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繁缛的宫宴素来沉闷,金玉堆砌的殿宇在伏暑天里更是热得教人透不过气。不过今日赵锦绵倒难得在这樊笼里寻到了一丝清净——往常总阴魂不散的琏王赵洐深今日称病未至。若是换作平时,只要逢着赵锦绵在场,赵洐深的目光便会如跗骨之蛆般死死黏过来。今日不见他那虚伪的做派,反倒成了这满殿喧嚣里唯一一件顺心事。
案几旁的顾清斛的情绪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垂着眼帘不声不响。可即使满心烦郁,伺候赵锦绵的动作却丝毫未乱。从斟茶倒水到布菜,绝不假借宫人之手,生怕这些玉盘珍馐里又被人暗中掺了什么死老鼠之类下作腌臜的物件。
赵锦绵将他这副尽心尽力却又暗自憋闷的模样尽收眼底。他略一思忖,探手拈起一颗冰镇过的紫玉葡萄,剥去外皮径直递到了顾清斛唇边。
盛夏苦热,寻常人总难免被暑气燎出几分暗沉,偏偏赵锦绵通体莹润冷白如玉。紫红饱满的果肉汁水充盈,愈发衬得他捏着果子的指节通透纤长。尤其是手背边缘三颗缀着的小痣,在雪肤与紫玉的映衬下,惹眼至极,无端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秾丽。
“今日赵洐深不在,”赵锦绵语调清冷,却带了点难得的纵容,“你把他拍进墙里的戏码,怕是演不成了。”
顾清斛眼底的阴霾终是被这句打趣驱散了许多。他低低笑了一声,就着赵锦绵的手将那颗葡萄含入口中。随即抽出随身的丝帕,裹住沾了浅淡果汁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擦拭过去:“殿下如今也学会拿臣寻开心了。”
赵锦绵垂眸任由他擦完才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越过重重宫灯投向宴席对面:“莫急,一会自有一出别的戏码演给你看。且看赵洚焉今日又备了什么新鲜说辞。”
顾清斛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随即收回心神大着胆子将手掌虚虚覆在赵锦绵腰后,又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幽独的兰香,他压低声音问道:“乐安公主......分明比你还长几岁,封号也早就赐下来了,这些年为何一直未曾议亲,反倒长居宫中?”
诚然,大靖本就开明,不求女儿早早嫁人。更何况赵洚焉曾做了许多年的第一位天家贵女,母族沈氏又是风头正劲的新贵。沈贵妃将这唯一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地多留几年,本也说得过去。
“因为她喜欢你。”赵锦绵答得理所当然。
顾清斛毫无防备,硬生生被这句话呛得咳嗽起来,狭长的眼尾都激出了一抹薄红:“这个......你上回是提过一句。可她喜欢我,与她迟迟不嫁,又有什么干系?”
赵锦绵看着他,神色竟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因为她非你不嫁。”
他说这话时,当真是半点旁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平平整整地将自己知道的事说出来。在他心里,这整件事自有首尾,也自有逻辑,无非是赵洚焉看中了顾清斛,便不肯另嫁仅此而已。至于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会不会牵出别的情绪与联想,他压根就没往那处想。
这可苦了一旁正处心积虑想要试探心上人会不会吃醋的顾侯爷。顾清斛对乐安公主究竟看上自己哪一点毫无兴趣,他满心满眼只装得下眼前人,急切地想在赵锦绵脸上翻找出一丝丝在意:“绵绵......又是从何得知这些事的?”
