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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满窗叶战雨来初

周遭的声响在这一刻退了潮。

秋夜庭院里穿堂的冷风,恶犬喉间令人牙酸的粗喘,连带着一门之隔的侧殿里薛熙悦凄厉的惨叫,落进赵锦绵耳朵里,都隔上了一层厚重浑浊的水膜。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却诡异地明晰起来——两头巨型狼犬腾空扑杀的弧度,还有那大张的獠牙间扯出的黏腻涎水都纤毫毕现。

也是在这一瞬间,一股令人胃里翻江倒海的腥气直冲鼻腔。他终于明白方才泼在自己衣袍上的那碗肉汤,为何会透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那是血。加了人血。

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瞬间没过头顶。这条复仇的路走得太久太累了,有时候他甚至会生出一丝荒谬的解脱感:若是就这般死在这里,是不是就彻底清净了?可只要一想到那些将他踩进泥里的恶人依旧高坐在明堂之上,风光霁月地享受着荣华,滔天的恨意与不甘便又将偶然浮现的软弱碾得粉碎。然而理智再如何叫嚣,当两只狼犬张着大嘴流着腥臭涎水的兽脸在视野中不断放大时,深植于骨血里的战栗依然剥夺了他所有的反应。他浑身冰冷,连抬起手臂稍作格挡的力气都挤不出一丝,只能死死钉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劲风骤起。

长剑破空的铮鸣几乎贴着耳廓炸开,剑刃锐利无匹,连斩带挑,只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暗沉的水色剑影,随即鲜血飞溅。

一切不过在须臾之间,顾清斛右手执剑斜指地面,随后长剑一抖沥下一串暗红。

没有半分迟疑,顾清斛的左臂已稳稳圈住赵锦绵的腰身,带着他借力向后疾退数步。狼犬临死前绝望的扑咬堪堪擦过赵锦绵的衣角,温热腥臭的兽血喷溅了一地,却未能弄脏他身上分毫。

直到脊背撞进一个宽阔滚烫的胸膛,赵锦绵才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强行把三魂七魄拉回躯壳。他僵硬地偏过头,直直撞进顾清斛那双戾气还没散干净的眼睛里。唇瓣张了张,嗓子里干得发不了一点声音,只有那几根骨节匀称的手指,死死绞住顾清斛横在腰间的小臂,用力到指节泛起惨白。要不是顾清斛这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腰,他现在根本站不住。

顾清斛眼底的惊惧比他更甚。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宴怀侯此刻连呼吸全乱了。他死死盯着赵锦绵,完全顾不上平日里矜贵的仪态,急切地将赵锦绵上上下下检视了一遍。确认满地腥红未曾沾染到这人皮肉分毫后才脱力般地松了口长气,直接将染血的长剑随手掷在地上。

他双手捧起赵锦绵惨白的脸颊,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耳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绵绵别怕,没事了,我在。”

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薛熙悦满脸泪痕地跌撞出来,踉跄着扑到赵锦绵跟前,颤着声语无伦次地询问他是否伤着了。

赵锦绵缓慢地眨了眨眼,神枢还处于一种机械的滞钝中,木然地摇了摇头。薛熙悦见他一身污渍,慌忙掏出锦帕想要替他擦拭。赵锦绵这才如梦初醒般立刻抬手挡了一下,甚至稍稍将她往外推开了半步——他怕自己衣袍上沾着人血的肉汤碰到熙姨。

周遭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赵锦绵与薛熙悦隔着半步的距离无声对视。只消一眼,那些被深埋在冷宫不见天日处的残忍过往,便在两人眼底同时翻涌溃决。

顾清斛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对故人此刻的状态都不对劲,那是一种被某种极其惨烈的旧事狠狠贯穿的破碎感。

终于,薛熙悦痛苦地阖上双眼。她死死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浑身剧烈地战栗着,拼命压抑着几近崩溃的情绪,可大颗大颗的眼泪还是砸在了青砖上。她压着嗓子,发出困兽般的悲鸣,却字字泣血:“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为什么还不去死!”

