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内,钟磬余音渐次消散,整座大殿陷入一种肃穆的死寂。少顷,内侍那尖细而高亢的长喝划破了凝滞的空气:“圣上驾到——皇后驾到——”
金钩挑帘,珠帘微晃。今日的圣上褪了几分宫门迎亲时的倦态,一身缂金盘龙袍随步履起伏,龙首隐于云纹之间,若隐若现地审视着阶下众生。最终视线停在赵锦绵身上,眼里笑意如潮水慢慢漫上来。
皇后柳氏并肩而入。她生得一副世家推崇的端庄骨相,眼底总含着几分温润的悲悯,举止间尽是大靖国母的雍容。
朝中人都知道,如今柳氏几乎握住了整个尚书省的命脉,六部之中,起码有四部的中枢要紧位置,都能牵到柳家的根上。台上是一位温和体贴的中宫娘娘,台下,是掩在罗袖里的锋刃。
今日见了赵锦绵,她脸上也笑得极暖,目光和煦得像春日一池水,落在他身上时,叫旁人看了都要以为这一对真是慈母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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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茶之礼,自是少不了。
顾清斛与赵锦绵同跪在御前。赵锦绵的身影被喜服换成素雅宫装后,整个人更加清瘦挺拔,脊背却挺得极直,连递茶的动作都规矩得挑不出一点刺。袖口垂落,手腕线条清晰,像是册页里描摹出的玉腕临案行礼。
他行礼时嗓音压得极低,大多依然是气声,仍带着伤后的沙哑。整个过程温顺乖巧,没有半点错漏。
圣上亲自俯身接了茶,笑得眼尾都起了细纹:“好。”
谁能想到这位疼爱女儿的慈父,亦是金銮殿上杀伐果断、生杀予夺的一国之君。
他抿了一口茶,权当是沾了彩头,随即便兴致极高地拂袖下旨:“来人——赏。给灼佩加封一批上好云锦,每月宫中例奉再增三成;再赐玉佩两对,宫中西苑那一处花圃,也划给公主做游赏之地。”
内侍笔笔应下,忙着记赏。台下不少皇子公主面上尚算规矩,眼神却藏不住微妙的变化。
本以为这位灼佩公主一嫁给戴罪的宴怀侯,圣上多多少少要收一收那份宠爱。谁料婚后第二日就被召回宫,说是半日不见就甚至思念,还当众如此加赏。这哪里像要失宠的样子?
最靠近的几位弟妹里,有的不够沉得住气,唇角忍不住往下压了一分。
顾清斛跪着,背脊微微挺直,心里却隐隐皱起了眉。
圣上如此看重的公主,偏偏在他戴罪之身之时匆匆赐婚。顾家眼下是在风口浪尖,他自己也清楚,这次“屠城待罪”,多半逃不掉一场风波。圣上对公主的宠,太过了,过得不合常理。在这个顾家命悬一线的节骨眼上,这种盛宠更像是一层镀金的枷锁,将顾家与赵锦绵死死焊在了一处。
他瞥了一眼身侧之人。
赵锦绵听到这一连串赏赐,连眼皮都没怎么动,面上寡淡,像是在听人说今日是天阴还是天晴。也不作出推辞的样子,只规矩行了一礼:“多谢父皇恩典。”
收得利落,谢得也利落。倒叫顾清斛心里心情活络起来:与其说是不知如何作态,不如说这世人眼红的泼天富贵,在赵锦绵心里,怕是连尘埃都算不上。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该谨慎权衡利害,不该对那张脸生出别样心思。可每次看过去,心口那点说不清的酸意与怜惜就悄悄往上涌,怎么按也按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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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礼既毕,众人各归席次。
一时间,殿中丝竹未起,只有各桌间细细碎碎的奉承声、笑声,像一层薄雾弥散开来。几个皇子抢着与圣上说话,有的献诗,有的献策,有的只是絮絮叨叨说些听来孝顺、实则空无一物的话。
赵锦绵垂目坐着,背脊笔直,手指扣在膝上,像一株不肯弯的竹子。旁人看去,只觉他安静端雅,连眼神都恰到好处地温驯。
其实他只是觉得烦。
这些声音,与多年前冷宫外雨夜里时不时飘进来的一阵阵笑声并无二致。热闹,喧嚣,与他都无关。
他觉得胸中有些寒意,顺手去摸案上的盖碗。指尖触到瓷釉的温度,本想借一口热汤压一压心头的冷,可当他轻轻拨开盖钮——
雪白的瓷沿之下,是半截泡得发涨、皮肉溃烂的老鼠尸身。
茶汤已被血水洇成了浑浊的暗色,老鼠那对□□的眼珠死死翻着,似哭非哭。它的长尾在水里随着指尖的震动轻轻晃了一晃,仿佛那腐烂的东西还在喘息。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茶香直冲灵盖。
殿中丝竹未起的空白,被别的画面猛地塞满:潮湿阴暗的屋子,墙皮一层层剥落,冬日炕上只有霉味极重的旧草垛,背一靠上去就能硌出青紫。破瓦缝里风挤进来,夹着腐肉、霉粮、积水发臭的味道。
夜里一睁眼,床角、案下、被窝边,都是老鼠,有的死在碗里,有的死在枕旁,有的干脆踩着他的脚背跑过去,留下一串冰凉的爪印。若人死了,还有老鼠来啃。人命如尘土,连死法都带着腐烂味。
赵锦绵指尖猛地一颤。
只有那么一瞬。那圈涟漪尚未在心底漾开,便被他生生按了下去。他飞快地闭了闭眼,将那股滔天的恶心与怒意悉数关进胸膛那口不见底的深井里。
瓷盖“啪”地一声扣回原位。短促、干脆,在满殿杂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清斛坐在他一侧,正陪着圣上虚与委蛇,耳尖却抖了一下,不自觉往旁看去。
