,胡塔木手中长枪如游龙探出,径直钩住了刚从沈浅安战马上砍落的帅旗。深蓝打底的“沈”字大旗就像块破布般挂在异族的枪尖上,随风猎猎作响,把大靖的脸面扇得荡然无存。

胡塔木恹恹地勒住缰绳,盯着地上抖成筛糠的敌将,眼底尽是武将未能遇上宿敌的意兴阑珊与烦躁。他忽然扬起枪杆,厉声长喝,声音借着风势传透了两军阵前:“大靖是死绝了么?派这等软骨头来辱我牙帐!去把顾清斛找来!让他来跟我堂堂正正地战!”

名将之间,纵然隔着家国血仇,骨血里总有一脉相承的武人孤傲。胡塔木深知大靖朝堂上的蝇营狗苟,他用这般极尽折辱的姿态,不仅是鄙夷沈家,更是直接逼着大靖朝廷把顾清斛从大理寺狱里放出来。他要的是一场名留青史的巅峰对决,而不是从一个废物手里白捡几座空城。

急奏传回,朝野震荡。

太极殿上,染血的军情急疏被狠狠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来自天子威压的闷响。

圣上立在御案后,怒火几乎要将这煌煌大殿烧穿。一怒燕州防线形同虚设,王廷的刀已悬在卧榻之侧;二怒沈浅安如同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将天子的脸面扔在塞外任人践踏;最怒的,是往日里为了争权夺利斗得乌眼鸡一般的满朝文武,此刻竟全成了锯嘴的葫芦。面对北境这个烂摊子,满殿公卿,竟无一人敢出列接下燕州这块烫手山芋。

散朝后,圣上沉着脸去了紫宸殿,独独留下了吏部侍郎苏悯。

在天子眼里,柳家手伸得太长,沈家又是烂泥,顾家桀骜难驯。唯有苏悯,这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不结党营私的纯臣,不染门阀习气,最是清正端方。

“燕州之局,苏卿如何看?”

苏悯垂手立在下首,目光清明,语气是一贯的直言不讳:“微臣不懂兵法,但知晓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胡塔木用兵诡谲,燕州地势凶险。眼下若再派一个对边关防务一无所知的去顶替,只怕......又是一个沈浅安。”

话点到即止,多半个字都没有。

圣上冷哼了一声,视线越过袅袅升腾的沉香,落在堆积如山的军报上。

御案上,柳皇后的求情折子与沈贵妃哭诉的血书堆叠如山。帝王之术,本就在于走钢丝般的制衡。顾家功高震主,他确实要压;沈氏甘当鹰犬,他也乐得去扶。但他最恨的是门阀自作主张,把手伸得太长,妄图在他彻底决断前,越俎代庖地弄死顾清斛。

沈浅安在边关跌的这一跤让圣上彻底清醒:顾家这把刀可以打压,可以敲打,但在满朝皆是废物的当下,这把刀绝不能就这么折在大理寺里。

他不信顾清斛在工部案里干干净净,但真相于天子而言一文不值。如今北境溃烂,沈氏无能,工部烂账悬而未决,顾清斛若死在大理寺,得利的只有那些把持朝纲的世家。倒不如把人放出去,套上“戴罪立功”的枷锁继续替他卖命。

天子冷眼扫过那一摞摞争权夺利的奏疏,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一锤定音。

“顾清斛未必无辜。”天子的声音在空荡的暖阁里响起,没有半分对忠臣被冤的怜悯,只有极致的帝王权谋,“可眼下北境烂透了,城池无人去守。”

他随手将一本奏状扔进火盆,看着火舌将其吞没:“先叫他滚去把朕的燕州夺回来。等活着回来了,再论他的罪不迟。”

火光映亮了天子没有半分愧色的侧脸。不平反,不认错,只要这把刀还能杀人,旧账便全凭帝王心意。

苏悯眸光微垂,将这番不加掩饰的冷酷权谋尽数听在耳中,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芒:“圣明无过圣上。”

当日,一道盖着御印的制书便在苏悯的注视下于紫宸殿内一气呵成。

明黄诰命上的字句,将帝王的颜面与手腕粉饰得天衣无缝:门下:天下之险,莫重于北塞。燕州重镇,系国之安危。宴怀侯顾清斛,公忠体国,器宇骁果。前因工部一案下狱,实为奸人构陷,今理明其冤。强寇叩关,边尘不息,特加封平北征虏大将军,持节燕州,重掌帅印。即刻出甲,克期平虏。主者施行。

墨迹甫干,圣上便将这卷重逾千钧的圣旨抛给苏悯,命他即刻前往大理寺昭狱,亲自去提那个能给大靖救命的燕地杀神出笼。

“去吧。去大理寺,把朕的好侯爷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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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的甬道深不见底,哪怕是白日,也只余几盏气若游丝的壁灯在渗水的青砖上投下斑驳的鬼影。