听着这声绝望的诅咒,赵锦绵脑海中那些肮脏卑劣的画面再一次喧嚣着破土而出。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沾了血汤的袖摆不触碰到对方,只用干净的指腹一点点拭去薛熙悦脸上的泪痕:“熙姨,别哭。我会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

此时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想嘶吼,想恸哭,甚至想弯下腰去将胃里的酸水都呕出来。但他不能。他不能让本就脆弱的声带再受半分损伤,更绝不容许自己沉溺在仇人亲手制造的梦魇里坐以待毙。

银辉在这时急匆匆地寻了过来。薛熙悦勉强敛住心神,交代了一句夏若为了挡狗受了伤、正躺在侧殿,便匆匆转身去照看,只吩咐银辉赶紧带赵锦绵去另一处偏殿清理。

一眼瞥见主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银辉的眼眶瞬间憋得通红。她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地搀扶着赵锦绵往偏殿走。待进屋安顿好,她转身便要去打水寻衣裳。

赵锦绵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在银辉出门前,抬手虚虚指了一下紧紧跟在身后的顾清斛。银辉会意,主子这是要她也替侯爷寻一套干净衣袍来。她冲顾清斛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赵锦绵一直强撑的那口气在这逼仄安静的空间里瞬间散了个干净。

那根曾经在破庙里生剜飞镖都不曾弯折的脊骨,此刻却在一碗发着腥臭的冷汤里被寸寸化去。他双手死死抠住沉木桌案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剧烈的战栗顺着指骨一路往上攀爬,竟惹得整张厚重的桌案都跟着发出细碎的悲鸣。冷汗顺着散乱的额发滴答砸落,几缕乌发狼狈地糊在惨白的侧脸上。

当初无论是喝到死老鼠的茶后在马车上呕吐,亦或是在破庙里生生剜出嵌进血肉的飞镖,赵锦绵也只是脸色惨白,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始终自上而下地贯穿全身。但这一次不同。这是真正的、从骨缝深处渗出来的无助与脆弱,是积压多年的坚强被瞬间击溃后露出的破碎底色。

顾清斛就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对方单薄,摇摇欲坠的背影,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正被人拿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翻来覆去地锉。等血快流干了又被一只手将那些血肉模糊的口子生生捏成一团烂泥,闷沉沉地拽进深渊。

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跨上前想把赵锦绵揽入怀中。

谁知指尖才堪堪碰到衣料,赵锦绵却如惊弓之鸟猛地爆发出极大的力气,一把将他的手掀开。

顾清斛猝不及防地愣在当场,刚想开口为自己的唐突致歉,却见赵锦绵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烦躁又用力地扯松了脖颈上缠得死紧的丝带,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散发着令人心惊的恶寒:“别碰......衣服上有汤。里面熬了人血......脏得很。”

顾清斛眉头深锁。听闻有人竟用人血煮汤,他眼底只来得及堪堪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戾气,可随即便被绵密的心疼彻底淹没。他哪里会在乎什么脏不脏,他只舍不得眼前这人独自苦撑,恨不得替赵锦绵生受了所有的算计与惊惧。

但他深知赵锦绵此刻的抗拒不是嫌恶,他的绵绵只是不肯让这宫墙里最龌龊的算计,沾染到他顾清斛身上分毫。

喉结极其艰难地滚了滚,顾清斛生生咽下满喉酸涩。他极其顺从地退开半步,收敛起所有属于战场杀伐的侵略感,弯下那挺拔的身躯,将视线压得很低,堪堪与倚在桌边的赵锦绵平齐。这是一个全然臣服、且极具安抚意味的姿态。

“好,我不碰。”他放轻了声音,语气里是全然的纵容,“我就站在这儿守着你。你看看我,别怕。”

不多时,银辉端着温水和两套干净衣物去而复返。

赵锦绵垂着眼抬手去解湿透的外袍。顾清斛见状自觉地转过身,正准备避到屏风后头去——纵然两人早有过肌肤之亲,但如今终究是分床而眠的界线,他潜意识里觉得此刻的赵锦绵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

“就在这换。”

很轻又很冷的一句话,还含这未褪干净的微哑,突然在背后响起。

顾清斛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回过身,撞进赵锦绵水汽氤氲尚未褪去血丝的秋水眸里。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这四个字里藏着一份隐秘的,毫不设防的,只属于顾清斛的特权。在这个屋子里,他顾清斛不是需要避嫌的外人。

“动作快些,”赵锦绵又补了一句,“还要回宴席。”

顾清斛脚步一顿,心口翻滚的烂泥般的痛楚突然被这微小的依赖感熨帖了几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底的阴郁散去几分,嘴角扯出一个纵容的弧度,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就这么目光沉沉地、坦然而隐忍地注视着对方。

银辉拧了热帕子替他擦拭。直到温热的水汽覆上肌肤,赵锦绵颤抖的身体才渐渐找回了一丝温度。只是低垂的明眸里,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清明与杀机。他死死盯着盆中渐渐浑浊的水,嗓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吩咐:“给我查。这件事,一个......都不放过。”

银辉的眼底酸涩难当。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些年,她何曾见过主子这般濒临失控、却又在这失控后爆发出如此绝狠的模样。她死死咬破了唇角,忍着泪意低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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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满窗叶战雨来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