赵锦绵的脸色极淡,并无惊惶,唇线只是比平时抿得更直了一些。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打在他眼底,那双眼本该像清泉一样澄澈,此刻却像被凝成了冰,连光都困在里头动弹不得。
沿着视线再斜过去,就是对面的乐安公主赵洚焉。
她正扶着茶盏冲这边笑,笑容端庄十分,像只温顺的白鸽,羽毛一片不乱。可刚刚在顾清斛没看过来的那点时间里,那双眼睛里全是对着赵锦绵的得意与挑衅,就像藏在羽毛底下的一截尖喙。
顾清斛眯了眯眼,胸口哪处像被人用钝器轻轻搁了一下。
银月立在赵锦绵身后半步,方才只听见瓷盖一声轻响,此刻顺着主子的目光偷偷看了一眼,那杯茶已经静静放回原处。她心里隐约不安,却不敢在御前擅自上前查看,只能攥紧手里的帕子,指节绷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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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茶宴告一段落,内侍又唱道要移步侧殿看歌舞、用正席。
众人起身行礼。顾清斛下意识伸手去扶赵锦绵。
赵锦绵站起来时,脸上并无半分失态,只是那股冷意彻底落了下来。他曾被这群人围在御前,像看猴戏一样笑话他那一身破败,如今他站在这光里,竟教这一殿的富贵都显得局促起来。
顾清斛敏锐地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是从那茶盏里飘出来的。他扶着人往外走了几步,蓦地记起什么,蓦然折返。
趁着众人行礼、抬步之间的空当,他伸手,微微拨开赵锦绵刚才的那只盖碗。
老鼠尸体泡在已经发凉的茶水里,浮浮沉沉,似笑非笑。
顾清斛眉心狠狠皱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有人居然敢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
那么这些年,赵锦绵不在众目睽睽之处时,又受过多少类似的“照顾”?
一股火从心口烧上来,烧得眼眶都有些发酸。他向来不上战场不落泪。燕州城外雪夜断骨,他都只是咬着牙笑。如今不过是一只死老鼠,却叫胸腔里像被人掰开了一道缝,冷风与火一起灌进去,疼得几乎想抬手捂住心口。
原来这便是心疼。
他很清楚,在此时此地,对这位被赐来的公主起半分不同寻常的念头都不是明智之举,尤其稍存绮念,更为危险。可心一旦被掰开了缝,就很难再装回原来的样子。
银月跟在最后,趁没人注意,也飞快瞥了一眼那杯茶。视线与那半截尸体撞在一起时,小姑娘眼睛猛地睁大,唇色一下褪白,只能狠狠咬住下唇,把那一句“混账东西”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顾清斛深吸一口气,把瓷盖重新扣上,转身往外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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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殿门,外头回廊长而静,石栏上雕着云纹。远处有风吹过,带起角楼上风铃一串细碎的声响。
顾清斛在廊角一转弯,就看见前方的一幕。
赵锦绵站在廊道中央,收在袖中的双手抄着,背影纤细却挺直。整个人安安静静立着,像一棵生在雪线上的修竹。
远看柔顺,近看又冷。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却并不聚焦,像是穿过眼前的一切,落到了别处去。
站在他右手边的,是乐安公主赵洚焉。
她今日的华服原本就引人注目,此刻在廊下显得愈发繁复。高高的发髻上簪满金步摇、华胜,稍稍一动,便叮当一片。锦袍层层叠叠,绣得花团锦簇,贵气是有了,却把她本就玲珑的五官压得有些发闷。
偏偏即便如此,她站到赵锦绵身旁,仍略矮半寸。赵锦绵只用一支极素雅的玉簪,半束青丝,发尾顺着脊背落下,几乎不见首饰。
一繁一简,一重一轻,叫旁观者一眼便分得清谁是真正的天然去雕饰。
赵洚焉正说着什么,唇线绷得极紧,眼角因愤怒而染了红,声音听不真切,却能看出那语调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赵锦绵静静听着,连睫毛都不曾多颤一下。在他耳里这些话声与其说是责骂羞辱,不如说是夏日未停的蝉,嗡嗡作响,吵得脑仁疼,却伤不到骨头。
他甚至在心里替赵洚焉盘算:与其花这么多力气拣词羞辱,不如多丢几只老鼠在他席边,兴许还能真把他吓一吓。可惜,手段拙劣得很。
他把这片絮叨声当成嘈杂的背景,顺便在脑海里理了一遍近几日朝堂上的奏折、顾家的处境,算计着未来要发生的事。
银月垂手立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插嘴,指尖却死死拧着帕角,恨不得冲上去骂人,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小宫女,只能把火气和委屈都藏在眼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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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斛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酸意又翻了上来。
