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侯府里却出了大事。
侯府书房的鹤擎铜灯散发幽幽光亮,管家几乎是跌撞着推开了门槛,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了。冷汗顺着深壑皱纹淌下,挂在苍老的下颌。他抖着手呈上一封信,只说是外头一个连脸都没露的暗桩塞来的,留下一句关乎顾家存亡便遁入夜色。
顾清斛本披着件单衣倚在榻上,单手随意拨弄着灯芯。闻言,他修长的指节捻过那方薄纸,目光触及信封上“宴怀侯收”四个大字的瞬间,指腹的动作突然顿住。
字迹太熟了,是他昔年一个旧部的笔迹——三年多前为了保全顾家另一个心腹自愿顶罪早就命丧黄泉、身首异处。可一个死人的字,怎么会在这样深秋露重的夜里里凭空出现,还精准地递到了他手里。
信里连落款也无,字句寥寥,只含混点明了庆康坊乌衣巷的一处私宅让他即刻前往。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阳谋,一个毫无遮掩的饵。
顾清斛盯着手中薄纸半晌没动,最后却只低低嗤笑了一声。
饵上挂着当年惨死的袍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却没能活着回来的兄弟。今日这局就算是万丈深渊,他顾清斛也势必要去蹚一蹚。
没有多余的犹疑,他起身换上利落的鹊羽色圆领疏袖。随手抽过案头的花笺草草落下几笔用镇纸压实,转头交代外头守夜的肆秋立刻启动顾家暗线,将消息星夜递给北境的闫玦疏。
推门没入浓夜前,他偏过头,目光遥遥向着赵锦绵歇息的主院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嗓音:“动作轻些,殿下受不得惊扰。告诉他我出去一趟,天亮前便回。”
原以为只是一场旧案清算,却没料到这一步迈出去,便险些将他溺毙在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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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夜禁森严,顾清斛披星戴月避开巡夜的武侯,悄无声息赶到信中指引的乌衣巷时,四下阒无人声。庆康坊本就不是闹坊,入夜后人声更稀。门头连盏引路的灯笼都没挂,森森院落彻底融进化不开的浓夜里。叩门半晌无人应答,顾清斛懒得在门外干耗,仗着绝顶的身法脚尖轻点,如一只雨燕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墙。
脚尖沾地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深秋的夜,没有虫鸣,没有狗吠。风被高墙挡在了外面,露水混着霜气黏稠地堵在胸口。顾清斛刻意放轻了脚步,周遭只有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的细碎干音。这零星的响动在死气沉沉的院子里被无限放大,反倒把空荡荡的庭院衬得愈发逼仄。越往深处走,夜色便越浓重,周围所有的光都被墨色吞噬。
走到第一间主屋前。双扇雕花木门大敞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分明。
久经沙场的顾清斛对气味极度敏锐,他脚步微顿,瞬间捕捉到了夹杂在秋寒里的异味。是血,还是极其新鲜的人血,腥气还冒着热,直直从屋里漫出来,生生盖过了满院的萧瑟秋尘。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昏黄的光晕骤然撕开黑幕,晃过眼睛的同时也照亮了前厅青砖地上的惨状。
穿着绯色官袍的男人俯趴在青砖上,身下大片的鲜血肆意漫溢,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将半幅衣袍都浸成了骇人的暗紫。
顾清斛没有丝毫避讳大步上前,名贵的鹊羽衣摆直接垂落在污血中。他单膝点地,伸手探向底下这人颈侧的动脉。
脉象游丝,已是强弩之末。
借着火光看清那张半偏着的脸时,顾清斛的猛地蹙起。倒在血泊里的竟是当朝工部侍郎孟景焕。
这位孟侍郎并非寒门白丁,孟家在大靖勉强算得上高门,可若是跟柳家、顾家这样百年鲜花着锦的世族相比便完全不够看了。可大靖朝堂门阀林立、盘根错节,若不拜世家山头、不走真金白银的门路,想要熬出头难如登天。孟景焕入仕后倒是拜了柳家的码头,却始终没能讨得主家几分青眼,在工部虞部司员外郎的位置上蹉跎打熬了近二十年,这两年才堪堪爬上工部侍郎的位子。
可眼下顾清斛根本顾不上细盘这背后的党同伐异,也无暇去深究一个柳家门生为何会横死在此。换作寻常京官撞见这等要命的绝地早该撇清干系抽身退步了,可他骨子里温柔和悲悯让他做不到将一具尚带余温的躯体弃之不顾。
他一把托起孟景焕的后背将人半护在臂弯里,指尖顺势搭上对方微弱跳动的手腕,沉声唤道:“孟大人?孟侍郎!”
