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座上的天子今日显然兴致阑珊,开宴的祝颂与封赏刚一草草走完过场便直接起驾离席。柳皇后自然也顺理成章地随侍离去。
帝后一走,殿内令人窒息的威压顿消。赵锦绵借着饮茶的动作,微微偏头压低声线对顾清斛交代,自己要去衍庆宫探望熙姨,让他留在席间周旋做个掩护。
顾清斛布菜的手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行。”
他答得太快,连半点斟酌都没有,声音虽依然是平常调笑似的温雅,语气却硬得很。
赵锦绵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急,只耐着性子解释:“今日赵洐深不见人影,赵洚焉又叫方才那一出闹得自顾不暇,宫里最烦人的两个都不在眼前。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语气里难得还带出一点替顾清斛思量的意味:“况且你一个已婚外臣,跟着我往圣上后宫去,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如今本就多事之秋,少惹一桩麻烦是一桩。”
这话说得确实是很有道理。
一则,赵锦绵从来不是遇事便等着旁人来护的人。他从冷宫里爬出来,这些年什么肮脏算计没见过,旁人真要朝他伸手,他也自认有的是法子应对;二则,他如今也确实无意识地开始替顾清斛多想一步了。顾家正被人盯着,顾清斛的一举一动都不宜再添话柄。他自己不怕惹事,却不愿顾清斛平白被卷进一些本可避开的风波里。
可顾清斛显然不吃这一套。
经过生辰宴那一遭后,他如今对入宫二字几乎都快生出阴影来了。只要赵锦绵踏进宫门,他便恨不得寸步不离地把人盯在眼皮子底下,哪里肯再放他独自去什么偏僻宫苑。
“不行就是不行。”顾清斛看着他,眼底的情绪一点一点沉下去,“要去我陪你一道去。”
来回劝了几句,赵锦绵本就不多的好脾气终于耗尽了。他本就有着自己周密的谋算,最烦旁人多加掣肘。原本清冷的眉眼倏然一冷,天生的倾轧之气瞬间散了出来:“顾清斛,你留在这里。我既敢独身前去,便有全身而退的手段。若是把银辉带走或是丢下,出了岔子她应付不来。你留下看顾她。”
顾清斛死死盯着他,眼尾逼出一抹猩红。这一年多他对赵锦绵的性格也算是足够了解了,所以这会他自然听得出来,赵锦绵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下决定。
他骨子里本是个矜贵慵懒,甚至带着几分桀骜的人,此刻却因为眼前人的一句指令,硬生生将满腹的保护欲和焦躁咽回肚子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圈在赵锦绵手腕上的五指不受控制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冷玉雪白的肌肤上勒出了一道扎眼的红痕,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两人僵持了片刻,顾清斛到底还是妥协了。手背上的青筋狠狠跳了跳,紧攥的五指颓然松开,赌气似的将脸偏向一侧,颌线绷得死紧,半个字也不肯再说。
赵锦绵垂眸扫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痕,不仅没恼,反倒抬起手很轻地在顾清斛发顶摸了一下,动作算不上多温柔,只算是有些顺手安抚的意味,可落下去时却莫名叫人心里发软。随后他便起身趁着席间无人留神,从侧边悄然退了出去。
通往衍庆宫的路,果然依旧冷清得很。
深秋的日头已经有些惨白,宫墙间的长长夹道常年见不到光。阴风卷起青砖上几片干枯的落叶,一路打着旋儿往前滚,弥漫着散不去的湿冷萧瑟。
越往里走身后的喧闹退得越快。方才宴会上那些丝竹笑语和杯盏相碰的声音,起初还能隔着重重宫墙隐约浮过来,走到后来却已淡得只剩一点模糊的余韵。再往前,便是连丝丝的余韵也没了,只剩下风穿过空廊与树影时发出的窸窣声。
外头是上苑里连绵如锦的菊海,金丝玉翎,繁华满目,可把整个重阳的富贵都堆在了天光底下;可到了衍庆宫这边,景致焉得败落下去。宫墙深深,秋风一起,庭中草木便显出摇落之意,几株树木枝叶疏黄。人走在其间,竟真能觉出一种热闹散尽后的寂寥来。
刚踏上衍庆宫门前的青砖,一阵熟悉的枣糕与栗子糕的甜香便顺着冷风飘了过来。市井烟火的气息让赵锦绵唇边也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暖意,看来自己先前暗中送来的那些细软起了作用,熙姨这里的日子总算不再那般难熬。
他刚迈过第一重宫门,正欲绕过那面斑驳的照壁,迎面却猛地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显然慌得很,手里端着一只汤碗,本就走得踉踉跄跄,这一撞之下更是半点稳不住,整碗热汤尽数泼翻,哗啦一下全溅在了赵锦绵湘叶色的衣袍上。
汤汁淋淋漓漓往下淌,连袖摆与前襟都湿了个透。深秋的风一过,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泛起阵阵阴冷的寒意。唯一庆幸的是这汤水已经半凉,并未烫伤皮肉。