他快步向前,衣袂一晃,声音沉稳有力:“乐安殿下。”
这是他头一次当着外人,唤赵锦绵的封号之外的名字:“宴会就要开始了,”他向前一步,略略挡在二人之间,笑意不卑不亢,“臣不敢劳烦乐安公主相送。方才内侍已经去请,说圣上要见臣与……绵绵,若再耽搁,怕要被问话。”
“绵绵”二字落出口时,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低沉、温柔,又带着一点他自己都觉察得到的急切。他在心里暗暗苦笑:燕州城外万马对阵,他尚能面不改色,此刻不过喊了一声人的名字,反倒先乱了阵脚。
赵锦绵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被这一声轻轻勾回。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太液池边柳阴如盖,有人蹲在他身后替他放风筝,有人在他扑蝴蝶跌倒后笑着把他抱起来。威严却温柔的父皇,和什么事都向着他的母后,疼爱地唤他的名字。那种呼唤,不带命令,不带利用,只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与宠溺。
那些记忆被扔进深井许多年,此刻这一声“绵绵”,仿佛有水波从井底慢慢往上冒泡。
他转头看向顾清斛,眼里终于升起了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冷,也不是厌,而是一点难以名状的恍惚。他在分辨,究竟是谁把那点裹着春风的旧日温暖带了回来。
顾清斛已经伸手,在不逾矩的距离上,虚虚搁在他腰侧。
赵洚焉也被这一声“绵绵”叫得一怔。
那语气太自然,又太亲昵。明明只是名字,可落在她耳中,却像某种她从未得到过、也注定得不到的东西。
胸口那团怒火一下子被戳得更疼。她抿紧唇,话还没说出口,便先被赵锦绵打断。
赵锦绵被顾清斛的手力轻轻一带,往前走了半步。他抬起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极轻地夹住顾清斛虚放在腰侧的那只手,捏了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动作里裹着什么,是在叫人别担心,还是在回应方才那一声名字。
转过身来面对赵洚焉时,他眼里那一点温度又散了,只剩雪山上的冷光。
“乐安。”他声音依然很低,却字字如刀,“世上之事,并非都早有定数。可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冷淡的笑,“在我这里,便绝不会属于你。”
长廊里落针可闻。
赵洚焉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杏眼一下涨红,委屈、愤怒、嫉妒齐齐往上冲,眼眶里水光一闪一闪。她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知道,她根本不在乎她是什么感受。
赵锦绵看着她,心里却像看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面。既不觉得快意,也不觉得愧疚。对他而言,这些人的爱恨早已轻得像灰。
他转身,五指变了个角度,攥紧顾清斛的小指,往前走去。
从旁人角度看,是宴怀侯在护着这位清冷的公主殿下;可真正在发力的,却是那道看似纤细的身影。顾清斛被他拉得步子都快了一分。
顾清斛低头,看着袖中那一点温热的力量。
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赵锦绵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好欺负。他的不在乎,不是因为心大,而是因为麻木。再想起殿中那半截老鼠、那一下微不可察的颤抖,又想到此刻抓着自己小指的力道,顾清斛只觉胸口又是一紧,真真比战场上刀刃打得皮开肉绽还疼。
他抿了抿唇,本想说句什么来安慰,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什么都显得轻飘,终究只化成一句沙哑的:“走慢点。”
赵锦绵当然知道他在难受什么。
他的心早就死过一次又一次,活下来只是为了某些未完的账和血。世事于他,不过是棋局上的子,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弃。除了复仇与生死,多半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是被人真心替他不平、替他心疼,这种事,他已经太久太久没遇到过了,像是荒芜里开出了一朵带血的小花。
他垂着眼,袖中攥紧顾清斛的手指,又悄悄捏了捏,极轻吐出两个字:“无碍。”
顾清斛听见这声,侧头看他一眼。
那张明明该属于丹青画意上的脸,此刻冷着,却在靠近他时,似乎又软了一分。美到叫人心悸,又脆弱到叫人不敢出声。
可这样的赵锦绵,如何能叫他不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