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昨夜重阳宴上情绪的剧烈翻涌还残留在骨缝里,散发着微酸的倦意。
主屋外头隐隐传来些细碎的动静。顾清斛大抵是怕吵着屋里人歇息,刻意压低了嗓门,低沉温和的语调隔着一层窗棂,听得并不真切。可银月到底是个压不住性子的小丫头,清脆的惊呼声到底还是漏了进来,如檐下风铃般兜头撞破了深秋的晨雾:“这也太可爱了吧侯爷!它好小好软哦!”
屋内,赵锦绵正站在木桁旁,任由银辉伺候着穿戴外袍。换作往日,他定是要按部就班地理完衣冠再出去,今日却难得生出几分急切。他连外袍都未拢严实,便径直走到窗边,伸手支开了半扇雕花木窗。
银辉站在他身后替他抚平袖口,见他这副难得凑热闹的模样,唇角忍不住漾开一抹笑意。
自从进了这宴怀侯府,殿下身上常年围绕的绷到极致的死气终于一点点化开了。会好奇窗外的动静,会由着性子推窗,在这四方院墙里,他终于褪下了朝天宫里刀枪不入的伪装,一点点显露出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模样——一个本该被千娇万宠、带着点鲜活与矜傲的天家贵子。
推开窗晓霜初透,满院的秋色在晨光下明净如洗。
顾清斛正松松垮垮地倚在庭前的老槐树下,垂眸看着跟前大呼小叫的银月。小丫头怀里小心翼翼地兜着个毛茸茸的物件,隔着些距离看不大清,只隐约瞧见那一小团还在不安分地蠕动。
见窗扇支起,银月献宝似的颠颠儿跑了过来。那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随着步伐上下颠簸,漾开一层细密柔软的银白波浪。
银月踮着脚,眼巴巴地想把这小东西往窗台里递:“殿下您快瞧!这它才四个月大呢,多招人疼!”
赵锦绵垂下眼睫。
那是一只还没断奶的幼猫。雪白的底色里揉着点银灰,四肢短短软软地缩着。圆乎乎的脸盘子上,这会儿正好颤巍巍地掀开眼皮,露出两颗湛蓝的眼珠子如琉璃般玲珑剔透,甚至比这重阳的秋空、华山巅的初雪还要纯粹干净。
赵锦绵拢着袖子没接,只安安静静地抬眼越过小丫头的发顶,似笑非笑地瞥向信步走来的顾清斛。
顾清斛见他没动静,顺手将银月手上软绵绵的一小团接过来,单手托在掌心面不改色地扯起谎来:“这是顾妈妈家里昨夜刚抱来的。他们家两口子白日里都要出去上工,小猫太弱没人照料,便在府里问谁能搭把手。我瞧着长得还算齐整,就顺手接过来了。”
恰好端着温羊奶跨进院门的肆秋,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被自家小公子这番说辞惊得厥过去。
什么顾妈妈家的小猫?昨夜也不知是谁三更半夜不睡觉跟中了邪似的,非要闯进光德坊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下暗拍行。西域胡商刚亮出这只漂亮狸奴,连底价都没报全,他家侯爷就往太师椅上一靠,眼皮都不多掀一下,只管漫不经心地抬手加价。几轮下来连半个磕巴都不打,硬生生用真金白银把全场砸得鸦雀无声,把这只据说漂洋过海来的异种猫给全须全尾地抱了回来。那副不把钱当钱的狂傲劲,当场惹红了不少人的眼。
如今真把这千金难买的小祖宗捧到了正主跟前,倒装起勤俭持家来了,成了“顾妈妈家没人要的小猫”。
见赵锦绵并没有露出抵触的神色,顾清斛清了清嗓子,迎着他的视线走近半步:“上元节那会儿给殿下买的小猫灯,如今还挂在床尾呢。眼下府里再多养只活的,殿下总不至于狠心往外推吧?”
