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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秋风清,秋月明

夜色渐深,重阳宴也终于近了尾声。

助兴的丝竹歌舞早撤了个干净,偌大的殿内只剩下杯盘交错的碎响和嗡嗡的低语。这场打着天子兴致办的家宴,正主却在晚宴时分连个面都没露。

自打换了干净衣袍回来,赵锦绵就一直兴致缺缺。他单手支着下颌长睫半垂着,遮去了眼底深重的倦怠与冷意,整个人散发着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霜雪气。顾清斛被几个端着酒盏的外臣绊住,面上虽然在滴水不漏地周旋着,余光却一寸都没从赵锦绵身上挪开。每一次视线扫过去,瞥见对方经历过生死惊魂后此刻仿佛抽干了生气的枯坐模样,顾清斛只觉得心口被一根鱼线般的细韧绳子死死勒着,随着呼吸一阵阵地发紧抽疼。

正是场面上最百无聊赖的时候,大内总管齐怀恩弓着背,满脸堆笑地转到了席边。

这位天子跟前的大红人满脸堆着热络的笑,凑到席边请灼佩公主移步九州池的澄瑞亭,说是圣上心里挂念,想同公主叙叙家常。

赵锦绵眼皮都没完全撩起来,只冷冷清清地瞥了他一眼。齐怀恩在宫里浸淫半辈子,半点不觉尴尬,依旧笑眯眯地软声哄着,左一句“圣上惦记殿下”,右一句“日龙体抱恙心绪烦闷,只盼着和最疼爱的女儿说说家常”。

赵锦绵懒得听他这套逢迎的戏本,冷着脸站起身。既是齐怀恩亲自来接人,倒也不用防备路上会有什么阿猫阿狗凑上来闹事;何况圣上既未召顾清斛同去,他一个外臣也没有硬跟着的道理。赵锦绵随即抬手在顾清斛肩上很轻地拍了两下算作安抚,随即拢起宽大的衣袖,抄着手施施然跟在齐怀恩身后往外走。

离了喧嚣,深秋的夜风便毫无遮拦地扑在脸上。

出殿这一路齐怀恩都在絮絮叨叨地哄着,赵锦绵却只当是耳旁风,半个字都懒得说,只顾踩着一地冷凝的月色往前走。

九州池地处朝天宫深处,引太液池水萦回,是当今圣上最偏爱的一处皇家园囿。若是换作阳春三月,自是柳丝搭在玉阑干上的靡丽风光;可如今正值重阳,夜风卷着萧瑟的寒意,也让人觉得凄寒。池畔的奇石假山在夜色下静默如鬼影,重金移栽的珍稀林木褪去了繁花,干枯的枝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纵是再如何富丽堂皇,被夜风一吹也平白添出几分秋意清寒。

澄瑞亭便临着池水建在一侧,飞檐翘角,四面通风,原是圣上平日极爱来的去处。或在此翻书,或在此弈棋,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坐着看水,也能消磨去大半日辰光。如今夜色已沉,亭子远远嵌在水光与树影之间,倒真显出几分帝王私园独有的清贵幽深来。

齐怀恩正要叫人提灯开路,赵锦绵却忽然出了声:“不必了。”

这是他自席间离开后头一回开口。

齐怀恩一怔,回过头来。

赵锦绵神色淡淡,连脚步都未停,只道:“看得清路。早些过去吧,别叫圣上等急了。”

他心里本就存着浓重的厌恶,只想早去早回,半刻都不愿在这吃人的地方多耗。

齐怀恩便也没再坚持。

两人当真就这样踏着夜色往前走。没有灯火引路,脚下青石便更显得冷而清,四下又静,齐怀恩毕竟是上了年纪,再不敢一心二用,只得低头留神脚下,免得一个不慎在天家园林里摔出笑话来。他不再回头聒噪,赵锦绵自然更不可能主动同他说什么,于是这一路竟意外地安静下来,只余风过枝头与衣摆轻拂之声,伴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慢慢往澄瑞亭那边去。