苏悯捏着手中的明黄的制书,停在最深处的牢门前。

铁栅栏内,顾清斛隐在最深沉的暗影里。他低垂着头,右腕被沉重的精铁镣铐高高吊在身后的墙壁上。先前的暴戾与疯魔已然蛰伏,此刻的他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几绺脏污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彻底遮住了面容,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悯薄唇紧抿。他向来以一襟风月的魏晋清骨示人,独来独往,谁的账也不买。可偏偏在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却依旧让赵锦绵牵肠挂肚的男人面前,不可遏制地掠过隐秘的别扭与介怀。

牢房里静得落针可闻。苏悯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嗓音里夹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宴怀侯。圣上有旨。”

墙角的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苏悯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本就是个清高寡言的性子,换作旁人,他绝不肯多费半点口舌。可一想到前几日夜里,赵锦绵坐在茶室里,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笃定语气说出那句“他不是毫无防备,他是甘之如饴”时,苏悯胸腔里立刻又翻涌起一阵酸涩。

他冷眼看着暗处慵懒的轮廓,终于还是没忍住,用极其平稳的语调刺出了最尖刻的软刀子:“侯爷这般要死不活的做派,担得起殿下日夜筹谋的心血么?”

“哗啦——”

死寂中铁链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听见“殿下”二字,顾清斛才终于施舍般地动了动僵硬的脖颈,隔着凌乱的额发,抬起那双隐在暗处的、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苏悯懒得再看他,径直展开制书,将卷上冠冕堂皇的戴罪立功之辞念完。随后,他亲自踏入牢房,从宽大的袖管中摸出大理寺的铜匙,面无表情地替顾清斛解开了手腕与脚踝上的重重枷锁。

沉重的镔铁环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回音

顾清斛没有起身,甚至没去接苏悯递过来的明黄卷轴。他转了转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右腕,燕州帅印重回手中,他知道当日发往北境的密信赌赢了。可此时此刻,这滔天的权柄竟没能分走他半分心神。他依然维持着散漫却危险的坐姿,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位天子近臣。

“怎么是你来接我出去?”

苏悯将卷好的圣旨递向他,闻言动作微顿,目光漠然并未答话。

他和苏悯,像是天生犯冲。苏悯平日里端着谁也瞧不上的清流架子,每次撞见他总要夹枪带棒地冷嘲热讽几句。顾清斛以前只当他是读书读酸了脑子,可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苏悯竟带着圣旨来捞他,而且言语间又处处透着对赵锦绵毫无掩饰的回护......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蛛丝马迹在顾清斛脑海中闭环。

御前最得脸的孤臣、莫名的敌意、以及提到那个人时字里行间压不住的酸味。

毫无征兆地,顾清斛猛地探出刚脱了桎梏的右手,一把钳住了苏悯递着圣旨的手腕,极其粗暴地往下狠狠一拽。

苏悯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抗得住武将这毫不讲理的蛮力。他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步,被迫弯下腰,半个身子几乎压向了满身血污的顾清斛。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极度危险的咫尺之间。鼻尖几乎相抵,苏悯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死牢里的霉味。

顾清斛顺势倾身,薄唇几乎贴上苏悯的耳廓。他没有暴怒,反而压低了嗓音,用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散漫与笃定,惊雷般在苏悯耳畔炸响:“你是......绵绵的人?”

“绵绵”二字,叫得毫无顾忌,亲昵得令人发指。

这裹着宣示主权意味的称呼,宛如一柄尖刀直挺挺地捅进了苏悯心窝,搅得他满腔的酸水尽数倒灌,连维持表面的清高都成了一种难堪凌迟。

苏悯苍白着脸,死死咬住后槽牙。他没有挣扎,只用空出的左手,一根一根、极其用力地去掰顾清斛钳在腕骨上的手指。

然后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袖口。再抬起眼时,清冷的眸子里已覆上了一层料峭的寒霜,冷极反笑:“希望侯爷出去后,能给殿下带来的价值,抵得上我今日暴露身份的代价。”

顾清斛极短促地轻笑了一声。他根本不在意这句夹枪带棒的警告,随手捡起地上的圣旨,撑着冰冷潮湿的青石地砖,缓缓站直了身躯。

沉睡的虎豹终于抖落了锁链。火光将他冷峻的面庞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浸在跳跃的暖影里,暗褐的血迹斑驳;另一半彻底隐匿于深渊,犹如修罗道里爬出的鬼魅,危险至极。

“辛苦苏侍郎走这一遭了。”他随意地掸了掸衣摆上硬结的血痂,声线低沉,“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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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理寺狱最深处的那扇铁门时,大理寺少卿皇甫钺已在廊下候着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皆是聪明人,并未多做寒暄。皇甫钺命人捧来一套干净的玄色缺骻袍,甚至备了温水与巾栉。顾清斛也没客气,就着冷泉水草草洗去脸颊与颈侧的污泥,褪下身上穿了几日的硬如铁壳的血衣,换上簇新的暗纹常服。

