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朝野上下的风向倒是变了些。
蜀地金矿的事不知被谁漏了风声,街头巷尾开始嚼起了舌根——若蜀地真有这般丰足的矿脉,历任刺史与封王怎会毫无察觉?究竟是真的没察觉,还是早就中饱私囊、监守自盗了?
这种诛心之论本可以当作捕风捉影的闲话听过就算。可流言一旦成了势,就总有沉不住气的。几个曾在蜀地外放过的官员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竟赶在早朝前便递了请罪自证的折子,急切地陈情自证,求圣上明察秋毫。
顾清斛听着这番急不可耐的撇清,心底反倒舒坦了几分。只是这舒坦又在今日上朝前被人搅合一通。
晨光微熹,百官候朝的空当里,顾清斛当头碰上了苏悯。被圣上亲自提拔上来深得圣心的苏侍郎素来是一派仙风道骨、不问世事的清流做派,今日却不知抽了什么风,路过顾清斛跟前时脚下一顿非要刺上两句。
重阳宴衍庆宫顾清斛斩杀狼犬的事,到底还是在小范围里传开了。苏悯理了理一尘不染的宽袖,目光凉凉地扫过来:“听闻殿下又受了惊吓。自从殿下入主侯府,这伤患消息便没断过。旁人都道侯爷与殿下琴瑟和鸣,但臣觉得倒像是殿下在处处替侯爷遭罪。”
一旁的林敬禹听得直搓牙花子。他跟顾清斛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哪能见自家兄弟平白受这种夹枪带棒的窝囊气。更何况自己这位兄弟平日里待公主如何他自有分辨,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还怕化了。林敬禹当即冷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别人家的内帏私事,苏侍郎倒是有闲心操持。既然这般牵肠挂肚,苏大人不如干脆搬进宴怀侯府,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
顾清斛伸手拦了林敬禹一把,面上依旧挂着挑不出错处的温和:“苏侍郎教训得是。让绵绵屡次受惊,确是顾某护卫不周。往后,顾某自会更加上心,不劳大人挂怀。”
话虽说得客气,顾清斛心底却存了疑,转过身时眉心极其细微地压了压。一个清高到连世家权贵都不屑结交的孤臣,这般在意赵锦绵的安危,甚至不惜当众失态,怎么看都存着越界的古怪。
直到朝会上,听见那几个蜀地旧臣涕泪横流地求圣上明鉴,顾清斛心里疑虑才被暂且压了下去。流言发酵得这么准、这么快,这朝堂的水算是彻底搅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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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回宴怀侯府,顾清斛直接褪了官服往主院走去。
赵锦绵正靠在床榻上。自打有了梨花,他连夜里安寝都要在枕边专门给小猫咪铺个软垫。此刻,他正微微俯着身拿指节极其耐心地给幼猫调整着小枕头的朝向。明明平日里有着轻微洁癖的赵锦绵,这会却一点都不嫌弃这只小狸奴掉毛。
“蜀地那番言论,是大舅舅在背后推的波澜?”顾清斛走近两步,立在床边问道。
听见顾清斛的问话,赵锦绵指尖轻轻蹭了蹭幼猫的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咸不淡的嗔怪:“谁是你大舅舅。”
顾清斛被噎了一下。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白团子,只觉得牙根发酸——自己花天价砸回来的小祖宗,如今倒是鸠占鹊巢,天天霸着他还没能爬上去的床。
顾清斛忽然倾下身,一把扣住赵锦绵的手腕连人带手拽向自己。然后借着这股力道,他偏过头,在对方淡色的唇角重重亲了一口,嗓音压在喉咙底,硬是把八分的委屈演出了十二分的幽怨:“绵绵......你分给梨花的时间,未免太多了些。”
赵锦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往后退了半寸,眉头微蹙,伸手抵在他胸口将人推开半步:“小声点,别吵着它睡觉。”
顾清斛眯了眯眼顺着他的力道退开。他低着头,高大的身形在床幔前投下一片暗影。那张素来风流写意的俊朗脸庞,此刻竟明晃晃地蒙上了一层灰败,眼睫垂着,活脱脱像只被赶出家门淋透了雨的可怜小狗。
赵锦绵静静看了他一会。
半晌,他叹了口气从榻上站起身,反手抓住顾清斛垂在身侧的手腕,一言不发地牵着人往外间的贵妃榻走去。待到落座,赵锦绵侧过身,学着顾清斛平日的做派,双臂环住那精悍的窄腰,将侧脸贴上了他的胸膛。
“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它这么小离了娘亲,要我好好照料的?”赵锦绵闭上眼,嗅着那熟悉的松香,心头都是温柔惬意的味道,“好了。今日不理它,好好陪你便是。”
顾清斛没出声。他收拢双臂,将怀里的人牢牢圈住,下巴顺势埋进赵锦绵微凉的颈窝里。
在赵锦绵看不见的阴影处,这位前一刻还灰败委屈的小侯爷,唇角极其狡黠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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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你说的‘今日好好陪我’,就是把我诓来小厨房,给梨花做猫饭?”