堪堪望见澄瑞亭在夜色中挑起的飞檐轮廓,一阵极度压抑的怒喝便顺着水面传了过来。

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能从夜风断断续续送来的尾音里分辨出清晰的压抑下去的怒。那不是朝堂之上雷霆震怒时的勃然,也不是方才宴席间那种沉着脸的阴郁,而是一种更冷更无情的东西,似是冰层底下裹着暗流,外面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内里却分明只差一线便要爆裂开来。比起当众发作,这样的盛怒反倒更叫人胆寒。

赵锦绵却不怕。

圣上发不发火、又冲谁发火,于他而言都没什么所谓。真正叫他在意的反倒是走在前头的齐怀恩忽然停下了脚。

这位见惯风浪的大内总管难得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竟隐约浮出一点不大自然的尴尬。

赵锦绵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清冷模样,双手交叠拢在袖中,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畏惧,更没有半分探究的兴致。两人都还算有眼色,并未不知死活地直逼到亭前,而是在离澄瑞亭尚有二十来步时便停了下来。隔着这样的距离,正好能听见些被秋风卷过来的只言片语,模模糊糊却已足够拼出大概。

“......你是朕的儿子,是赵家的儿子,不是柳家的儿子!”风吹过水面,天子阴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怎么,先前给你的那点教训,非得见了红才长记性?”

亭子里诡异地静了片刻。

反倒是赵锦绵百无聊赖地顺着想了一下。他想起鹤鸣楼见赵洐深时,对方眉下那道新鲜红痕。彼时他还只当是别处磕碰了,如今听来倒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四下里陷入死寂。过了一会儿,一阵稍显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荻色常服的清瘦身影从亭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是今日缺席重阳宴的赵洐深。

秋风一撩,越发显得他身骨架单薄。他走得很急,迎着冷风便闷声咳了两下,苍白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眉骨下方。那张脸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毫无血色,透着病态的森冷。

三人在这条必经的小径上狭路相逢。在路过赵锦绵身侧时,赵洐深脚下的步子突然放缓了。

他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钉在赵锦绵身上。那双幽暗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藏着近乎偏执的狂热和自以为是的怜悯。被这样犹如毒蛇吐信般的视线黏上,赵锦绵心底生出一阵本能的厌烦。他面容冷肃,只敷衍地微一颔首,权当打了招呼。

赵洐深却停了脚。他缓缓放下搭在眉骨上的手,下意识地朝前探出指尖,干哑的嗓音刚溢出半句:“绵绵......”

这两个字刚从他嘴里滚落,赵锦绵的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厌恶。他抿紧唇角毫不犹豫地往后退开一步,生硬地拉开一个防备的安全距离。

借着这退步的空当,赵锦绵抬起眼帘,冷冷地审视着对方。

平心而论,赵洐深生得是一副好皮囊,眉眼、骨相、气度,无一不出挑,真当得起一声清隽出尘。只是这样的美带夹杂着常年沉疴的脆弱与病态。当初鹤鸣楼见面时见到他眉骨下方的红痕如今已经消褪,只留下一条与周围肤色格格不入的浅疤,越发衬得他面容阴郁。

反观赵锦绵,纵然白日里刚经历了生死惊魂,眼下也仍旧是清光照人。

月色落在他身上也要偏爱地多停留半寸。湘叶色的衣袍已换过了,头发也重新理过,乍一看仍是平日里风姿端正清绝无双的灼佩公主。可若真细看就能察觉他眉宇间其实比白日更静了。偏偏越是这样,越衬得他容色惊人,真当得起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瞬。