许是被这翻动的动作惊扰,又或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什么人,孟景焕的眼皮剧烈地痉挛了几下,竟当真撑开了一条混浊的缝隙。
大量的失血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涌出带血的白沫,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嗬嗬声。
顾清斛小心地托住那血肉模糊的上半身,将耳朵凑近了些:“孟侍郎?想说什么?”
他心里有千百个疑问:孟景焕为何会在此处,谁约他来的,是谁下的手,自己又为何会被引到这里——但这一刻他一句都没问。人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再多的追问都无用。他只能让孟景焕说他拼死也想说出口的那句话。
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顾清斛的小臂,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孟景焕每吐出一个字,便伴随着大口呕出的浓血,支离破碎的音节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凄厉:“顾......侯爷......工部......烟花......”
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顾清斛几乎将整个人都俯下去才勉强听清。
而下一瞬,孟景焕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瞳孔猛地发出一点骇人的亮色,死咬着牙关,极其模糊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入耳,顾清斛眼神陡然一变。
他这一生大多时候都从容。年少名动京华,后来驰骋沙场,向来渊渟岳峙,万事不盈于怀。可当下,素来深沉慵懒的宴怀侯的眼眸里,却毫无防备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火折子在他手中轻轻晃了一下,一点昏黄火光落在他眼底,把眼中瞬息间压不住的震动与错愕照得分明。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目光落向孟景焕胸前那处致命的创口,右手顺势探出想要确认伤处深浅。温热的指腹堪堪触上那柄齐根没入血肉的匕首握柄。
就在这一息之间,孟景焕浑身猛地一挺,一大口黑血喷洒在顾清斛的衣襟上。抠着小臂的五指彻底脱力,重重砸进血泊里再没了声息。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血腥气越发浓重。
顾清斛抱着怀里渐渐失温的身体,脸色沉得厉害,脑子里却已飞速运转。
工部,烟花,和最后这两个字。
零碎的线索在顾清斛脑海中撞击,火光电石间串联成一张阴毒的网。
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院外紧闭的木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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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门板被粗暴地撞开,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挟着凛冽秋风涌入庭院,顷刻间将幽暗逼仄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晃眼的刀枪剑戟折射着刺目火光,伴随杂乱厚重的铁甲摩擦声直指大敞的主屋。
御史台与大理寺的精锐鱼贯而入,将这间血气冲天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在所有交错的火光和视线中央,名满京城的宴怀侯正屈膝半跪于满地粘稠的血泊里。他怀中还半揽着气绝身亡的孟景焕,修长的手指好巧不巧地正搭在插进死者胸口那把致命匕首的刀柄上。
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直到这一刻,所有散落的线索终于在这满院的火光中串联成局。死人的字迹、荒废的私宅、工部侍郎的尸首,这是一场早就算准了他脾性、连他骨子里的悲悯都利用得彻彻底底的死局。
顾清斛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地丢开那把要命的匕首。他只是微垂着眼睑,染血的指尖在刀柄上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
随后他松开手,任由孟景焕的尸身倒回血泊,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沾着黏腻污血的鹊羽色衣摆黏在手臂上,他随手扯过一截干净的袖口擦拭指尖,在一群虎视眈眈的官兵围堵中,从喉腔深处溢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嘲弄。
大理寺少卿皇甫钺自列阵的兵甲中缓步踱出。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冷硬端正的眉眼,他在几步开外站定,注视着眼前血腥诡谲的画面,双手交叠,隔着虚空冲顾清斛极尽优雅地作了个揖。
“夜半惊扰。”皇甫钺的声音在夜色中冷冷清清,举手投足间却又有着世家公子的规矩与端庄,“这案子牵扯甚大,侯爷......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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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扇外头还是一片乌沉沉的夜色,侯府的急报却先一步撞碎了满院死寂。
主院外的梆子刚敲过寅时,赵锦绵便被银辉急促的叩门声惊醒。夜气正重,天际浓稠。他连发丝都未及束,只胡乱扯了件外袍披在单薄的亵衣外,便匆匆踩进了满庭的寒凉秋霜里。
跨进苏婼宛院门时,廊下的几盏风灯正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晃,光影明灭。屋里头肆秋正跪在地上,眼睛哭得通红,抽噎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反观正堂的主位上,苏婼宛披着件素色的褙子,手里缓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端端正正地坐着。这位历经了两朝风雨、曾替顾家掌过舵的太夫人,此刻连发髻都梳得一丝不苟,除却唇色在摇曳烛光下稍显苍白,面上竟寻不见半分惊惶。
深秋的寒风最是伤人,原就是赵锦绵旧伤未愈的嗓子最难捱的时候。才走得太急,冷气裹着霜露直挺挺地贯入喉管,他刚想开口,喉间翻搅的干痒便泛起钝刀刮骨的剧痛。他立刻偏过头,抓起袖袋里的帕子死死掩住唇,弓着背闷声咳了起来。
苏婼宛见状,亲自执起泥炉上的茶壶,斟了盏温热的雪水茶推至他手边,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两下:“缓口气,天还没塌。”
待胸口翻腾的咳喘渐渐平息,跪在下首的肆秋才抽抽搭搭地开了口。
话虽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哭腔又重,可大意总算分明。半夜门房接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说是关乎顾家大事必须立时交给侯爷;顾清斛看过信后单骑赴约去了;谁知这一去竟直接落进了大理寺手里,如今连御史台那边都惊动了。
赵锦绵搁下白瓷茶盏,指尖轻抵着温热的杯壁:“信呢?”