赵锦绵偏过头,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深宫之中,何人不知此事?”说罢,甚至转头向后招了招手,“银辉也是知晓的。”
一直立在后头打扇的银辉早就憋笑憋得肚子疼。这两位主子,一个满脑子旖旎心思变着法儿地试探,一个情窍未开权当做朝堂秘闻来解答,直把侯爷俊脸憋得五彩纷呈。
作为忠心耿耿的大丫鬟,银辉果断决定搭把手。她借着上前添茶的动作,压低声音充当起了沟通的桥梁:“侯爷有所不知,说是当年画舫之上一见倾心,乐安公主时常挂在嘴边念叨呢。后来只要听闻一丝一毫关于侯爷的边关动静,乐安公主便要将传话的宫人叫到跟前,翻来覆去听上几十遍都不嫌烦。”
顾清斛连什么画舫的影子都记不起来,哪管这等无中生有的深情。但他何其聪颖,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脑子只需稍稍转个弯,便立刻将整盘棋局的关窍想了个通透。
他远赴燕北戍边六年,刀口舔血,朝不保夕。沈贵妃那般疼爱女儿,怎舍得让金枝玉叶的四公主早早嫁过去独守空房?再后来,牟城案爆发,他顾清斛背着屠城的污名回京,从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变成了圣上眼中的一根刺、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罪臣。沈家这等审时度势的新贵,更不可能将四公主推进这火坑。
于是,一个不受宠的被当今圣上视作可肆意磋磨、玩弄与丢弃的前朝血脉赵锦绵,便成了顶替赵洚焉,被无情推进宴怀侯府这潭死水里的绝佳替罪羊。
想通了这一层恶毒的利益交换,顾清斛方才那点没讨着飞醋的郁闷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针扎一般的蚀骨心疼。他一把反握住赵锦绵搭在案几上的右手。素来桀骜的侯爷,此刻却低垂下高傲的头颅,将温热的薄唇印在那三颗惹眼的小痣上。从微凉的指尖一路近乎虔诚地吻至指根,嗓音喑哑发涩:“我的绵绵,这些年受苦了。”
方才在情爱上还迟钝如木石的赵锦绵,此刻却精准地接住了顾清斛翻涌的情绪。他自然清楚,眼前顾清斛是看破了赐婚背后的算计,正替自己委屈。
赵锦绵由着他亲吻,不仅没抽回手,反而顺势翻转掌心,指腹轻轻摩挲过顾清斛线条凌厉的侧脸,用纵容的姿态无声地安抚着对方。
顾清斛一边沉溺在这份温柔的纵容里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边又忍不住在心底暗自郁闷:怎么绵绵在洞察人心、看破朝局时这般敏锐剔透,偏偏一到这风花雪月的暗示上,便成了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木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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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瑜王赵湉祺近期频频进贡珍奇金器的东风,沈家如今可谓如日中天。这重阳佳节的宫宴还未正式开场,乐安公主赵洚焉身边便已簇拥了一圈奉承的贵女。奉承的溢美之词流水般递过去,众人为了讨这位公主的欢心,更是明里暗里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要将赵锦绵踩进泥里。
身处众星捧月之中,赵洚焉通体舒泰。虽说未曾如愿嫁入宴怀侯府,但她自认如今每一步都稳稳踩在了赵锦绵头顶:父皇的偏宠、母族的鼎盛,乃至被人刻意逢迎出的“京城第一美人”虚名,统统被她攥在手心。虽然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若论绝色,满殿也无人能越过端坐一旁的赵锦绵分毫,可赵洚焉偏要贪恋这层虚荣的浮光。
赵锦绵对这些聒噪根本不甚在意。今日没了赵洐深的纠缠,赵洚焉又忙着享受众星捧月无暇来烦他,这宴席的开头已算得上非常完美了。他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杯盏,只等一会儿陪高座上的天子演完那出父慈女孝的戏码,今日便可功成身退。