赵洐深的目光沉重地扎在赵锦绵脸上,满腔的不甘与暗流涌动,试图从对方死水般的平静中翻找出哪怕一丝波澜。

最终还是赵锦绵先开了口。他连个眼神都没再分给眼前风光霁月的琏王殿下,只淡淡扫向旁边装聋作哑的老太监:“怀恩公公,还不走?圣上不是还等着么。”

齐怀恩立刻心领神会。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唇边便浮起一点极识趣的笑意,说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他先朝琏王缓声告了退,这才愈发恭敬地引着赵锦绵继续往澄瑞亭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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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瑞亭内并未掌太多灯,昏暗的夜色将帝王的神情映照得晦暗不明。

圣上赵铉琮端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指间正缓慢而用力地盘弄着那串沉香手串。方才训斥琏王留下的残怒还未散尽,周身依然弥漫着雷霆万钧的阴郁威压,逼得周遭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恨不得停滞。

齐怀恩先行上前,弯下腰,低声在圣上耳边道了一句:“圣上,灼佩殿下到了。”

盘弄手串的动作骤然停住。

赵锦绵踩着夜色步入亭中,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撩起衣摆下跪叩首。一整晚的折腾加上方才的惊魂,他的嗓子早就干涩得发紧,却依然语调平稳、流利妥帖地将那些演练过千百遍的重阳祝语背诵了一遍。

头顶上方迟迟没有传来叫起的恩准。

赵锦绵垂着眼睫维持着伏跪的姿态,一动不动。他太清楚高座上那位正在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自己——多年亲手养出来的一件物什,一枚棋子,一只困在掌中的雀。赵锦绵早就熟悉这种眼神,里头有审视有估量,也有某种不必说出口的、近乎自得的掌控欲。

直到这份令人窒息的静默几乎要将空气冻结,赵铉琮才大发慈悲般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赵锦绵乖顺地谢恩起身,退至圣上侧边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立在天子身旁,等着看这位帝王今夜又要唱哪一出戏。

将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尽收眼底,赵铉琮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大半。他换上了一副温和慈爱的面孔,语气轻柔地询问起赵锦绵近来的起居冷暖,完全是一副挂心爱女的好父亲做派。

“今日前朝事杂,白日里太仓促,没来得及同绵绵好好说话。”天子端起茶盏,语气里满是喟叹,“好在眼下得了空,瞧见绵绵,朕这心里就舒坦不少。”

齐怀恩最会察言观色,闻言立刻接了上去笑呵呵地凑趣,顺着圣上的话将这一腔父女情深又添油加醋描画了一遍,无非是圣上这段时日如何惦记公主,如何牵挂,如何嘴上不提心里却时时记着。

赵锦绵站在那里,听得兴致寥寥。

他连敷衍都懒得太用心,只时不时淡淡“嗯”一声,算是叫他们知道自己还在听,并未当真神游天外去。

赵锦绵对于他这位曾经的好叔父如今的好父皇的性情早已摸得透骨。先摆出一副天下间唯独待你最好、唯独还肯给你体面的模样,等你真顺着那点假温情多看他两眼,他就要给你来个大的。

果然,赵铉琮端起案上的建窑茶盏撇了撇浮沫,状似无意地开了口:“说来,你与宴怀侯大婚也有些时日了。近来他,或是顾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赵锦绵心底掠过一丝毫无温度的嘲弄。他连装都懒得再装,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带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旁人不知,父皇还不清楚么?我与宴怀侯至今都不曾歇在一个屋檐下,连他夜里几时回府都未必知晓,哪里能摸透他顾家在谋划什么大业?”

在人前赵锦绵永远是那个给足天子颜面、温顺得体的天家贵女;可一旦到了这样私下觐见的场合,他便懒得再扮那副乖巧模样,言辞间总是这般夹枪带棒。

齐怀恩每次听见这位殿下阴阳怪气,都吓得在心底直擦冷汗。可偏偏怪得很,圣上不仅从未因此降罪,眼底甚至还会隐隐浮现出一丝愉悦——是自己亲手折断翅膀、捏造身份豢养起来的这只漂亮雀鸟,就该带着这么点高傲的野性与反骨,才更有赏玩的意趣。

齐怀恩觑着圣上的脸色,见他并无不悦,这才笑着将话圆过去:“殿下说笑了,您与侯爷瞧着可是琴瑟和鸣,这宫里朝外的,谁不羡煞您二位举案齐眉?”