提到这茬,肆秋伏在地上哭得愈发绝望:“侯爷走前嫌带着累赘,特意留了那信在书房作证。可......可、可我方才去取,拆开一看,竟成了张白纸!上头一个字都没了!侯爷这下是真的百口莫辩了......”
苏婼宛静默不语,只将案上那页薄纸推了过去。
赵锦绵两指捏起凑到烛火下端详。从信封到信笺果真干干净净,别说墨迹连个划痕都没留下。他捻了捻纸张的纹理,声线还带着咳后的沙哑:“退迹墨......确实有这种手段。西域传来的方子,写在纸上,过不足几个时辰便会挥发得一干二净。”
肆秋听见这话,身子抖得更是厉害。苏婼宛缓缓地拨弄着腕上的沉香木珠,见肆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替他将后面的话说完:“肆秋说,清斛临走前还留了道手书,连夜顺着顾家的暗线递往北境闫将军手里了。这会儿,怕是追不回来了。”
赵锦绵并未答话,只静静立在摇曳的灯影里。周遭是肆秋压抑的泣音与沉闷的夜风。他盯着那张空白的信纸看了半晌,左手的拇指习惯性地搭上右手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捏揉着。过了半晌,他忽然停了动作。
“不必追。”赵锦绵抬起眼睫,眸底残存的些微咳出来的水汽与病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低声开口,“我大致猜得到,他给小舅舅的信里写了什么。”
肆秋愣在原地,眼泪挂在腮边都忘了擦。侯爷都被大理寺拿进去了,信追不回来,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侯爷被定罪?
赵锦绵松开揉捏指骨的手,神色间反倒浮起一抹无可奈何却又洞若观火的轻哂:“清斛是想赌。”
顾清斛何等敏锐的人,既然接了那封满是破绽的信,又怎会看不出是阳谋?他只身赴局,甚至顺水推舟落入大理寺的手里,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做局。
“他要借这桩命案,赌一个重返燕州的机会。”
这话一落,连肆秋的抽噎声都生生顿住了。
顾清斛这一步走得太险也太疯。可若真剥开他漫不经心的矜贵皮相往深处探,这正是他能干出来的事。顾小公子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京中这张网已经兜头朝顾家罩下,与其被慢刀子割肉困死在里面,不如索性借力打力把这潭死水彻底搅翻。
赵锦绵偏头吩咐:“别哭了,去把灏柯找来。”
肆秋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退出去寻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风声更重了些,灯下只余苏婼宛与赵锦绵相对而坐。先前空白信纸孤零零地陈在案边,被烛光映得惨白刺眼。
喀答。
苏婼宛手中终夜未停的佛珠终于停了下来,并把串珠重新缠绕在手腕上。
她缓缓抬起眼,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赵锦绵此刻青丝未束,松散地披垂在单薄的肩头,眉目间尚留着夜半惊醒的倦色。可偏偏那张生得绝艳至极、雌雄难辨的面庞上寻不见分毫慌张,而是从骨血深处滋生的冷静和威压,轻而易举地盖过了所有的狼狈与脆弱。
苏婼宛端详了他片刻,才开口:“他拿命去下的注。这局赌,几成胜算?”
赵锦绵垂眸将那张白纸随意折了两折,搁在一旁。然后他转过身,迎上苏婼宛的目光。
从接到急报、看见白纸,到窥破顾清斛以身入局的意图不过须臾之间,他便已在心里将后续的翻盘之路铺排妥当。
他双手交叠,将宽大的袖摆敛起,向着苏婼宛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赵锦绵略微低垂着修长的后颈,开口时嗓音仍带着未散的沙哑,可字字落地,竟有金石之声。
“阿母放心。我会把它,做成十成。”
公主要救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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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世事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