未几,殿外钟鼓沉沉叩响。圣上赵铉琮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现身。这重阳大宴本是他亲自下旨操办,可真到了场,这位帝王周身却萦绕着一层骇人的阴霾。他只是不辨喜怒地扫视了一圈,满殿的丝竹声便瞬间哑了火。属于九五至尊的厚重威势悄无声息地漫过重重席面,逼得在座朝臣屏息凝神,生怕下一刻便会触怒天颜,惹来雷霆震怒。
然而,当他淬着寒芒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下首湘叶色的身影上时,天子的面色竟在转瞬之间柔和下来。连带着他眼底浓稠的郁色,也碎入了几点怜爱与光彩:“绵绵今日也来了。”
赵锦绵从不畏惧这等天威压迫。他太清楚这张温情脉脉的面皮下藏着怎样的杀伐与冷血。他绝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跌倒两次。于是赵锦绵微微抬眸,声音清冽得体:“儿臣恭请父皇、母后圣安。今日九九重阳,佳节逢吉,唯愿父皇龙体康泰,千秋万岁。儿臣见父皇眉宇含倦,还望父皇千万保重龙体。”
他今日穿了湘叶色的锦衣,天姿清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叩拜动作做下来,全无寻常女眷那种弱柳扶风的娇媚,反倒因为腰背挺得过于笔直,凭空生出一种修竹般的清冷与端正。满苑柔媚的脂粉堆里,偏他一人如裹寒玉,玉骨秀横秋。
这份妥帖的关怀极大取悦了赵铉琮。这位天子向来自负,自认是这天下最高明的执棋者,赵锦绵这枚棋子是如何被他从冷宫里捞出来,如何被他改了身份、削了年岁,一寸寸捏成如今这副温顺好用的模样,他心底自有一番隐秘的自得——只要他愿意,赵锦绵此生此世的来处与归途,皆在他覆手之间。
龙颜大悦之下,他忽而想起前两日太府寺刚用瑜王进贡的原金打了一批精巧首饰,当下便开口要将那些顶好的物件统统赏给赵锦绵把玩。
席间众人还在暗自心惊于这份独一份的荣宠,赵锦绵却已在低头的瞬间,与身侧的顾清斛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清斛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赵锦绵演戏,听见要赏赐瑜王的金器,长睫微颤,眼底瞬间暗锋展露。但他并未声张,只是顺从地看向赵锦绵。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赵锦绵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瑜王的金器,这可是探查牟城案最现成的物证,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接收到信号的顾侯爷唇角微勾,默契地敛下锋芒,安心扮演好一个纵容的好丈夫,全凭他家殿下做主。
往日面对这等赏赐,他不过是配合着天子的表演欲冷淡谢恩,今日却破天荒地鲜活起来——瑜王的金器,这可是探查牟城案最现成的物证。
于是,向来清冷的灼佩殿下破天荒地展露了一丝雀跃。他微微抬起眼帘,眸底适时地漾起两分恰到好处的欢喜与孺慕:“儿臣谢父皇赏赐。父皇所赐,自然样样都珍贵,儿臣定当好生珍藏,不负父皇心意。”
借着叩谢圣恩的间隙,赵锦绵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瞥向圣上身侧的柳皇后。这位母仪天下的国母依旧端着温婉雍容的笑意,眉眼温婉,无波无澜。
蜀地金矿牵扯如此之深,他不信柳家会与此事毫无干系,可柳皇后如今听到圣上赏赐还能这般稳如泰山,倒叫人摸不准是她做戏的功夫比天子还深,还是柳家的根基已经盘根错节到无所畏惧的地步,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这头皇后毫无动静,那头一身流光华服的四公主倒是先沉不住气了。她下巴微扬,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跋扈:“瑜王兄长向来纯孝,得了什么罕见的宝贝,头一个念着的自是父皇。灼佩妹妹这嘴巴倒是甜,几句话的功夫,便将父皇的福气沾了去。”
赵锦绵懒得理会这种低劣的挑衅,孰料柳皇后那边还未见端倪,反倒是上座那位貌美骄矜的沈贵妃先坐不住了。
沈贵妃脸色微变,端着酒盏的手都不由紧了紧。自家那批金子是从牟城那边倒腾来的,若是落入旁人手里也就罢了,偏偏赐给赵锦绵——她身侧坐着的,可是当年在燕北领兵、对牟城地貌了如指掌的宴怀侯顾清斛!这金器若是落到了他们夫妻手里,岂不是把把柄直接往人手里递?