赵锦绵也没见恼,更没有泄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是冷淡地接了句:“瞧着感情好?公公这话有意思,在这朝天宫里,谁不会演几出戏。”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就差指着赵铉琮的鼻子骂他这出“父慈女孝”的戏码唱得虚伪了。

深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扯开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遮羞布。可出人意料的是赵铉琮捻着佛珠的手只微微一顿,竟半点没恼。方才恨不得在亲生儿子赵洐深身上刮下一层皮的滔天怒火,到了这触及底线的忤逆面前,竟奇迹般地偃旗息鼓了。

齐怀恩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心里那是翻江倒海。他伺候了这位天子大半辈子,哪怕深知灼佩殿下的真实身份,也越发摸不透圣上对这前朝皇子的容忍底线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见气氛诡异,齐怀恩这等与天子一起长大、在御前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人精,自然知道要赶紧顺毛摸。他赶忙招呼人端来一个食盒,笑得越发和气:“说起这个,今日小厨房特意做了重阳糕。都是宫里手最巧的师傅,用的也都是顶好的料,里头还添了几样寻常难得的好东西。总共就得了一碟,圣上都舍不得多用,特意嘱咐大半留给殿下,自己只说尝个鲜便是。”

赵铉琮被齐怀恩这番妥帖的逢迎伺候得十分熨帖,语气也跟着彻底和缓下来:“拿着吧,绵绵带回去慢慢尝。”

赵锦绵对这些甜腻的吃食向来兴致缺缺。按着他私下里面对赵铉琮时那种油盐不进的做派,本该是直接冷淡拒了。可目光落在桌上精致的食盒上时,脑海里却倏地闪过某个委屈巴巴、被自己留在前殿的小狗。

风流京城的矜贵顾小公子,是个爱吃些甜嘴点心的人。

想到这里,到了嘴边的拒绝生生咽了回去,他破天荒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装着重阳糕的食盒。

这微小的一幕落在齐怀恩眼里却成了个天大的信号。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位大内总管为了讨好他,隔三差五便变着法儿地往宴怀侯府送各色精巧糕点。而这些承载着总管大人满腔马屁的甜食,最后全被赵锦绵送进了侯爷的肚子。

直至赵锦绵叩首告退,转身踏出澄瑞亭,这出漫长的召见也算走到了头。

秋夜的寒风灌进宽大的衣袖,赵锦绵拎着食盒走在幽暗的宫道上,脚步忽然停下。

他缓缓抬起新换的衣服的宽袖,夜风中似乎还能闻到那一丝如附骨之疽般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肉腥气。

整个觐见过程。足足有大半个时辰。眼线遍布朝天宫每一个角落、号称对女儿关怀备至的天子,对他在衍庆宫险些命丧犬口之事,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任谁都不会蠢到相信,后宫里出了放恶犬伤人这等破天荒的大事,圣上会半点风声都听不到。

赵锦绵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比淬了冰的寒刃还要冷。他不知道赵铉琮究竟是打心眼里对他死活毫不在意,还是......这本就是天子默许甚至授意的一场敲打。

用那两头野兽的腥臭涎水和死亡威胁来警告他:离薛家远点,离那些陈年旧账远点。只要老老实实做一只被拔了爪牙的金丝雀,便能留他一条活路。

可惜,他赵锦绵从地狱里爬回来,为的从来不是苟活。

这章后期会修

重阳宴结束后继续几个小日常再走主线

公主侯爷要短暂的分别了————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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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秋风清,秋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