赵锦绵隔着一道窗台,缓缓探出一截冷白如玉的指尖,极轻地在那团温热的雪白上戳了一下。一如上元夜里,拨弄那盏被顾清斛提在手上、给他买的小猫花灯。
幼猫被戳得往后缩了缩,彻底睁圆了那双湛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心尖发烫,却又不可遏制地生出几分退缩的怯意。他这样一双浸透了血污与算计的手,怎么配去触碰这么纯粹的生命。
“它这么小......”赵锦绵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重新拢进宽大的袖口。他微微偏过头后脑靠在窗边的粉墙上,垂下眼睫,声音很低,“我养不活的。”
顾清斛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辩驳,只是往前跨了一大步,高大悍利的身躯直接抵上了木窗台。随即微微俯身,越过各在他和赵锦绵中间的不宽不窄的窗棂,径直凑到了赵锦绵的耳侧。属于顾清斛特有的的温热吐息,带着深秋特有的微凉松香,毫无顾忌地拂过赵锦绵颈侧的肌肤。
“正因为它这么小就离了娘亲,才更需要殿下好好护着它啊。”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毫不掩饰地纵容与蛊惑,“殿下连银月那般跳脱的丫头都能全头全尾地养大,一只猫算什么。”
赵锦绵闭了闭眼。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半晌,他终是探出双手,越过窗台,从顾清斛温热的掌心里将那只柔软地小猫接了过来。
“若是养坏了,侯爷可莫要怪我。”
顾清斛笑意更深。他抬起手,在深秋清爽的晨光中,极尽温柔地抚过赵锦绵光华动人的侧脸。指腹擦过微凉的肌肤,顺势将赵锦绵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他的目光深得能溺死人,语气却松快得理所当然:“不劳殿下费心。这小东西,我自然是要日日过来,陪着殿下一道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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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对这只幼猫,是纵容到了极点。
素来只习惯执卷握笔的手,如今去哪儿都要将这一小团小狸奴拢在袖口里。他甚至还特意让人开箱,翻出了一匹自己最中意的、千金难求的落霞缎,嘱咐侯府的绣娘裁出最柔软的一块,给这小东西缝了个精巧的软垫与引枕。
他给幼猫取了个名儿,唤作“梨花”。
起初顾清斛也不懂这名字的来由,直到某个月夜,听赵锦绵极其平静地提起,当年薛家旧宅里,他那位母仪天下的薛皇后,最爱在黄昏庭院里,和月折下一树梨花。
如今重阳已过,满院秋风瑟瑟,这只带着鲜活热气的“梨花”便成了那段隔世记忆里仅存的一点微温。
日子一长,顾清斛却敏锐地觉出了一丝异样。
好几次,赵锦绵独自坐在廊下,指腹无意识地顺着梨花背上柔软的绒毛,目光却长久地停滞在院子里正没心没肺扑蝶的银月身上。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会翻涌起一种极其深重的、自我厌弃的晦涩。
顾清斛只消一眼,便读懂了他眼中无声的隐痛——如今哪怕是养只小猫他都能这般精细妥帖。可当年带大银月时,在冷漠无情的朝天宫里,却只能由着小丫头跟着他咽糠咽菜、九死一生。他觉得亏欠。
一只带着熟悉青筋,有力量的手从身后探过来,先是熟稔地拍了拍他的头,又向下揽过他的腰。
顾清斛没有说教,只是顺势挨着赵锦绵坐下,温热的肩膀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手臂,将人半拢进怀中。“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活法。”顾清斛的温柔的笑着,“殿下不是最厌恶沉溺过往、自怨自艾么?况且你瞧,银月如今在这府里不也被养得出挑、这般鲜活快活?”
他微微偏头,唇息温热地扫过赵锦绵的鬓边:“过去的苦,银月早忘了,殿下也该往前看了。”
其实顾清斛心里比谁都清楚,赵锦绵肩上背负的血债太沉了。
提起那些年蛰伏的旧事,顾清斛前几日曾问起过那位下落不明的薛家大舅舅,薛知栩。赵锦绵没有半点隐瞒,就着一盏清茶将“许芝玥”这个名字轻描淡写地推到了顾清斛面前。
哪怕是见惯了朝堂诡谲的宴怀侯,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也罕见地变了脸色。当朝中书令、把控六部命脉的文臣之首许芝玥,竟然是薛家侥幸逃脱的嫡脉。要在天子和柳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期间究竟生咽了多少血泪与苦楚,简直不敢深想。
“他这些年,活得比我更像个鬼。”赵锦绵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若不是这颗要替薛家翻案的心死死撑着,那般抽筋扒皮的苦楚,常人早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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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凉意一日重过一日。书房内,几案上正煮着新茶,白雾袅袅。
顾清斛将重阳宴上御赐的那几件金饰推到桌案中央,面色冷肃。这几日他暗中找懂行的老手验过,这些金子的成色和杂质,绝非蜀地淘洗出的金沙矿。再联想到重阳宴上沈贵妃那出拙劣的戏码,这背后的水已然浑浊不堪——沈家手里,必定捏着见不得光的私矿,甚至还是牟城的矿。
“沈家不干净已是铁板钉钉。”齐灏柯立在案前,眉头紧锁,“可柳家在里头,究竟充当了什么角色?咱们要动沈家,是否能借柳家的刀?”
顾清斛双手撑在桌沿,冷硬的下颌线在灯影里割出一道锋利的暗影。他在战场上养出的直觉向来极其敏锐:“不管柳家底细如何,牟城,我必须亲自走一趟。事情虽过去了一年,但这等要命的大案,只要去实地摸排,雁过必留痕。”
齐灏柯颔首赞同,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始终没作声的赵锦绵:“殿下以为如何?”
赵锦绵窝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怀里正抱着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梨花”。听到问话,他终于舍得腾出一只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修长的指腹沿着青瓷杯沿不紧不慢地划过一圈,他这才掀起眼皮,眸底一片清明凛冽。
“重阳那天在澄瑞亭,”赵锦绵语调平缓,“我听圣上的话音,赵洐深私下里定是为柳家做了什么出格的勾当,惹了天颜震怒。”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幼猫的下巴:“柳家那群老狐狸,为了保住赵洐深这个干干净净的皇子身份好图谋大宝,最懂得趋利避害。只要我们把沈家这把火点得足够大,柳家不仅会立刻割席,还会为了撇清干系,亲自递刀子,送沈家一程。”
齐灏柯眉头微皱,有些犹疑:“可若是柳家在这私矿里陷得太深,割剥不开呢?沈家一旦面临灭顶之灾,难保不会拉着柳家玉石俱焚。”
听见这话,赵锦绵忽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脸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冷漠尽数褪去,眼角眉梢是实打实的愉悦。他抬起头,那张被满室烛火映照得惊心动魄的脸上,绽开一个艳绝却又毒辣至极的笑:“那不是正好?说明柳家这棵大树,底下的根也早就烂透了。”
他将茶盏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权臣反目,狗咬狗的戏码,我最爱看了。”
走两章日常,开始主线啦期待
小情侣要分开了,但是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分开期间依然主攻视角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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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秋风生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