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之时,斜阳已透。
太极宫内的钟磬余韵未绝,在雕梁画栋间打着转。案上珍馐美馔、羊酪果木皆是人间极致,此时却大多原样摆着,透出几分暴殄天物的冷寂。
赵锦绵从头到尾不过动了两筷,更多时候只是垂着睫毛,看台上歌舞。那双眼里清寒彻骨,仿佛隔着万丈重雾窥视红尘。舞姬翻飞的罗袖、乐工拨弄的丝弦,落在他瞳仁里不过是一抹淡影,瞬息即逝,不留半分波澜。
好在圣上似乎也不打算再叫他和顾清斛做什么样子。茶礼加封已毕,赏赐满贯,今日这场“父慈女孝”的戏便算演足。后半段,他只是与在场几位皇子公主说些有的没的,问问读书,问问课业,偶尔点评两句朝事,像极一个年长父亲在席间叙家常。
赵锦绵始终缄默,神色宁静得近乎乖戾。
终于到了散席的时候,各桌纷纷起身告辞。圣上早已先行离席,龙袍一转,消失在帷幕后头。
顾清斛才刚与旁边一位老臣寒暄完,袍袖被一股细微却笃力的劲头拽了一下。
他低头,就看见跪坐在团垫上的人仰起脸。那皮相本就白皙,在宫灯掩映下竟泛起一层如霜雪般的薄光。眉眼依旧清冷如画,唯有眼底藏着一抹极难察觉的、如困兽般的疲惫。
赵锦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细白的指尖收紧了些,握在他宽大的袍袖上。
顾清斛心下一软,当即便明了了这份无声的催促。他转头朝那位老臣笑了笑,声音温和:“方才失陪。昨日新婚,今日又入宫叨扰,实在有些困乏,先告退一步。”
那人本就没多想,连连拱手:“宴怀侯辛苦这一趟,本该好生歇着。臣也正要回府,改日再叙。”
顾清斛又向几位熟识的大臣点头行礼,姿态从容。旁人看去,无非是新婚侯爷体恤娇弱的公主,要早些回府好生养着。
待礼数走全,顾清斛方才俯身,力道极稳地将赵锦绵从团垫上扶起。起身的刹那,赵锦绵的指尖在他掌心里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旋即松开,宛如冷泉里的一尾游鱼,惊鸿一瞥,却勾得顾清斛心尖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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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殿门,天色犹明。太极宫前的玉阶长而宽,自上而下铺开去,如一卷铺在云上的白玉。秋日余晖一照,白得刺目,晃得人眼睛发涩。
两人并肩顺阶而下。
阶前宫人太监分列两旁,远远看见灼佩公主和宴怀侯一道出现,不敢直视,只是低头行礼,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瞥。
前头有人压低声音嘀咕:“瞧着倒是般配得很。一位是圣上心尖上的公主殿下,一位是名门世家的少年侯爷,人间佳话,说的就是这般模样。”
另一个小宫女捂着嘴笑:“可不是。方才席上,侯爷全程照拂着公主,公主又冷又美,见谁都淡淡的,偏只拽着宴怀侯的袖子,真真……唉,公主真是有福气。”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老成些的嬷嬷轻轻咳了一声止住:“嘴快什么,别乱嚼舌头。”
窃窃私语被秋风吹散开,落在顾清斛耳里,只觉得有几分讽刺。
旁人眼里,这是有福。可在这位公主这里,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罢了。旧牢笼玉楼金殿,新牢笼朱门绣户,都是外头镂金嵌玉,看着体面,内里是非对错却一样。
他这样想着,又扭头去看身边人。
赵锦绵垂着眼,神色平静,步伐稳而不急。阳光顺着檐角掠过赵锦绵的侧颜,那肌理在光中近乎透明,眼尾那一抹浅淡的绯色,衬着右眼下那粒小痣,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那不是喜色,那是倦到了极处,生生憋出来的血气。顾清斛心头猛地生出一个念头:
得赶紧带他走,带离这吃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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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路走到玉阶下,前方不远便是宫门与等候的马车。两人才刚踏出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灼佩公主——”
声音不大,因处在高处,顺着长阶往下滚,连回音都带着几分殷勤。
两人脚步一齐停住,回头看去。
只见台阶上头,一个瘦小的身影先探出半颗脑袋,随即急急忙忙露出整个人,是个小太监,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那堆东西里有锦盒,有衣匣,还有用细绳扎好的小包裹,层层叠叠,摇摇欲坠。小太监顾不得许多,脚下一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从台阶上绊下去。
顾清斛心下一凛,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好在背后有内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那少年才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喘了两口气,又匆匆往下。
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琏王赵洐深缓带轻裘,拾级而下。
他显然是追得急了些,原本白净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唇边溢出两声极轻的咳嗽。小太监想回身递帕子,却被手中那一大抱东西压得动弹不得,只好干瞪眼。赵洐深抬手轻轻摆了摆,一边低头再咳了两声,身旁随侍赶紧上前一步,挡住了风。
远远看去,真是位病弱贵公子的模样。台阶高处,日光从他背后打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像是被神明庇护的贵子。
在这宫里,圣上最宠的女儿与最不舍的嫡子,若非同出一脉,倒真像是天造地设的佳偶。
赵锦绵却只觉一股冷意直坠心底。
他看着这一幕眯起眼,瞧着赵洐深一步步靠近。在旁人眼里那是关切入微,在他眼里,那是旧日的阴影破土而出,如跗骨之蛆,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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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斛站在阶下,抬头看着,心里并无多少好看二字,反而觉得一切都显得有些刺眼。
因为在他侧旁,赵锦绵的气息明显沉了下去。