惊惧交加之下,沈贵妃硬着头皮开了口,勉强维持着娇柔的语调劝阻:“圣上,湉祺那孩子送来的物件虽好,却终究是外头粗人打磨的,款式难免不够精细。灼佩这般神仙品貌,自然该配内务府新进贡的那批红宝石头面才衬得上。那金器......到底是孩子孝敬您的心意,您若轻易赏了人,湉祺日后怕是要伤心的。”
话音未落,赵铉琮眉宇间的温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这位将天下视作棋局的天子,最见不得的便是旁人忤逆他的安排。眼角微微往下一压,原本温和的气韵荡然无存,明黄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摇曳的宫灯下陡然生出嗜血的戾气。周身瞬息间卷起令人窒息的阴冷,俨然大厦将倾、山雨欲来的森然。
沈贵妃急得背脊发凉,额头顿时渗出一层薄汗。偏偏自家那个没眼色的蠢女儿还高昂着头,摆出一副仗着哥哥的功劳强压了赵锦绵一头的骄傲模样。沈贵妃求救般地望向柳皇后,却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不趟这浑水。
为了沈家满门,她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帝王骇人的威压强撑笑意:“圣上息怒,臣妾并非干政......只是这几日听闻顾侯爷常在京中四处给灼佩搜罗新奇物件。那原金沉重粗笨,臣妾是怕侯爷见了,反倒觉得咱们宫里的东西不够精巧,委屈了灼佩......”
“啪”的一声闷响。
赵铉琮常年盘弄的那串沉香佛珠被重重磕在御案上,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内犹如平地惊雷。帝王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低哑的嗓音里淬满了森寒的杀意:“怎么?这金器既然贡进了宫,便是朕的东西。朕想赏给谁,几时轮到旁人来置喙了?”
沈贵妃本就做贼心虚,被这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一句诘问吓得花容失色,直接从矮几后跌撞着扑伏在天子脚边。她身段娇软,这般瑟瑟发抖抽噎叩首的模样,真真是弱柳扶风惹人怜惜。下座的赵洚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破了胆,双膝一软老老实实跪伏在地,方才的跋扈气焰顿时散了个干净。
赵铉琮垂下眼眸,冷冷注视着脚边抽噎的女人。看着高高在上的贵妃在自己面前卑微如尘土,那种生杀予夺、彻底掌控一切的扭曲快感再次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眼底的阴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他缓缓伸出手,指腹沿着沈贵妃繁复的发髻一寸寸顺下,以一种近乎施舍的怜爱姿态,全然是在把玩一只名贵驯顺的雀鸟。
“大好的佳节,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平白叫人看笑话。”语气重归温和,指间的力道却钳制着对方的退路,“去后殿理理妆容,再回来伴驾吧。”
沈贵妃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叩首谢恩,在宫人的搀扶下退了出去。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赵锦绵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眸色微凉。沈贵妃方才那番不打自招的慌乱,彻底坐实了蜀地金矿与牟城案之间见不得光的勾当。只可惜......顺着杯沿的余光扫过,柳皇后依旧端庄地饮着杯中秋菊酒,未曾泄露半分破绽。
至于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赵洚焉,此刻已然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安安分分地缩在席间,再不敢吭半声了。
为了唤起大家除了看公主侯爷谈恋爱之外的主线记忆,简单写一下hhhh
沈家新贵,瑜王(沈贵妃子)封在蜀地,今日一直上贡金器,但侯爷查明金器成分不是蜀地金矿;
瑜王附上有个神似燕州参军的门客;
侯爷当时回京的罪名是屠城燕州牟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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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