顾清斛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那块生鸡胸肉和半个南瓜,险些要掐着自己的人中才能站稳。方才在屋里,赵锦绵说出那句“今日陪你”时,他原本满脑子装的都是些有辱斯文的旖旎风月,再不济也该是两人抵足相拥、耳鬓厮磨的光景,谁曾想满腔的绮念全化作了案板上的柴米油盐。
“不是让你,”赵锦绵随手从案上挑起一根赤色的襻膊,转过身背对着他,将带子递了过去,理直气壮地纠正,“是我们一起。这般待在一处,不也是陪了你一整日么?”
顾清斛认命地叹了口气,认劳认怨地接过赵锦绵手上的布带。他往前跨了半步,胸膛几乎贴上赵锦绵的后背。双臂环过对方纤细的肩背,将宽大的袍袖仔细地挽起、用襻膊在背后打了个结。
随着袖摆褪下,两截冷白细腻的小臂便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赵锦绵微微偏过头,侧脸迎着厨房外斜漏进来的秋阳,竟破天荒地绽开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那笑是褪去了朝堂上的算计与冰冷,反而带上了得逞后欢喜的狡黠。在细碎的光影里绣面芙蓉一笑开,明艳得晃人眼。
顾清斛肚子里没来得及发酵的牢骚,瞬间被这个笑轻飘飘地撞了个粉碎。他还能说什么?只能挽起袖子去切案板上的鸡胸肉。刚切了两刀余光就瞥见赵锦绵也从刀架上抽出了一把沉甸甸的菜刀,作势要去切那硬邦邦的南瓜,顾清斛心头一跳,急忙伸手去拦:“放着我来,当心切了手......”
话音未落,却见赵锦绵极为熟练地拿过一旁的磨刀石,在刃口上随性地蹭了两下。紧接着,那把略显笨重的菜刀便在他掌心里灵巧地翻转了一圈。这是一个极其漂亮且危险的刀花,绝不是寻常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能耍出来的。
笃、笃、笃。
赵锦绵低着头手腕发力,切菜的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切出的南瓜块更是大小均匀切口齐整。这般粗重的灶间活计,由他做来竟也能透出一种游刃有余的优雅与从容。
将半个南瓜切完,赵锦绵十分自然地抬起手,用手背将一缕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他抬眼看向一旁微微发愣的顾清斛,眼尾挑起一抹催促:“快切呀,你那份还要上笼屉蒸呢。”
顾清斛再次被震在了原地。眼前这个人就像是一个永远探不到底的错金匣子,时不时便会抖落出一些截然不同、却又致命鲜活的惊喜。
“绵绵,”顾清斛看着他娴熟的动作,由衷地低叹,“你好厉害。”
赵锦绵眼底的笑意并未散去,他拿过一只白瓷碗将南瓜装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以前条件不好的时候,都是要自己做饭的。这么些年没碰刀,还好,没太生疏。”
顾清斛切好鸡肉,将两只瓷碗一并放进笼屉,盖上竹盖,等着水烧开。
他净了手,连布巾都没拿便转过身,将赵锦绵沾了些南瓜汁水的双手一并拉进了盛着温水的铜盆里。顾清斛宽大温热的手掌包裹着那两只微凉的手,修长的手指挤进赵锦绵的指缝里十指交缠,在水波下极尽细致温柔地揉搓清洗。分明只是洗个手,却被他洗出了一种耳鬓厮磨的缱绻与珍重。
洗净擦干后,两人各自拖了一把竹藤编的小马扎并肩坐在灶膛前,守着跳跃的炉火等水开。
周遭安静极了,只有水沸时顶着竹盖的轻响。赵锦绵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明灭的火光,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闲聊起来:
“以前在冷宫做饭,总归是要会用刀的。后来灏柯练刀法的时候,我闲着无事也会在旁边看,他偶尔也教我两手。”赵锦绵偏过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调笑的意味,“不然......生辰宴那天,我的刀使得还不错吧?”
这只是他今日心情极好卸下防备后的一句纯粹的玩笑话。可见在这座侯府里,顾清斛当真是将他养出了一点贪恋温暖的性子。
可这话落在一个恨不能替他受尽所有苦楚的人耳中,无异于万箭穿心。
顾清斛没有接话。他侧过脸看着赵锦绵,灶膛里的火光倒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却驱不散那里头溢出来的、浓稠到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心疼,以及那种至今想来仍觉后怕的战栗。
察觉到气氛沉凝,赵锦绵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侧的人。
“做什么这副表情。”他没有收回肩膀,就这么挨着顾清斛,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真切,“现在已经足够好了。我以前......从未奢望过能遇到宴怀侯府,能遇到你们。能有今日,我很感恩。”
顾清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叹。
他反手将赵锦绵搭在膝头的手牢牢攥进掌心,指腹近乎偏执地摩挲着赵锦绵柔软的指节,眸光里全是固执的认真:
“我对你,还是不够好。绵绵,我会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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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含滋嚼句齿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