方才像冬日里冷硬的青松,此刻仿佛被什么从根部劈开,树心里露出一截利器。连静静站着,都透出一股冷得发寒的狠意。
他的眼睛仍旧漂亮,秋水潋滟,睫毛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却再看不出半分温度。那一瞬间,顾清斛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站在身边的不是貌美公主,而是提着刀的冷厉侩子手。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台阶上的小太监已经颤颤巍巍地小跑过来,停下脚步,匆忙福身行礼,怀里东西险些倾倒。
“灼佩公主,宴怀侯爷......”他喘了两口气,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尖细,“这些是琏王殿下特命奴才送来的。殿下说,公主去了侯府,许多旧物不便带去,这些都是按着往日公主喜欢的样式重新备的。”
说着,他小心翼翼挪了挪怀里的盒子,生怕砸到谁的脚。
“这几件披风,是新织的落霞缎。”小太监用力把最外层那只衣匣往上托起,声音压低了一些,“殿下说,公主从前最爱落霞缎的衣物,特地叫绣坊连夜赶工。”
“还有这些点心,”他又指指另一摞盒子,“都是公主从前爱吃的,也是按旧日配方做的。”
“底下这些小玩意儿,是宫外新进的......”他声音越来越弱,“有些是首饰,有些是挂件,殿下一件一件挑的,说......说怕公主在侯府无聊。”
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他说到后面,眼角已经不敢再往赵锦绵那边瞟。因为——
那股杀气已经浓得压人。
离得不远的宫女内侍低着头,却悄悄竖起耳朵。
披风、点心、小玩意儿,从衣到食,从日常消遣到细碎装饰,件件都按着往日喜好,王爷亲自一点一点挑。落在旁人眼里,简直就是情深不负的样板。
可在当事人耳中,这些字眼堆在一起,只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绳网,把他从冷宫一路捆到今日。
赵锦绵听到“落霞缎”“旧日喜好”“一件一件挑”这些字眼,唇线绷得更直。
旁人看来是细心体贴,在他听来,只是不断提醒:曾经的衣、食、喜好,都出自他手,如今换了门楣,也别想真走远。那些衣物首饰和点心,不是礼而是枷锁。
顾清斛本能地欲上前挡住这股令人窒息的逼迫,刚要开口,他的袖子又被拽了一下。
这一次,力道比先前在殿里那一下更急。
赵锦绵侧过头,只用眼尾扫了他一眼。赵锦绵眼尾那抹绯色深了几分,眼底的寒意被强压下去,反倒透出一丝教人心碎的疲惫。他抬起另一只手,朝身后的银月摆了摆。
银月早已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破了胆,此时如梦初醒,忙上前一步,朝琏王方向行了个规矩的礼,又战战兢兢地从小太监怀里接过那一大抱东西。
礼盒入手的瞬间,她差点没抱稳,手臂被压得发酸,喉咙里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赵锦绵一眼也未曾看向那些精心准备的厚礼。
他只将握着顾清斛袍袖的手换了个更顺手的位置,将他往马车方向扯。
他依旧没开口,只有这一个拉扯的动作。顾清斛却再次准确会意。脚步一顿,旋即毫不犹豫地顺着那股力道迈开腿。
他没有回头看琏王,也没有替对方多说一句场面话。只是略略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赵锦绵与台阶之间,一只手抬起护着他肩侧,生怕台阶上下人来人往,有谁冲撞到他。
旁人看去,只觉得是新婚夫妻情深。公主拽着侯爷的袖子不放,侯爷护着娇妻在人群里穿行。
银月抱着一大捧礼盒,红着眼圈站着没动。
阶上,赵洐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
顾清斛身上深色朝服随步伐轻轻起伏,衣角拂过赵锦绵素净衣袂,两人的影子在石阶上重叠、分开,又再重叠。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距离,既不逾矩,又亲密得扎眼。
小太监悄悄抬头,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小声道:“王爷,这些东西……奴才随侯府马车一道送过去?”
赵洐深收回视线,唇角勉强漾出一丝温良的笑,声音仍旧温柔:“不必。绵绵身边有人照看,你把那些话带到就好。”
他说完,又抬手向银月那边略略一拂:“姑娘辛苦了,回去好好伺候公主殿下。”
银月怀里抱着东西,只能微微欠身行礼。她抬头时眼角已经红得厉害,却仍咬着牙,把怀里那一大抱礼盒抱得更紧,转身追着那辆侯府的马车去了。
赵洐深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又落在阶下那辆车上。
车帘落下的一瞬,阳光在帘边勾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把里头的人影全数挡住。他喉头动了动,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苦闷。
当初伸手推这一桩婚事的人里,有他一份用意。明明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妥当、最稳妥的安排。
可现在,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开的两道身影,他却突然分不清,胸口这股又酸又堵的感觉,是不是一种迟来的后悔。
阶上风起,吹得他轻咳一声。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低低笑了一声,又慢慢压回去了:“走吧。”
身后随侍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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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下,顾清斛扶着赵锦绵上车。
银月抱着一大堆礼物,气喘吁吁赶到,先小心翼翼把箱笼递给侯府车夫,再回身扶了一把车门,低声道:“殿下,小心台阶。”
赵锦绵脚尖一点车轼,身形一纵,轻轻上了车。
他进车厢时,眼角那抹薄红尚未完全散去,唇却已经重新抿成冷硬的线条。方才阶下那一点压不住的暴戾,像是连同宫里的腥气一并被按回心底深处。
顾清斛最后一个上车,合上车门。
厚重的木板瞬间将宫城的喧嚣、恶意的窥视以及那股名为天恩的陈腐气味悉数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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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