“殿下恕罪!奴才该死!”小太监吓得浑身抖若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赵锦绵蹙着眉,掏出锦帕正欲擦拭,却猛然顿住了动作。
这味道不对。
他将沾了汤汁的袖口凑近鼻端,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气直冲脑门。倘若此刻顾清斛在场,常年刀口舔血的侯爷只需闻上一口便能立刻断定——这是血,还是刚从活物身上放出来、透着新鲜铁锈气的血。可赵锦绵到底没上过战场,他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这股诡异的腥臭黏腻,让人心生不安。
地上的小太监已经将额头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眼看着就要溅到赵锦绵的云纹皂靴上。赵锦绵眉心一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小太监见状,像是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站起身,抱着空碗哆哆嗦嗦道:“奴才......奴才这就去给殿下找擦拭的东西,再、再寻件干净衣裳来——”
话音未落,人已脚步凌乱地跑了出去。
赵锦绵站在原地,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不对劲。
若是衍庆宫当差的奴才,眼下最该做的分明是往内殿去寻布巾衣物,再不济也该先引自己进去歇着,哪有抱着碗直往宫外跑的道理?赵锦绵脑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得身上那片腥臭的污渍,快步绕过照壁直奔内殿而去。
越往深处走,栗子糕的甜香便越发浓郁,可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却让赵锦绵的心直直往下坠。
第一进殿内竟没有人。
赵锦绵目光一扫而过,心口蓦地一紧,连脚步都快了起来,几乎未作停留便穿过后门直往第二进宫殿去。
两重殿宇之间隔着一片不大的花圃,藤蔓半枯半荣,秋风一起,叶影交错摇动。
就在路过两殿之间荒废已久的花圃时,一阵诡异的声响硬生生绊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某种庞大兽类压在喉咙底的粗重低吼,沉闷的吞咽喘息声在萧瑟的秋风中被无限放大,黏重而急促。即便视线受阻,赵锦绵的脑海中却已经清晰地勾勒出大型畜生龇着森森白牙、腥臭涎水滴落泥土的骇人画面。
这声音太熟悉了。一种深植于骨髓的、熟悉又濒死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熟悉得叫赵锦绵后背骤然窜上一股寒意,连指尖都在一瞬发冷。一些被岁月与理智强压下去的记忆,几乎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冷宫里潮湿阴暗的地砖,腥臭逼人的喘息,猛兽压低身体时蓄势待发的轮廓,还有那种明明想逃、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得的窒息感......多年以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恐惧,竟在这一刻被原原本本地重新掀开。连周围空气里的尘埃都在这一刻滞重无比,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哧声在耳膜上疯狂捶打。
他是个习惯将全局掌控在手心的人,朝天宫的风刀霜剑他能眼都不眨地接下来,甚至游刃有余地反杀回去。可偏偏面对这种全无理智的野蛮畜生,那层刀枪不入的外壳瞬间剥落,只剩下一个被旧日梦魇死死钉住的躯壳。
可他不能停下,薛熙悦还在里面。
就在他狠狠咬破舌尖,借着喉间尝到的一点血腥气强行拔起沉重如铅的双腿时,潜伏在半人高枯藤里的两头恶犬彻底锁定了猎物身上致命的诱饵气味。
狂风乍起,枯死的老藤被暴力撞断。两道庞大得惊人的黑影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一左一右从暗处猛扑而出。野兽只认撕咬,张开的血盆大口直冲赵锦绵的脖颈与面门而来,腾空跃起的恐怖身躯几乎遮蔽了头顶半边天光。
在那极其短暂的瞬息里,面对这无法用算计去化解的死局,赵锦绵的呼吸彻底停滞,甚至再也迈不开步伐。
“绵绵——!”
几乎是同一瞬间,侧殿内猛地传出薛熙悦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
过度章,重阳宴基本会把公主过去的事情交代的差不多,之后就要甜甜蜜蜜的谈恋爱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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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角山昏秋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