玄色极好地掩盖了皮肉上崩裂的血迹,上好的丝绸重新裹住他挺拔的骨架,硬生生将浸淫狱中的熏人的血腥气与腐朽味压了下去。单看外表,又是那个在御街上走马观花、风流桀骜的宴怀侯。唯有他自己知道,粗糙的里衣布料每一次摩擦过腕骨和脊背的伤处,都带着细密的钝痛。

穿戴停当,顾清斛便跟在苏悯身后,乘了进宫的小轿,一路直入紫宸殿。

大殿内并未点多少烛火,深秋的天光透过窗棂漏进来显得有些昏暗。紫檀御案后,大靖的最高掌权者正靠在龙椅中,指尖缓慢地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柳氏党羽的步步紧逼、后宫沈氏的哭闹纠缠,叠加上燕州糜烂至极的战局,硬生生熬损了这位九五之尊的精神。然而,哪怕面容透出疲惫,来自帝王的天威难测、生杀予夺的威压,依旧如浓云般死死盘踞在丹墀之上。

顾清斛撩起袍角,规规矩矩地跪叩行礼:“罪臣顾清斛,叩见圣上。”

大殿内一片寂静。

天子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用指节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桌面。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无声对峙。圣人心知肚明,屠城案与工部案的烂账全是借口,他本就是要借着这些由头彻底拔了顾家这颗碍眼的钉子。可如今北境将倾,他却不得不捏着鼻子,重新把世家门阀变成权力天平上各怀鬼胎的互相利用。

这是帝王的屈辱,也是门阀相互倾轧、最终反噬皇权的无奈。天子恨沈家的无能,恨柳家的越权,更恨自己此刻不得不仰仗顾家的刀。

足足晾了半盏茶的功夫,圣人才终于停了叩击桌面的手。但他自始至终未曾施舍半个字,只讳莫如深地阖着眼。

立在一旁的苏悯适时地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侯爷。”苏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公事公办不带半分私情,“圣上谕旨,燕州兵马散落,此番北上,兵部会于沿途州府调拨三万轻骑归侯爷节制。至于粮草调度......”

长达半个时辰的觐见,全靠苏悯这个吏部侍郎在中间转圜。兵力如何收拢、粮道如何布防、甚至到了北境后如何处置溃逃的沈家残部,天子金口紧闭,只有高高在上的傲慢,都靠苏悯精准地揣度着圣意,将一条条带着枷锁的军令套在顾清斛的脖子上。

顾清斛始终将脊背挺得笔直,半垂着眼帘。对于苏悯代传的每一道苛刻军令,他都未置一词,只以一句平稳的“臣领旨”照单全收。

不争辩,不叫屈。他太清楚天子此刻的忌惮与不甘,也清楚自己此刻不过是皇权用来擦拭边关血污的用之即弃的布。

正事交代完毕。顾清斛双手交叠,伏地行了最后的大礼:“臣定不辱没大靖疆土。臣告退。”

他站起身,正欲敛步退出大殿。

“绵绵这几日......”

一道极度低沉、沙哑,却依然透着不可忤逆之气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在大殿上方响起。

顾清斛的脚步猛地顿住。

圣人终于开了口,提及的却非国祚江山、亦非北境烽火,而是那个被强行禁锢在公主皮囊下的先帝遗孤。语气里破天荒地牵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长辈的恻隐。

在这场残酷的皇权游戏里,他曾真心疼爱过那个玉雪聪明的小侄子。可帝王之爱终究抵不过万里江山。赵锦绵既然被他亲手送进了顾家的门,便注定是皇权用来辖制顾家的一枚棋,早晚要同顾家一起被埋进大靖的史册深处做个陪葬。

那一点微末的怜悯,如同风中残烛,只闪烁了一瞬,就立刻被冷酷的帝王心术彻底掐灭。

“......也受了些苦。”圣上的声音重新冷硬下来,他没有看顾清斛,只是随手翻开手边的本奏疏,“你回去先......罢了。你退下吧。”

未尽的话语悬在大殿里,只有高高在上的无情与决绝。

顾清斛站在原地。宽大玄色袖袍下,他布满勒痕与血痂的手极慢、极克制地攥紧,手背上迸出骇人的青筋。他没有抬眼去窥探天子的神情,只是重新垂下眼睫,将眼底骤然翻涌起的戾气与心疼尽数掩去。

他可以接受天子将他当做垫脚石,可以接受顾家被泼尽脏水。可是,赵锦绵不行。没有人可以动他的赵锦绵。

“臣告退。”

他再未停留,转身踏出了紫宸殿高高的门槛。深秋的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肩头,却照不暖他眼底凝结的秋池水冷。

小狗疯疯的

侯爷:赵洐深,苏悯,还有多少个!!!!!!!!!

公主: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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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章侯爷就要回燕州办大事了,小情侣各自用力Ov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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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少年应有鸿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